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等一個月半個月,只要了十天,新錢就給出了一個樣板。
但皇帝對此卻不甚滿意。
因為這錢仍舊還是漢五銖的模樣,只是成色較新,紋路比過去的五銖錢更為豐富了一些,這是加入了王莽時期鑄造銅錢的錢范的花紋。
對此,荀攸給出了解釋。
“陛下有所不知,商賈最為輕狡,自孝武以來,以五銖為定製,制定錢幣,時至先帝時,四出文五銖大行天下,四出文五銖陽文雖然繁複,但正是因為陽文所刻,而導致民間以劣充好,銅錢內摻雜其他,以劣充好之風盛行於世,如此一來,實則錢幣大多重量不足五銖不說,錢幣鑄造年年增加,卻仍年年不足。”
“此為私鑄之弊一。”
荀攸詳細的為皇帝解釋了錢幣的弊病。
“同時,開銅山鑄錢使黔首棄農,錢幣越來越多,但是糧食越來越少,嚴重妨礙生產,此私鑄之弊二。”
皇帝並無儀態,蹲在鑄造機構內,仔細查看著手裡這枚范錢兩面簡陋的陽文,按這麽玩,想要杜絕剪邊錢,幾乎是難於登天了。
後世的硬幣,在剛出來時,也沒少的了剪邊這種事,更何況是值錢的銅呢?
荀攸見到皇帝蹲在一旁,苦笑一聲,只能跟著蹲著稟報。
鑄錢一事,先歸於水衡都尉,隨後歸於考工令,再然後,就是太尉府下的金曹統管,而今的鑄幣管理機構為太仆屬下的考工令。
該錢范背面有銘文曰:
‘中平三年丙申三月太仆監掾倉考工令通丞或令史鳳工粟佗造作。’
既然要鑄錢,就必要先製范,而此時金屬冶煉與鑄造技術較高的,無疑當屬在長期戰爭過程中一直為東漢軍隊提供兵器的考工令。
於是乎為鑄錢而製作母范的使命也就理所當然地落在了考工令身上。
只是,鑄錢這種事向來不為朝廷所喜,鑄幣權也就從來沒被朝廷收回過,而在東漢,鑄幣權一直是下放到地方郡縣的。
“金曹處有銅多少斤?”
皇帝對種邵詢問道。
一直沒能說上話的種邵終於張了口,“有銅十萬斤余,只是金曹不願放銅,曹椽吏對臣言道:陛下不可與民爭利。”
皇帝不理會這話,道:“此范應當可以多加改進才是,為防民間私鑄,當除陽文,改為年號光熹,加通寶二字,卿以為如何?”
荀攸不接話,也不敢接這話。
倒是種邵目光明顯一轉,認為此事可行。
而皇帝也不理會他們的反應,他在某個論文上似乎看過,東漢五銖的合金成分平均值為銅84.85%,鉛7.79%,錫3.73%。除個別五銖錢含銅量較低外,其他的錢幣合金成分還是比較穩定的,說的就是你,剪輪五銖!
皇帝輕飄飄道:“今令細民人操造幣之勢,各隱屏而鑄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雖黥罪日報,其勢不止,若令地方開爐鑄造,則奸弊愈滋,不若以朝廷為要,鑄錢開山,民間不可私鑄,違詔者按律處罰,卿等以為如何?”
這話一出,就算是為鑄錢的事情打了一個框架了,不等荀攸等人詢問,皇帝擺手,將其余人等退了出去。
“粟佗留下。”
皇帝獨獨留下了這位考工令,想來是有所吩咐,但眾人卻不敢多待了。
“我時常翻閱典籍,於考工記中見一名為紅銅,不知是何物,請卿為我解惑?”
粟佗聞言有些惶恐,
道:“臣未曾讀過考工記,因此也不知紅銅為何物,請陛下見諒。” 皇帝安撫了他,形容了一下紅銅的顏色以及與青銅的區別,於是粟佗恍然大悟。
“這個......紅銅倒是不稀奇,臣聽聞南海,桂林等郡多此物,民取之以采伐山林,鮮有他用,只是此物經不得火煉,臣不曾在意,所謂金有六齊,六分其金而錫居一,謂之鍾鼎之齊;五分其金而錫居......臣遵祖法試過用此物鑄錢,只是難堪一用。”
皇帝努力的記憶著天工開物的大概內容,因為這東西與他當年研究的一位道長皇帝有關,又與那位著名的大發明家宋應星有關,於是這篇鑄錢的方法也就被皇帝記住了些許。
“我有一法,卿權且試之。”
粟佗不認為皇帝有什麽法子能比他的祖法更為高明,因為這法子他們用來鑄了幾代的錢,在地方郡縣的名聲大得很,而反觀面前的皇帝才多大?
他沒有什麽文化,也不知道什麽天命所鍾,他只知道面前這個皇帝,給他開了很高很高的俸祿,讓他衣食無憂的在這裡研究新的模樣的錢。
皇帝啊,距離他們可遠得很,而突然就從遙不可及的夢裡就走進了現實的粟佗,還在思考皇帝耕地是用金農具還是銅農具的時候,這個少年就召見了他,還要指點他造錢的方法。
皇帝看到了粟佗不屑的神色,輕笑一聲,道:“凡鑄錢每十斤,紅銅居六七,水錫居三四,此等分大略。水錫每見烈火必耗四分之一。”
額......
粟佗聽的有些愕然,連忙製止了皇帝:“等等等等,你這是什麽方法,荊州,益州鑄錢,多用銅鑄錢,幽州多用鐵錢,哪有你這個鑄錢方法的,這麽燒要炸的!”
頓了頓,粟佗將大略在腦子裡轉了轉,又覺有些道理,這是他從沒有試過的方法,於是心裡不禁生出了要不試試的想法。
這時候的鑄錢方法都是嚴格遵守了制度的,摻銅幾分,摻錫幾分,都有要求,朝廷的金曹,就是管這些細枝末節以及一些大得調控的。
但不可避免的是,銅錢越來越薄,他們獲利越來越少,而有的拿著銅錢不消費的人,只需要轉手倒一倒,銅錢就變成了銅水,鑄成了器物,被人貯藏起來了。
銅錢少了,物價自然飛漲。
而物價一漲,這些人反而更不願意用銅錢了,這就導致了錢貨交易反而不如以物易物來的便利。
也就是今年沒有那麽多災難,顯得要安定一些,要不然皇帝就能看見一斛米漲到五十萬錢的盛況了。
粟佗一時魯莽,竟然也忘了尊卑禮儀,反應過來的粟佗趕忙行禮:“臣一時失禮,請陛下責罰。”
“無妨。”
皇帝笑著說道:“記得試一試此事是否可行,若可行,則天下再無許多劣錢鐵錢,賞賜自然不必多說,卿也可名傳萬裡了。”
對於沒有什麽文化的粟佗,皇帝的話說的很直白,而且也不怕他泄露。
泄露這事,先前被攆出去的那些人就足夠了。
之後幾天,羽林衛包圍此處,徹底戒嚴,進行了一場為期一個月的高強度監視,也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