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曰:人主仁心設焉,知其役也,禮其盡也,故王者先仁而後禮,天施然也。
佳人倩影,雪掩齷齪,這一夜,皇帝夜宿暖閣。
是日,大雪初停,皇帝在唐姬的侍奉下起了個大早,早早的用了早膳,二人正好無事,一同去太后寢宮請了安,隨即準備出宮。
郭勝拿了一卷簡牘來,交到了皇帝手中,郭勝身後還跟著兩個小黃門。
將唐姬送入馬車,皇帝才接過簡牘,不解的詢問道:“這是何物?”
郭勝道:“這是永平年佛法傳入我中國時,孝明皇帝令黃門記載的佛陀名稱,以及生平等等......後來貴人薨了也興於此事,因此也錄了佛名在白馬寺,奴婢想來,應該能對國家有所助益。”
郭勝不會在別人有雅興的時候去在人耳邊多言語什麽,但防備不住他無微不至的妥帖,怪不到能把靈帝也服侍的妥妥當當的,皇帝也對郭勝越來越滿意,他知道這句話肯定跟別人學了很久才能學會,因為這句話裡的很多東西郭勝並不知道,他沒讀過書。
皇帝翻看了一下,其他的名字都不太熟悉,接著翻看,倒是找到了一個叫善的名字,但與貴人說不上什麽關系,也就是個郡國的公主早亡,被她老爹捐錢給明帝,這才被錄了名冊,進白馬寺受供奉。
這當然跟所謂的高祖時期的西峪國妙莊王沒有絲毫關系,西峪國也有,在涼並一帶,算是找到了這位妙善公主的出處。
依稀記得後世似乎有過這個名字的影視劇,好看不好看的皇帝是記不住了,但劇情無所謂,反正只要是所謂的觀世音菩薩的歷劫身就行了,她是不是觀世音菩薩她說了不算,要皇帝說了才算。
好在皇帝前世看過的佛道典籍不少,別說忽悠兩個僧侶了,就是把太平道的中黃太乙歸進三洞四輔也只是一句話,加幾個人當編撰的事情,你把讀書人當免費勞力使喚,他還得屁顛顛向你謝恩。
皇帝收起簡牘,“有心了。”
郭勝連道不敢,但心裡無疑是欣喜的,到今天為止,他的生命才算是有了保障。
“國家今日出宮,奴婢怕奉車郎羽林那些粗人侍奉不妥,因此為國家找了兩個小黃門,貼身侍奉。”
皇帝皺了眉頭,讓觀察皇帝神色的郭勝不禁一驚,但是皇帝也並不曾拒絕。
二人坐馬車,身後五六十人跟隨著安車,一看就非同凡響。
一路行去,皇帝粗略看了一下,在朝廷的維穩下,民生並沒有多少亂象,自中平年來,關於黃巾衝擊的余波也在緩緩退去,人們都敢走上街道了,
街道上甚至沒看見什麽流民,也不知道是有人告知了京兆尹,京兆尹提前讓人清理了街道的流民還是如何,既出雍門,也就告別了如今尚可見繁華的金市,雖然不見流民,但也能見到一絲荒涼,當年黃巾差點打到八關來,加之十常侍的亂政,百姓逃跑也是常事。
當年,明帝敕令在洛陽西雍門外三裡禦道北興建僧院,為紀念白馬馱經,取名“白馬寺”,至今百余年裡,翻譯的經文足足一百九十多卷,雖然還是皇家寺院,但如今素來是達官貴人們求心安,養良心的好去處。
而現在,距離第一部漢文佛教戒律《僧祗戒心》的出現,還有幾十年的時間。
皇帝拍著膝蓋,輕聲吟誦著另外一個名人的詩句:
“村落甚荒涼,年年苦旱蝗。
老翁傭納債,稚子賣輸糧。
壁破風生屋,梁頹月墮床。
那知牧民者,不肯報災傷。”
唐姬眨著眼睛,看著皇帝,不明白他為什麽生出這種感歎,在她看來,雒陽情景,已經算是極為繁華了。
皇帝放下帷簾,拿起簡牘翻閱起來。
說起來,在歷史上的第一次西天取經還要追溯到東漢明帝時期,當年明帝聽說聞西方有異神,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前往天竺,但是在大月氏國碰到了正在傳道的印度高僧攝摩騰、竺法蘭,見到了佛經和釋迦牟尼佛白氈像,感覺這玩意兒確實不錯,於是就將高僧和佛經一起打包帶回了雒陽。
開辟中華釋源的起源。
到曹魏甘露年的時候,安息,印度及周邊各國,白馬寺已經是當之無愧的佛統祖地,各國僧人,紛紛來白馬寺請求譯經。
至於第二個所謂取經的故事?拋開神話因素,你會發現比神話更神話的是,玄奘的一生。
玄奘拳打高昌素葉,腳踢梵衍那國,犍雙羅國,帶大乘佛法去,在那爛陀寺待了五年,備受優遇,並被選為通曉三藏的十德之一,簡單來說,就是辯經給人辯麻了,中間還順帶刷了一遍中東大部分地區及天竺全境,五印18個國王、三千大小乘佛教學者和外道兩千人參加,任人問難,但無一人能予詰難。
一時名震五印,並被大乘尊為“大乘天”,被小乘尊為“解脫天”。
唐姬看見皇帝出神,輕聲呼喚道:“陛下,陛下?”
