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應該是我最倒霉的一個冬天。因為打了一場籃球,然後吃了一根羊肉串,我得了個留校查看。
和以往相比,那次打籃球剛開始是一樣的,後來才很不一樣;羊肉串的味道剛開始也一樣,後來才大不一樣。
還是那個籃球場,人也是那些人,也還是你爭我搶、大呼小叫、對抗投籃……最後一身臭汗往回走。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以往我們都是直接回宿舍,然後去水房衝個痛快,但那天小胖說,學校東門左邊新開了家烤串店,那裡的紅柳烤串非常香。這好辦,打完籃球,我們托著球、胳膊上搭著衣服,押著他去嘗嘗。
我們沒有進店,就在門口等著。不一會兒,小胖兩手各攥一大把羊肉串出來了。我們每個人都分了兩三支,邊吃邊往學校裡面走。我沒覺得那羊肉串有什麽特別的,但是小胖掏錢,所以當然好吃。
後來趙部跟我道歉,說要是知道有後面的事情,他寧願戳瞎自己的眼睛。他是近視,但那天視力極好。我們離學校還有幾十米遠,他發現一輛寶馬車,車門一開,一個女人踩著高跟鞋,笑盈盈地下來了。他覺得這女人有點漂亮,又有點眼熟,就多看了幾眼。
問題就出在這裡:這女人是林萌。他下意識地用胳膊搗了搗小胖,小胖看清楚後,看向我。順著小胖的眼神,我看到林萌和一個孫子有說有笑。那孫子從車裡拿出個紙袋子,交給林萌,兩個人看起來很親密的樣子……
那時候我還年輕,又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完全不知道如何處理。當時就覺得腦子一片空白,就像個機器人一樣走過去了。至於走過去之後說了什麽,又幹了什麽,我完全沒有印象。
在他們後來的敘述中,我們先是吵了幾句,後來就打起來了。我在初中甚至高中還經常跟人打架,上大學後反而沒有和人動過手。好長時間沒打架,手生腳慢,我感覺自己臉上挨了幾拳,腿上一邊中了一下。後來他們評價道:“只能說,你的總體表現算是英勇。”
也不知道是誰報的警,很快來了兩個警察,把我們帶到學校旁邊的派出所,交給一個年輕警察。年輕警察問了我們幾句後,揮手讓他們都到外面等著,隻把我、那孫子和林萌帶到一間辦公室。那孫子一進去就跟警察點頭哈腰,甚至想請警察抽一支煙。這自然被那警察冷漠地拒絕了。我差點笑出聲來。警察讓我們靠牆站著,問為什麽打架。那孫子說了一通,大意是他一下車就挨了一頓揍,現在腦子還是蒙的。
這也太可笑了吧。我指著他的鼻子說:“你怎麽不說你對我女朋友做了什麽?!”
那孫子說:“誰是你女朋友啊!”
我說:“你裝什麽蒜!”
我們還要吵,那警察抬手製止:“你們先寫個材料,把事情經過寫清楚!”
可氣的是,在這個過程中,林萌始終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好像這事跟她無關。
這時又進來一個警察,把我帶進一個小房間。裡面有套桌椅,桌子上有幾頁紙、一支筆。他示意我坐下:“你把事情經過寫下來,越詳細越好。”
我拿起筆,卻不知道寫什麽。這時臉上開始火辣辣地疼。一進派出所,我就在想這事會怎麽收場。判刑應該不會,可能會拘留吧?要是拘留,是五天還是七天?學校會怎麽處理?我開始有點後悔動手了。剛進大學時有過入校教育,好像有規定,對打架處理很重。當然,如果這事的責任全在那小子,
我應該就沒事了。那麽,我要怎麽措辭,才能把責任都推給那小子?我正在胡思亂想,門開了,剛才那個警察大喊:“你!出來!” 我趕緊放下紙筆。出來一看,趙主任滿臉堆笑,正跟那警察小聲說著什麽,我只聽見幾個詞,什麽“不懂事”,什麽“誤會”,什麽“前途”。
趙主任看到我,笑容很溫暖:“小相同學是吧?現在沒事了,回去休息吧。”
我有點蒙,但還是向他表示感謝,並檢討自己給學校抹了黑,也害得他晚上還要過來。他寬容地擺擺手:“沒事,年輕人嘛。”
走的時候,我沒看到那孫子,還有林萌,也懶得問。
我是坐趙主任的車回來的。路上趙主任一言不發,我也不好說什麽,進宿舍的時候,可能是趙主任在旁邊,劉大爺比往常還要客氣,放我進去了。當天晚上我沒有睡好,第二天上午,他們幾個過來看我,欲言又止。
我說:“我知道你們的意思了!我沒事,你們該乾嗎乾嗎去!”
