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確實有事。

　　林萌在忙著找實習單位。她想找個好點兒的，最好實習後能就地留下。這是要同時滿足兩個要求，難。她找了一個多月，聯系了十多家公司，不是她沒看上別人，就是別人沒看上她;有時候還是她沒看上別人，別人也沒看上她。

　　我安慰她:“實習有什麽好急的?過了年再找也來得及。”

　　她一聽就跟我瞪眼:“能不急嗎?我們金融系，兩個班六十多人，一半多都找好了！”

　　這倒也是。學校的要求是大四下半年實習三個月就可以，但大四一開學，大家紛紛搶跑，很多人找好了實習單位，基本上算是提前工作了。教室裡一下子空空蕩蕩，能來幾個人就算不錯了。有的老師索性放了羊，學校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看她生氣，我忙說:“我明天陪你去找，還不行嗎?”

　　她的臉色才緩和了一點兒。

　　從第二天開始，我翹了課，陪她去找實習單位，但一連找了好幾天，都沒有合適的。

　　她的臉越拉越長。但拉得再長也沒辦法，只能繼續找。那天上午，我們又出發了，目標是一家證券公司。她太心急了，我們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半個小時。到了後又不好提前進去，就在路邊等。

　　這條寬寬的馬路上，人來車往，兩邊大部分是高樓。

　　她心神不寧，先是問:“我這鞋的顏色怎麽樣?”

　　我答:“很好。”

　　“我這裙子怎麽樣?”

　　“很好。”

　　“我的臉色怎麽樣?”

　　“很好。”

　　“我這頭髮怎麽樣?”

　　“很好。”

　　她終於怒了:“你複讀機啊，就會兩個字?什麽都是“很好”，你到底有沒有看?”

　　複讀機趕緊嬉皮笑臉:“就是很好啊。我覺得你哪兒都很好，怎麽樣都很好，一切都很好。”

　　她緊繃著臉不笑。

　　我說:“我看你就是太緊張了。一個實習而已，別那麽緊張。對實習單位來說，你頂多只是幫幫小忙，乾點所有人都能乾的雜活兒。沒有誰對你要求那麽多，簡單點兒來說，基本上是個人就成……”

　　她沉默了。以前她在一家銀行乾過一些雜活，比如做推廣活動時，作為禮儀小姐，身披綬帶站在那裡，對每一個人亮出笑臉，略微彎腰，說些“您好”“歡迎光臨”之類的話。這些經歷，在找實習單位時完全沒用。她自己在課堂上學的那點兒書本上的東西，我們都知道完全是紙上談兵，更何況她學的也不算好。

　　前些天她的目標是一家銀行。電話打過去，人家很熱情讓她過去。她滿懷希望地過去了，發現那家銀行要搞信用卡推廣，正在大量招實習生。培訓三天之後，她和幾個姑娘在一家商場前支起攤位，用小公仔作誘餌，向每一個路過的人推廣。這工作太累，幾天后的中午，她看了看頭頂刺眼的太陽，一陣眩暈，差點栽倒，還挨了領導一頓罵。她躲在廁所哭了一會兒，果斷放棄這次實習機會。另一家銀行倒是很爽快，實習沒問題;實習完了想留下也行，前提是能拉來兩百萬以上的長期存款。她哪兒有這個能力?這明擺著是勸退了。

　　也找過證券公司。人家歡迎打雜的，實習沒問題，但想留下，“你至少得拉來一個大戶吧”。大戶得有五百萬以上開戶資金，這也是一個勸退的條件。

　　後來她又找了一家保險公司，培訓之後試著在大街上賣了幾天保險。

在見識了幾千張嫌棄的黑臉之後，她放棄了這次實習。　　天知道這家證券公司又會是什麽樣的呢……

　　我看了看手機:“到時間了，你進去吧……”

　　她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向那幢暗藍色的大樓。

　　我在馬路邊坐下。無聊地看著車匆匆來往，人匆匆來去。

　　一個小時後，她終於從大樓裡出來。

　　我迎上去:“怎麽樣?”

　　她不回答，臉色也不算太好。我隻好默默地跟著她走。走出幾十米，她突然轉過身來，一躍而起，掛在我的身上，哈哈大笑起來。我踉蹌幾步，努力站穩:“成了?”

　　“成了。”

　　“說說，說說。”

　　“請吃飯！”

　　“吃，必須吃！”

　　我們路過一家川菜館，猶豫了一下，沒有進;又路過一家湘菜館，也沒有進，最後進了一家山西刀削面館。還沒有到中午吃飯的時候，只有一桌客人。我們坐定之後，服務員送來菜單。她要了一份清湯面，我要了一碗香濃豬肉面。

　　很快面就上來了。她吃了幾筷子，停下來笑問:“你猜，今天接待我的是誰?”

　　“他們董事長?”

　　“沒那麽誇張。”

　　“那就是他們總經理。”

　　“也不是。”

　　“不猜了。”

　　“好吧，是他們自營部的總經理。”

　　“自營部?”

　　“就是他們自己搞投資的部門。”

　　“總經理親自接待實習生?不信。”

　　“騙你幹嘛！真的是總經理！”

　　她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兩隻手捧著遞給我。

　　這是一張咖啡色小紙片，左上角是“大北方創業證券”幾個字，下面是公司的logo，右邊是人名，下面是頭銜:自營部總經理，再下面是聯系方式，有手機有電話，還有電子郵箱。

　　我問:“這人怎麽說?”

　　她咽了一口面:“當然是熱烈歡迎啊！”

　　“一個實習生，熱烈歡迎?——讓你做什麽工作?”

　　“研究工作。”

　　我仔細看了看她:“你會搞研究?真沒看出來……”

　　她“切”了一聲:“那是你眼瞎！”

　　我說:“這人……張總是吧， 沒具體說做什麽?”

　　她說:“說了，就是每天做一份投資簡報，具體來說，就是收集前一天市場上的各種投資信息，包括什麽廣播、電視、報紙、雜志、網絡……上的各種和投資相關的信息，比如說，國家大政方針、監管政策、機構觀點、智庫報告、媒體熱點、行業變動、公司動態……他說，會給我一個名單，每天都要從中固定收集相關信息……”

　　我打擊她:“不就是個剪報的工作嗎?還說什麽研究，真能吹。”

　　她不服:“你懂什麽?”

　　我嚴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種領導對下屬的口氣說:“行吧，年輕人，好好乾吧。”

　　她“咦”了一聲:“你這語氣，跟張總一模一樣。”

　　我想了想:“你們張總多大了?”

　　她笑了:“你猜。”

　　“四十多歲?”

　　她搖搖頭。

　　“三十多歲?”

　　她還是搖頭。

　　“不會是二十多歲吧?”

　　她笑了:“你猜對了。”

　　“這麽年輕！”我盯住她，“你們都聊到年齡了?”

　　她笑了:“是啊，可以說是一見如故了。”

　　我嚴肅地問:“有我帥嗎?”

　　她也認真地回答:“比你帥……”

　　我痛心疾首:“我的情敵出現了……”

　　她笑得東倒西歪。

　　當天晚上，我拉著她去了南門，醒來已是第二天上午了。好在這次錢夠了，不必勞動小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