眼見敵人撲了過來,古斯塔沃趕緊帶領殘余的幾名法師玩命奔逃,風之元素在腳下匯聚,他們腳下生風,追擊而來的騎士竟拉不近與獵物之間的距離!
然而持續釋放風之法術需要消耗大量魔力,法師們本就所剩無幾的魔力在絕望中枯竭,他們哭喊著一個接一個地落伍,被緊咬在身後的鐵蹄踏平,成為了聖殿騎士的刀下亡魂。
仍在奔逃的古斯塔沃拐進一個較窄的街道,他回頭望去,發現逃跑的團隊裡僅剩一名紅發的少女,緊跟著他的步伐。
——她的魔力究竟有多少!?沒想到這個姑娘是個天才!得不惜一切代價,把她保護下來!
古斯塔沃沒曾想這個不起眼的野法師安娜,竟有如此恐怖的法力儲備。他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這個天才全須全影地交給院長大人,少女日後肯定能成為法師學院的中流砥柱。
鐵蹄聲愈發清晰,他的余光瞥到了閃亮的刀劍,他的藍眸魔光閃耀,急停轉身,準備透支自己全部法力,向敵人追趕而來的方向釋放法術!
蒙蒂許感受著周圍土元素在艱難地匯集著,少女心領神會,隨副院長對方腳步轉過身去,掌心土色的光芒迸發,幫副院長一起聚集方圓數米的元素能量!
少女的協助宛如雪中送炭,二人的魔法合流一處,大地登時轟鳴戰栗,道路兩旁廢棄的危牆驟然倒塌,岩土裹挾石牆碎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陷再升起,形成一道醜陋的路障,堵塞追兵追擊的道路,二次再次把死亡隔斷在了另一側。
“可惡!這倆畜生滑溜得像條泥鰍!”路障後傳來騎士的怒吼,顯然他被激怒了。
這點阻礙拖不了多久,副院長心知肚明,他從容的神情不複存在,只因他有了新的目標——讓身旁的少女脫離危險。
他拉著蒙蒂許鬥篷的長袖急促道:“我們得先甩開他們,這樣你就可以回法師學院,和院長大人匯合——”
市政廳震耳欲聾的警鍾嗡鳴,打斷了古斯塔沃的計劃。那鍾聲從城市中央迅速擴散,雜糅進西斜的日光,照耀著整個拉昂市。
隨後,一陣聲勢赫奕的發令如山嶽般撞進了他們的耳膜:“拉昂全體市民,領主有令!拉昂市政廣場附近發現妄圖行刺領主大人的刺客!歹徒有兩人!一個藍袍高個兒,一個紅發少女!領主對至高神發誓!指供這兩人去向的,獎三十枚銀幣!抓住任意一人者,獎一百枚銀幣!”
聖殿騎士們神聖領域齊開,他們異口同聲的號令與鍾聲一齊隆隆作響,愈演愈烈,喈喈嗡鳴一聲更比一聲淒涼,如同為二人敲響的喪鍾。
三十枚銀幣,是一個拉昂普通家庭十幾年的積蓄;一百枚銀幣,一名佃農這輩子都賺不到這麽多錢。
原本鴉雀無聲的街頭髮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響,這些沒膽加入農民軍反抗伯爵威權,選擇躲在家中死等命運降臨的籠中鳥們,此刻他們心中的籠子,被聖殿騎士的一聲號令撬開了。
——哪位領主?管他領主是誰!貴族老爺都對天發誓了,他許諾了一百枚銀幣的重賞!
那是錢,多到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這筆巨款無論給哪個無名小卒,都能瞬間改變命運。
於是,在難以抵擋的誘惑下,有人打開了緊閉的窗,當即看到了一高一矮兩道身影。
“他們在那兒!”那個市民驚呼道。
緊接著,有人打開了通往地獄的家門。
“快跑——”古斯塔沃見情況不對,
急促大喊一聲,拉著愣在原地的蒙蒂許飛奔。 ——是真的!真的有刺客在逃!
