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觀念,莫我肯顧!
皇帝一連讓人召見了三位如今位居三公的大臣,且還有德高望重的楊彪,以及少府,北軍中候,蹇碩,還有那個讓人們談之而色變的閹宦!
張讓的強並不強在文化,相反,他並沒有讀過書,甚至連認字都有限,但,就是這個文化程度不高,甚至連身體都有殘缺的人卻能準確的在士人們的心窩子上扎上一把把刀子!
黨錮還是其他的,對如今的盧植自然是沒什麽威脅了,他再有個幾年也該乞骸骨了,但很明顯的是,在場的其他人都患上了一種名為PTSD的疾病。
而以盧植看來,皇帝很明顯也被如今發生的極端情況刺激,甚至是嚇到了。
皇帝出現這副神色也是正常的,雒陽人丁三百余萬,二百萬石糧食是絕對不夠的,甚至常平倉如今還有沒有二百萬石都成了問題了,這是什麽情況呢,年後兩個月裡,如果不能從地方調來糧食,雒陽就會發生餓死人的情況!
饑餓會引來什麽,盧植是幽州人,他是親眼見過的餓極了的人們會乾出什麽事來。
在幾人焦急的等待中,一群人終於有先有後的來到大殿。
這是自皇帝即位以來,頭一次在禁宮裡召見的群臣,以往再如何,自有宦官傳話,要麽就是直接去中台,就算是是要面見群臣,也在宣室殿見,如此三道宮禁徹底使內外分離出來。
這樣一說,就可以知道今天的事情到底有多麽嚴重了。
見到幾人的身影,盧植二人面色如常,就仿佛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眼觀鼻,鼻觀心,入定一般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一副沒看見幾人的模樣。
殿內肅穆的氣氛讓來到的幾人意識到了今天要商議的事情恐怕超出了他們的預計,楊彪看見了蹇碩的到來,心頭更是一驚!
“臣虞(彪,苗......)參見皇帝陛下,惟願皇帝陛下千秋萬壽!”
“免禮免禮,郭勝,為幾位賢卿賜座。”
皇帝的聲音帶著怒意,明顯是方才動怒了,看了看盧植二人眼觀鼻鼻觀心的姿態,劉虞心裡就有數了。
皇帝畢竟苦學過漢家禮儀,總算是沒在諸位重臣面前失禮。
“謝陛下!”
郭勝連忙吩咐小黃門將幾人引入座位,幾人謝恩如儀。
皇帝將竹簡交給郭勝,“由太尉開始,各位賢卿都看看吧,看看朝廷內外裡到底出了怎樣的碩鼠!”
劉虞聞言心裡暗道了一聲果然,拿起郭勝交給自己的簡牘看了起來。
皇帝對幾人道了一句失禮,與蹇碩對視了一眼,就離開了大殿。
其他人有些摸不著頭腦,只有盧植二人對視一眼,面色有些難看,知道皇帝是單獨去見張讓去了。
劉虞等人自然是不知道皇帝的去向的,劉虞雖然看不懂太多的數據情況,但還是能看明白漢隸的,劉虞似乎有些不可思議,仔細對比了兩份簡牘的數據,倒吸了一口涼氣,這簡直可以被稱為是中平以來第一大案!
劉虞的姿態看的其他人心癢癢的,不知道劉虞看了什麽這麽驚訝!
看了好一會兒,劉虞將竹簡交給三公中的另外兩個小透明,丁宮,劉弘。
不多時候,幾人都看了明白,楊彪頭上更是冷汗都下來了。
雒陽豪富多者不可勝數,與他們有勾結的也不少,常平倉本身也不在雒陽城內外,朝廷難以監管到,而作為敖倉更是在成皋,
受河南尹管制,難以被朝廷監管到。 怪不得皇帝會動怒。
只是......
楊彪環顧了一番殿內的人物,大多都是熟人,但是為何不見大司農?敖倉官等管轄此事的人物?
劉虞將幾人的神色姿態盡收眼底,鄭而重之將簡牘收回,如是道:“陛下既然不在,老夫托大,暫為此事言明厲害......此事是三公失德,禦史無能,此事關乎雒陽司隸百萬黎庶生計,要徹查!”