他們猶豫著走了。
幾天后的上午,我被手機吵醒了。電話是系裡的秘書小姚打來的。她說趙主任找我。我問她什麽事,她說她也不清楚,我過去就知道了。
我一個小時後才磨蹭到趙主任的辦公室。趙主任長相沒變,但臉上完全沒有幾天前在派出所的笑容,嚴肅得要命。他示意我坐下,然後他說是代表系裡跟我談話。我點點頭,靜候訓斥。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突然鼓著眼睛,青筋突出的手敲擊著桌面:“你太不像話了!怎麽能跟社會上的人打架?!”
我解釋說:“我真沒有想動手。當時也是偶然碰到,一時沒忍住……”
“忍不住也得忍!”他怒氣衝衝。
“你想啊,我的女朋友被人撬了,我能忍下那口氣嗎?”我努力解釋。
“撬了又怎麽樣?有本事你搶回來啊!怎麽搶?有千百個辦法,但動手是最蠢的辦法,你看看,現在動手了,搶回來了嗎?……”他冷笑。
“……你說的對。下次再遇到這樣的事兒,我絕不動手……”我真心實意地說。
“沒有下次了!”他大聲嚷嚷。
“什麽意思?”我沒懂。
“好吧,我就直說了……按照學校的學籍管理規定——這個規定,你大一一入學就學過了的——大學期間打架鬥毆,情況嚴重的,開除學籍。你把人家的鼻梁打斷了,情況很嚴重,影響也非常惡劣。對方還不錯,看你還在上學,不要你的賠償,但是學校堅決要開除你,系裡扛不住啊……”他痛心疾首。
我低著頭,認真地聽著,最後明白了:“那你的意思,一定要開除?”
“是的。”他說。
一股火直衝我的腦門,熱騰騰壓不住,獰笑著看向他:“開除就開除,你還說個屁啊!”
“我這不是通知你一下嘛!”他還很委屈。
“通知一下,需要放那麽多屁嗎?”
“相同學,請你注意文明用語!”他喝道。
我搖搖晃晃站起來,一拳砸在桌子上,“你聽清楚了,老子姓相裡,不姓相!”
說完,我一腳踢開椅子,摔門而出。
我自認為那一腳踢得還行,但後果很嚴重。趙主任給學校打報告,堅決支持給我個開除處分。大家得知消息,紛紛罵我不冷靜,讓我給去趙主任認個錯,也許就不會開除了。我梗著脖子不去。他們急得不行,逼著趙部去求老鄭。趙部搖了很久腦袋,但還是去了。兩個星期後,處分結果下來了:留校查看。看來趙部還是使了勁兒的。
很快到了寒假。我心情鬱悶,就給家裡打了個電話,說找了個實習工作,就不回去了。父親聽起來似乎很高興,叮囑我以工作為重,不要想家。
寒假有二十多天,聽起來長,玩起遊戲來時間卻顯得短。
開學之後,我自欺欺人,給孫老師打了個電話問保研的情況。他說還要問問。過了幾天,他約我打球。打完球他才告訴我,名單他報上去了,但最後沒有批,原因是我受過處分。說完他聳聳肩膀,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這個結果我早就想到了,但他打完球才告訴我,就很不夠意思了。我從他手中奪過籃球,咬牙切齒地高高拋起,一個大腳開出圍牆外。
孫老師臉都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