這下,所有人都確認了聖殿騎士所言不虛,真的有兩百銀幣在拉昂市內,等著他們去撿!
幾個膽子大的率先衝出了家門。
鬥膽衝上街頭的幾人催促著更多的躊躇者行動起來,大家都去撿錢了,我再不去,那不就虧大了!
越來越多的賤民打開了房門,他們像剛出欄的白羊,盲目地跟隨者湧動的羊群,匯聚在各個街頭巷口,追蹤刺客的蹤跡。
在暴民的眼中,兩個歹徒宛如兩箱滿滿的銀幣,在大街小巷裡瘋狂逃竄,箱裡的銀子在顛簸中叮當作響,仿佛惡魔的鼓動鑽進了賤民的耳朵,瞬間化為了一場追逐亡命徒的狂歡!
喊殺聲從四面八方追趕著飛奔的二人,一陣陣的清晰的呼嘯叫罵從兩位法師的耳邊劃過!
“那兩個披著鬥篷的人是刺客!”
蒙蒂許和古斯塔沃紛紛扔掉鬥篷,繼續逃亡。
“那個藍袍子的是刺客!”
古斯塔沃撇下了礙事的藍法袍,僅留一副貼身的皮甲。
“那個紅頭髮的矮子是刺客!”
蒙蒂許可沒學過讓頭髮瞬間變色,或是讓自己瞬間長高的的法術,她隻得加快腳步,亡命飛馳。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啊!”狂奔的蒙蒂許紅發隨風飄揚,她百般不解地大喊,“這些農民不應該和我們站在一邊的嗎!?禽獸主教殺了他們的市長!他們怎麽……”
高個法師剛想開口,一聲巨響從幽暗的窄道中傳來,危牆坍塌,塵土飛揚,瞬間堵死了二人的去路!
“這條路被堵住了,跟我走!”古斯塔沃身形一窒,拉著少女鑽了陋巷,衝上拉昂市的大道,繼續東躲西竄。
突然,一陣激烈的馬嘶聲從身後傳來,主教的部隊追來了,他們要被包圍了!
“安娜!你往南邊走!一直走,就能看到一座紀念碑,”二人拐進了十字路口的陰影中停了下來,古斯塔沃蹲下身,一雙藍眸鄭重對上少女的銀瞳,他抬手指向了一條幽邃的小巷,“城裡的路我很熟,我去把敵人引開,帶著他們兜兜圈子,到時候在紀念碑旁集合。”
“可是——”
“快走啊!”古斯塔沃猛然拽著少女的衣領一甩,少女輕盈的身軀被甩進了巷口,而他後頭也不回地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恍惚間,蒙蒂許似乎看到了幾天前,她在野外被黑軍突襲時,康拉德侯爵決絕的背影。
蒙蒂許一咬牙,催動風元素匯聚在腳下,沒了命地在這條羊腸小道上狂飆衝刺。
然而,晦暗的巷子前方火光閃耀,少女的心涼了。
那分明是一群暴民,他們已經橫在她的去路上等候多時了。
蒙蒂許停下了腳步,她氣喘籲籲地望向堵在巷口的暴民,在這些人的身後,紀念碑的塔尖若隱若現,少女距離目的地僅一步之遙,但她無路可逃。
“就是她!那個紅發的矮子!”
人群確認了少女的身份,他們混沌蒙昧的眼中露出了興奮的嗜血之色。然而不知他們究竟是悍勇還是怯懦,龐大的人群中竟然沒有一人敢衝上前來,緝拿紅發的少女。
“怕什麽!只有她一個人!上啊!”
人群之中,不知是誰冷不丁地喊了一句,點醒了群龍無首的賤民,把他們壓抑在心底的惡魔徹底呼喚了出來。有人邁出了第一步、第二步,隨後裹挾著不可名狀的粘稠人群,朝著蒙蒂許的方向徐徐前進!
