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苑周三千三百步,並在宣平門外。
前世這座園林之盛大,只在隋煬帝建造的遺址上可以見識一二,但今生皇帝卻是有幸親眼見到這麽一座浩大的園林風景。
因為雒陽樹木采伐不如長安,又有皇帝命令種樹,故而西苑還是樹木較多,若隱若現之間,可見苑址地勢起伏,外圍有丘陵屏障,澗水、谷水,洛水流經這裡。
苑中以周長十幾裡的大人工湖為景象的中軸,海中設蓬萊、方丈、瀛洲三島,島上分別建有行宮,並有亭台數座,西苑建於漢順帝之手,經過數代擴大,內裡的土地面積幾乎比漢順帝當年的西苑要大上三倍!
漢代有個很有意思的局面,皇家園林租地的佃戶幾乎比天下最大的地主手中的佃戶都多,但這群人絕對比大豪強大地主手中的佃戶活得輕松!
甚至到了光武之後,園林有專門的宦官擔任的專門職位來管理園林事宜,即鉤盾令。
西苑有各種功能的宮苑之類,具備了故上林苑的全部功能,如狩獵,通神,求仙,生產,居住等等,此外還有軍事訓練基地等,同時,西苑還是龐大的工,農,林,漁業生產基地。
皇帝並不知道這位鉤盾令究竟何人,也就不敢在這個關鍵時候招呼過來見一見了,當然更大可能就是傳說中的那位隨漢靈帝誅殺了竇武的宋典。
皇帝觀看美景,隱隱能看見有炊煙,詢問道:“這園林裡有多少佃戶?租金是幾成?”
身後侍奉的人於是紛紛面面相覷,都不能回答,紛紛行禮請罪!
“國家恕罪,西苑向來在少府治下,外人不敢僭越職責!”
皇帝點點頭,詢問道:“盧植到什麽地方了?”
眾人又不能答,紛紛跪倒在地請罪。
皇帝面上看不出表情,道了一聲“起來”,再沒有詢問。
漢代的太監有文化的不多,能知道這些事情的更是少之又少,不知道這些也很正常,皇帝倒是沒有生氣,只是這些人見此不禁戰戰兢兢,看得皇帝有些好笑,倒是沒有解釋。
“國家,蹇碩已在亭外等候召見。”
一小黃門戰戰兢兢來報。
皇帝‘嗯’了一聲,整理了衣冠,這才轉身看向那人。
魁梧!真TM魁梧!
這是皇帝的第一映像,隨即就升起一股這人絲毫不像太監的感覺,即便是面見皇帝不能帶甲,此時也是一身褐衣布幘,不似禁軍之首,反倒像是個久經沙場的老卒。
見到皇帝饒有興趣的盯著自己,蹇碩不願失禮,先行行禮。
“臣上軍校尉碩覲見皇帝陛下,惟願皇帝陛下千秋萬壽!”
皇帝道:“免禮。”
頓了頓,皇帝接著道:“昔日黃巾起,大行皇帝留心戎事,聞卿壯健,素有武略,故親任之,使為元帥,今日雖匆匆相見,知無虛言也!”
蹇碩聞言,既為皇帝語言明晰有條理而感到高興,又為皇帝的威儀感到震驚,微微躬身行禮:“陛下過譽,臣惶恐。”
他雖然是皇帝托付劉協之事,但並不意味著他就是效忠劉協的,他只有一個主人,那就是大行皇帝,如今的皇帝也是大行皇帝之子,蹇碩對此隻感覺愈發悲傷。
皇帝轉身看著綠蔭一片的苑林,淡聲道:“吾聞君侯欲治何進罪行?請君侯教吾,該以何罪誅殺?”
蹇碩聞言身軀半跪在地,“臣蒙大行皇帝所托,敢不效死力?臣劉氏臣也,
請少主見諒!” 皇帝聞言輕咦一聲,笑道:“朕非劉氏主?”
蹇碩低頭連道不敢。
皇帝自顧自說道:“吾乃大行皇帝嫡長子,光武之後,漢室宗親,竇武承孝桓皇帝遺命三顧四拜自河間請入宣室即皇帝位,吾受命大行皇帝靈柩前,一脈相承,如何非劉氏主?”