這話一出,也就是相當於為這件事下了基調了,眾人都是久經官場的老人物了,自然聽得明白。
“文先既暫領禦史大夫職,不僅要自查自省,更要查一查,侍禦史為何不能知此事。”
楊彪聞言,深吸了一口氣,明白劉虞對自己還是網開一面了,“老夫,不敢有負太尉之望,當徹查禦史,再請陛下治罪才是。”
劉虞點了點頭,看向鮑丹,“少府,於情理制度,老夫絕不敢僭越,但陛下既然召少府前來,想必自有聖意示下,有關事宜少府當有應對。”
鮑丹聞言應是。
看向蹇碩,劉虞頗感頭疼,這是他不想面對的人物,但皇帝將他召來了,就說明了皇帝對於這件事絕不會善罷甘休,既然皇帝另有想法,劉虞也就不敢吩咐蹇碩了。
越過蹇碩,何苗,看向盧植二人。
“為何陛下不召大司農議事?”
何顒二人也搖搖頭,示意自己不知道。
幾個外臣於是就都明白了,皇帝這已經是明擺了不信任大司農了,幾人商議了大概要做的事情,由劉虞這個宗親向皇帝說明他們的態度。
不多時候,皇帝轉回大殿,看到幾人都恢復了沉默的狀態,笑了笑:“諸位賢卿可是商議出了章程?”
劉虞說了一下他們的想法,大概和皇帝的意思不變,但是有一條被皇帝否了。
皇帝冷笑一聲,道:“不必交廷尉了,我已經著張讓開了詔獄,到時候牽連者,不論何人,一概依照漢律治罪!”
眾人聞言心頭一緊!
皇帝這是連最後的體面都不願意給了!
劉虞硬著頭皮起身,出列道:“陛下,臣以為不可。”
皇帝盯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自宗周以來,外臣早有以八議治罪的成例,一來,不傷朝廷善待卿大夫之意,二來,亦是體現皇恩浩蕩,若陛下大開詔獄,豈非傷天下人之望?”
所謂“八議”,就是指法律規定的以下八種特殊人物犯罪,不能適用普通訴訟審判程序。
九卿之一的廷尉也無權直接審理管轄,必須奏請皇帝裁決,由皇帝根據其身份及具體情況減免刑罰的制度。
這八種人是:議親,議故,議賢,議能,議功,議貴,議勤,議賓。
“八議?”
皇帝冷冷注視幾人,道:“你們也是這麽想的?”
眾人應是,連蹇碩也都猶豫著對皇帝暗自搖了搖頭,示意這事絕不能和幾人對著來。
皇帝無力的扶額,自他登基以來,很少再能感覺到這種無力的感覺,今天終於見到了這群人的能量了,如果不能爭取到這幾個中樞的支持,他強行將人抓到詔獄去, 朝廷裡無數人都要聞風而逃。
楊彪起身,俯身大拜,道:“臣禦史大夫彪,昧死進言。”
皇帝看向他,見到他極為正式的按照制度以朝會的進言方式跪下,皇帝也正式了許多,道:“可!”
楊彪:“子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陛下若開此先成例,豈非效當年孝武故事?此與陛下仁德相悖,請陛下體諒天下百姓之心,望陛下慎之慎之!”
皇帝思索了好一會兒,還是決定聽三人的意見,這是自己對皇權延伸的一次試探,但幾人堅決的態度讓皇帝明白,若是沒有一場大勝,他很難與這群人做鬥爭。
即使皇帝明白,在場的這群人裡可能就有為碩鼠張目的人,但是也只能退讓。
皇帝看向楊彪,道:“卿以為,缺糧之事如何解決?”
楊彪自信的道:“暫以敖倉糧食周濟,同時著廷尉追回失竊糧食,處置元惡!”
皇帝點點頭,吩咐道:“既然如此,禦史大夫就持節,清查禦史,同時前往河南,調查河南事,務必調回四百萬石漕糧,解京畿之急。”
楊彪欣然領命。
“何將軍。”
皇帝望向何苗。
何苗起身出列:“臣在。”
“以北軍營換防城門卒,同時追查三月內出入雒陽的豪商巨富,出入的關引是何處所發,朕讓執金吾麾下所部在將軍麾下聽調,務必追回漕糧!”
“臣謹奉詔!”
皇帝看向眾人,“朕乏了,都回去吧,鮑丹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