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到了,門店發生了兩件事。
一件是來了一個新同事,姓羅名群。第一天見面,大家都被震了:她是真漂亮,笑起來就更好看了。她身上的氣息明顯跟店裡的其他女人不一樣。同樣的白襯衣、紅領帶、黑西裝,穿在別人身上,要麽顯腿粗,要麽顯腰肥,要麽顯胸寬,要麽顯屁股大,穿在她身上就哪兒哪兒都合適。好像不是衣服給她加分,倒像是她給衣服加分。
店裡的幾個人就有些瘋,天天蒼蠅一般圍著。他們的醜態,就連何振宇都看不過去了:“省省吧,你們!女人是不會選擇和自己半斤八兩的同事的。”據店內八卦達人透露,何振宇以前追過店裡的一個同事,兩人一度到了商量著結婚的程度,但人家最後還是嫁了個手握幾套房的業主。何振宇的話是有感而發,屬於過來人的經驗,但撲滅不了有些人心裡騰騰亂躥的火苗。
又過了一些天,不知道從哪裡傳來一些閑話,說羅群以前是一個大老板的小三。她每天除了在專門租的房子裡等著陪老板,就是逛吃逛吃,時間一長沒瞞住,讓大老板的老婆堵在被窩裡。大老板兩口子是患難夫妻,所以大老板的老婆打人的時候只打女的不打男的。大老板抽了一整夜煙,天亮時想明白了。想明白了的意思,就是踏踏實實回歸家庭。羅群倒也硬氣,治好了身上的傷,提著個箱子就走了……
這些話是誰傳出來的、真相到底如何,沒有人去細究,但大家看羅群的眼神就意味深長了許多。
羅群到店報到那會兒,我剛好帶著客戶看了一上午的房子,沒有見到她。中午吃完飯回來,她禮貌地跟我打招呼,我公事公辦地說:“有事盡管吩咐!”她說:“好的。”
羅群來了才半個月,果然已經把大家支使得團團轉了:“李哥,能幫我把牌子搬到華聯廣場那邊嗎?我兩隻手忙不過來……”真真假假地,李哥樂顛顛地應著,扛起廣告牌子就走,晚上又樂顛顛地扛回來。
“馬哥,昨天你帶的那個客戶,我在另一個小區有套房,看著挺適合他的,能不能介紹給我?”馬哥樂呵呵地把客戶的聯系方式奉上。
這天上午,她接到一個電話,放下電話後兩眼放光:“一會兒客戶就要過來了。誰能陪我去看房?”
大家像小學生一樣,紛紛踴躍舉手:“我,我,我……”
她看了一圈,最後選定我:“小相,你陪我走一趟!”
其他人紛紛表示不服:“為什麽啊?我們怎麽不合格了?憑什麽選小相啊?看他是小白臉啊?”
她就笑:“今天這個客戶是第二次來了。看長相有點色,不好好說話,還有點動手動腳的。帶著小相,我就說是我男朋友,看他還敢不敢放肆……”
其他人更不服了:“我們也可以演你男朋友……真的也行啊。”
她“呸”了一口:“你們都太老,我喜歡吃嫩草。”
那個客戶長得果然有點猥瑣。好在我在羅群旁邊冷著臉一言不發,再加上羅群故意顯得跟我親熱得很,不經意間挎個胳搏什麽的,那人沒敢亂來。
這之後,我又陪她看了幾次房子,漸漸熟悉起來,有時候還可以開個玩笑。
另一件事是對面的那家理發店關門了,換成一家房產中介。工人們乾活很快,我們還在猜新店是什麽,兩天之內招牌就立起來了,紅底黃字:佳宇地產。
何振宇去打聽了一下,回來後面色不太好看:“搶生意的來了!”
兩家很快開始暗中較勁。
早上喊口號時,我們比嗓子,聲音大到路過的人要捂耳朵。幾天之後,附近居民從樓上罵:“大清早的鬼叫什麽?!”我們都不理會。後來有人報了警,警察過來問了問情況,我們才把聲音向下微調了。 這只是一方面,爭奪客戶才是重中之重,而且很快就不講究了。這是他們挑起來的。他們盯著我們的門口,看見有人從裡面走出,就追上去跟塊口香糖似地黏著,一黏能黏二裡地去。這招兒我們也會啊,很快我們的客戶就高度重合了。一家的房子一定要委托給兩家,否則對面的就睡不著覺。時間一長,我們也從最初的表面和諧,慢慢變成互不理睬,最後簡直勢同水火了。
那天中午,羅群進了門店,沒有像往常一樣跟大家嘻哈,而是徑直走向自己的工位,把手中的資料袋“啪”地扔到桌上,一屁股坐下來,呆坐幾秒,突然把頭埋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地。
她哭了。
大家紛紛圍上來:
“唉,這是怎麽了?”