蹇碩埋首地上,“臣上軍校尉碩有負皇帝恩義,萬死,請陛下治臣罪責!”
皇帝歎息一聲,“你有什麽罪?先帝稱吾輕佻無威儀,故有此事,吾自即位以來尚無過錯,伊尹霍光在尚不得違天下大逆行廢立大事,你如何成事?”
說完,皇帝將蹇碩托起,拍了拍他的肩膀。
“君侯既善治軍事,當提三尺劍立不世之功,何如今日模樣,終日惶惶不可度日,動輒就要掃滅家族,夷滅三族。”
“吾又聽聞君侯私張讓郭勝者誅殺何進,彼輩皆蠢蠹,安能成事?”
蹇碩聞言終於繃不住了,臉上帶著疑惑抬頭,心中只有一個想法,他難道不是你舅舅,當朝的大將軍嗎?
這應該是你最親近的人了吧,怎麽說的跟除草一樣?這可有違孝道啊!
另外,跟張讓密謀誅殺何進的事都傳到皇帝耳朵裡了嗎?這幾個崽種嘴這麽大嗎?
那何進是不是也知道了?我又該何去何從?
故而蹇碩詢問:“臣愚昧,請陛下明示?”
皇帝淡聲道:“亂天下者,閹宦也,君侯當先下手為強,不若收縮手腳,以圖大事。”
輕飄飄一句話,讓蹇碩不禁汗毛豎立!
這種語氣就非一個小童該有的,更遑論是這話裡代表的某種正確!
這話要是傳到了士人外戚耳朵裡,皇帝都用不著見蹇碩了,士人就會打著這個口號讓禁軍進入皇宮將這群閹宦一網打盡,也不用等到秋後問斬,第二天洛水邊就得黑壓壓跪一片,等著砍頭!
這就是士人們薛定諤的執行力。
“君侯,此後如何行事,不用吾多說了吧?”
蹇碩腦袋再次磕在地上:“臣謹受命!”
“君侯不可妄言,今日來的不過是宮內一小黃門照例詢問軍事,何曾有皇命在身?”
“臣明白。”
......
“盧公久候了,吾前賞美景不禁流連,故而遺忘了時辰,見諒,見諒。”
皇帝馬不停蹄又來到行宮,拱手行禮,絲毫不敢大意對待一位國家重臣。
漢代君臣關系可不是唐宋之後的主仆關系,可以隨意把他們當牛馬使喚,更不是我大清,文武百官竟然以當奴才為榮。
臣食君祿就要對皇帝負責,人們常說的即食君祿,當報君恩正是這樣。
當然了, 封建時代,貨與帝王家才是儒家的精義,所以即便是楊氏袁氏這樣的大家,也屁顛屁顛的接受國家征辟。
盧植也回禮,溫和的說道:“無妨,陛下初承大位當多讀經典,少貪逸樂之歡,如此方可承繼社稷之重。”
皇帝領著盧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吩咐奴婢上了茶湯,這才道:“正該為此事請教盧公才是。”
“哦?”
盧植好奇的放下茶湯,看向皇帝。
“吾聞孝明皇帝潛邸時,受《尚書》於大儒桓榮,即位之後猶尊桓榮以師禮。嘗駕臨太常府,令桓榮坐東面,設幾杖,會百官及榮門生數百人,孝明皇帝親自執業;桓榮每次生病,孝明皇帝遣使者存問,太官、太醫相望於道。”
頓了頓,皇帝接著說道:“今日吾顧問左右,西苑佃戶幾何,租金幾成,左右竟唯唯不可言其一二,聞盧公也任侍中之職,故請盧公前來照例詢問一二,請盧公為吾解惑。”
盧植聞言恭維道:“陛下仁德,心懷元元黎庶,萬方有幸。”
當然,盧植這話也算不得恭維,實在是大行皇帝將這一批在朝廷臣子的期望閾值已經降到了馬裡納亞海溝裡去了,就算是掛個劉禪,他們也能覺得是仁德聖君了。
“西苑田地乃是依先漢上林舊例,為四海流民有個安身之地所置,至於佃戶,因黃巾賊禍緣故,這些年與日俱增,田地侵略也較為嚴重,大行皇帝時就屢次廢除圃苑為民田。”
“至於租金,不過一成矣,實乃仁德之政,請陛下明鑒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