有揮舞著糞叉、木杆的農民,有衣衫不整的地痞無賴,甚至還有舉著菜刀裹著白頭巾的婦女,這些市井劣紳湧入了小巷,他們凶神惡煞,舉著各式各樣的武器齊頭並進,爭先恐後地衝向了一個與所有人都無冤無仇的少女。
那密密麻麻的槍林從頭到腳向少女襲來,任憑她有三頭六臂,也無法同時招架如此多兵器的衝擊!
一名膀大腰圓的壯漢從人群中脫穎而出,他的眼中充血,面容扭曲,他沒膽參與農民軍反抗貴族的鬥爭,但卻有十足的膽量把手中的草叉刺向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
壯漢如蠻牛般拱開了其他競爭者,他大踏步衝上前去,草叉筆直地向看上去被嚇得呆若木雞的少女扎去。見勝局已定,壯漢張開血盆大口,放聲大笑:
“一百銀幣!我拿下了——”
一道凌厲的魔光從少女的銀眸中迸發噴薄,磅礴的魔力以蒙蒂許為中心,猶如一陣猛烈的脈衝,頓時點亮了這陽光都擠不進來的狹窄巷子!
下一秒,大地震顫,一道尖銳的石刺霎時間破土而出,好似一根拔地而起的拒馬,從蒙蒂許的腳下斜插向衝刺而來的壯漢,精準洞穿了他的胸口!
刺向蒙蒂許的草叉停在了她的眼前幾厘米處,溫熱的血液飛濺到少女的臉上,仿佛滾燙的熱油滴進了燃燒的火焰,一瞬間令那烈火氣焰熏天。
壯漢被戳了個對穿,死在半空。
蒙蒂許殺死了那名農夫。
衝向她的烏合之眾的腳步倏地停滯了。
少女舉起右手緊貼牆壁,她的手心泛著綠光,木元素迅速匯集,牆面隆隆作響,石磚化作齏粉碎裂了一地。蒙蒂許硬生生從牆壁裡拽出了一跟碗口粗細的藤蔓。 那藤蔓攀上了石錐,死死纏住了那具被刺穿的屍體。
墨綠色的藤蔓如巨蟒一般盤亙在那具屍體上,艱澀的骨骼斷裂聲響起,藤蔓登時收緊,屍體執槍的手臂以詭異的角度耷拉了下來,原本緊握的草叉啷一聲掉在地上。
少女無聲地慢步繞過石刺,從那具屍體上扯下了藕斷絲連的手臂。隨後她高高舉起滴著粘稠血液的胳膊,任由血液滴在自己熊熊燃燒的身體上,向還未從驚天的法術中緩過神來,目瞪口呆的賤民們展示著自己的戰利品。
少女紅發被鮮血浸潤,她的銀眸染上了無邊的憤怒,她神色複雜地瞪向佔據著路口的賤民。蒙蒂許冰冷的心令她嘴唇顫抖,然而她的思緒卻跟著身體一起沸騰。
——如果伯爵和主教的部隊也就罷了,他們本身就是十惡不赦的敵人。
——但你們……伯爵和他的主教把你們當成愚昧的牲畜,他們用卑劣手段攫取你們的錢財,生啖你們的血肉,你們不應該跟我站在同一戰線,對抗欺壓拉昂人的伯爵嗎!?
——你們竟對我拔刀相向……我明明是在為你們而戰啊,我和你們有仇嗎?我有什麽錯嗎?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我想幫你們啊,我想做好人啊!難道好人就該被拿刀指著!?
少女的心緒被擰成了一朵麻花,她的迷茫,她的不解,她的悲憤,她的委屈,在擊殺了那名妄圖用草叉刺穿她的賤民時達到了頂峰,最終化作了一聲淒厲的尖嘯。
“你們——到底——有什麽毛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