“先別哭,到底是怎麽了?”
“跟哥哥說,誰欺負你了?我去削他!”
胖子李豔接了杯水,把我們轟開:“該乾嗎乾嗎去!”她撫著羅群的後背,低頭說了幾句什麽。羅群起身,兩個人向屋外走去。有人想跟過去,李豔向後直擺手製止了。
下午兩點多,李豔一個人回來了。大家圍上去打聽情況。李豔坐下了,看看眾人期待的眼神,手心朝上:“渴死了!”
有人跑著去給她倒了杯水。她咕咚咕咚喝足了,一抹嘴:“大家不要擔心,我陪她吃了個飯,她自己回去休息了!”
“那她到底為什麽哭啊?”大家都快急死了。
李豔笑了笑:“說起來不稀奇,是老問題,大家都遇見過的:有個業主,有套房子要賣。業主委托了我們,也委托了對面那家。前幾天羅群天天帶客戶去看房子,今天又帶了個客戶去看,結果門打不開了。一看,是門鎖被人換了!羅群以為是業主換的,就給業主打了個電話,業主說他沒有換。客戶一看打不開房子,說羅群是騙子,罵罵咧咧地走了!客戶剛走,房門就開了,對面的人從裡面出來了!”
業主把房子委托給我們賣,大家各自帶客戶看,誰成交算誰的,這事大家心照不宣。獨家代理,我們都有心無力,但對方私自換鎖讓我們進不去,就很不地道了。
大家都很氣憤:“對面憑什麽這麽乾?”
李豔說:“對啊!羅群就跟他們吵起來了。對面人多,打又打不過,吵又吵不過,這不給氣回來哭了嘛!”
這事絕對不能忍。大家都說要馬上跟對面的算帳。正在想辦法時,羅群打來電話,讓我們過去一趟。我們忙問怎麽了,她說在她那房子樓下,正在跟對面的人吵架。
我們拍案而起,七八個人馬上往那邊趕。遠遠就看到,羅群跟幾個人面對面站著。
她面前的那個家夥,我們認得,叫什麽葛銳,是對面那家店的店長。
看我們到了,羅群頓時來了精神,滿臉通紅,一手叉腰,另一隻手伸出一根手指直指葛銳:“你們也太欺負人了!”
葛銳聲音低沉:“誰敢欺負你啊!”
羅群大叫:“敢做不敢認?偷摸換鎖!我帶客戶看房子,半天打不開,一看鎖是新的!客戶剛走,你們就從裡面出來了!”
葛銳怪聲說:“我們換鎖, 跟你們有什麽關系?房東都沒有說什麽,有本事你們也換!”
羅群氣哭了:“你們還是人嗎!?”
葛銳陰沉著臉:“好好說話……”
他們那邊有人幫腔:“你們自己沒本事,還怪別人?”
我們自然不能示弱:“有本事就光明正大地競爭,換鎖算什麽?”
兩邊樓上,都有居民開了窗戶看熱鬧。
葛銳一揮手:“走!”帶著人準備離開。
羅群上去扯住他的袖子:“今天這事不說清楚,誰也別想走!”
葛銳勉強往前挪了幾步,沒有擺脫開,大聲吼道:“撒手!”
羅群拉得更緊了。
葛銳一揮手,羅群一下子跌出老遠。她“唉喲”一聲,哭了起來。
李豔大喊:“打人了!打人了!”衝上去扯住葛銳的袖子,其他的人也紛紛上了手。
我四下一看,不遠處有堆裝修留下的垃圾。我隨手撿起半截磚頭,過去照著葛銳的後背就是一下。他“唉喲”一聲倒地了。
之前有人報了警。我剛拍完磚頭,對面的人還沒有來得及圍過來,警察就趕到了,簡單問過幾句,把我們都帶到派出所。
在派出所,剛開始我們和對面的人情緒都很激動,後來經過調解,表示互相不追究。
從派出所回來的路上,大家都誇我打架挺厲害,敢下黑手,半塊磚頭解決了戰鬥。我也有點得意。
這之後,對面那家對我們就客氣多了。看來,人還是得橫一點,不然老有人欺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