皇帝終於回過神,看著唐姬疑惑的眼神,搖搖頭,將逐漸發散的思維扔了出去,挑起帷簾看了一眼,車駕已經停下,都著私服的奉車郎以及騎馬的羽林騎士並沒有引起人們的關注。
這些時日太平起來,來此上香的貴人不知道有多少,眾僧眾早已經見怪不怪了,再尊貴還能比當朝太尉劉公家眷更尊貴?
周邊人議論的話也無非是哪家公侯的公子這類的八卦。
不理會外面竊竊私語的議論,皇帝對唐姬說道:“走吧,去看看這佛。”
見皇帝下了馬車,羽林騎士也紛紛下馬跟隨,一個個好兒郎腰間挎刀,人高馬大的,連為首的公子腰間也配了劍,家世顯貴也可想而知,於是議論的聲音更悄小。
皇帝拉著唐姬,在騎士開道下走進寺廟。
前後三進,左右的客居,僧居各數十間,至於一應菩薩佛陀的殿,還沒出現呢。
與後世略有不同,此時,大殿中坐落為首的自然是中央婆娑世界之主,以及左邊的過去佛,至於右邊則是空著的,因為現在那個被稱為未來教主的彌勒佛還沒生出來......
唐姬仰望佛像,好奇的盯著白佛,“這就是佛?”
皇帝笑了笑,“當然,這是佛陀釋迦牟尼,左邊的是佛陀的前身,也是天竺佛法的前身,我暫稱為過去佛。”
“看起來確實很莊嚴,而且依妾看來,這位佛陀竟然有慈悲哀傷之意。”
皇帝點頭,心裡卻忍不住吐槽,那是石匠手段高明,要不是將白佛的腦袋特地雕成垂首觀眾生的模樣,還在眼睛處做了精細的雕琢,要是全是佛身那樣跟馬賽克差不多的畫質,鬼才能看見他有沒有慈悲哀傷的意思。
現在的佛像沒有後世的金裝裹身,香火盈天,漢白玉佛確實只有腦袋做了精雕細琢,其他的也就削減了一番佛像的體積,根據印度番僧的打扮模樣,才有了這尊佛陀模樣。
傳道的苦行僧裡要是能看見肥胖的人那才是見鬼了。
“貴人要上香嗎?”
還未曾剃發的僧人來到皇帝面前行了一個佛禮,捧著一些香,虔誠的發問。
皇帝也回了一個佛禮,提前做過功課的皇帝開口道:“敢問這位大和尚,上香幾錢?”
僧人聞言臉色不自覺露出喜色,連道不敢。
能精通佛禮,還知道和尚稱呼的人,已經不是一般凡人了。
和尚在梵文裡即師的意思,在如今可是實打實的尊稱,要有一定資格堪為人師的人士才能夠稱“和尚”,不是任何人都能稱之為和尚的,皇帝這樣稱呼,無疑是抬了他的面子的。
僧人如實說道:“六十錢禮佛,六十錢敬法。”
皇帝讓人遞上了一緡漢五銖銅錢,和尚卻敢沒收,而是向皇帝告罪一聲,走向廟裡的老僧,僧人這時候也看出來了,面前的人本就不是來上香的。
那老者就是這座寺廟的住持。
當然,與後世理解的住持意思不太一樣,東漢的寺廟,要給官府上稅,由大鴻臚簽收稅款,寺廟的管理也是由大鴻臚管理,住持僅僅只有常住,護持佛法的意思,沒事打打坐,翻譯翻譯經文,祈福就行了。
“貴人遠道而來,請恕老僧失禮。”
老和尚披頭散發的從殿左側走出來,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真正的佛法大德無不致力於翻譯當年從天竺迎回來的梵文經典,但從金剛經開始,佛法的瓶頸一直存在,其中,最大的問題就是語言。
皇帝看了眼經文被翻譯的名字,念道:“法句經。”
老和尚於是恭敬的遞上經文,皇帝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的身份?”
老和尚俯身欲拜,皇帝製止了他:“知道就知道,不要大張旗鼓。”
隨即看起了這部漢傳佛教經典之一,即便是現在,也只有一半的譯文,而且極為晦澀,遠不如後世出土的譯文版本。
“開篇就錯了,百余年前所用譯文,如何譯經,諸經品者,意為諸經文部。
凡十二部經,總括其要,別為數部,四部阿?含佛去世後,佛徒阿難所傳,卷無大小,皆稱聞如是處在.
究暢其說,是後五部沙門,各自鈔眾經中四句六句之偈,比次其義,條別為品,於十二部經,靡不斟酌,無所適名,故曰法句。”
老僧修行也算是到了頭,怎麽聽不出其中的典故,大義?
於是喟然長歎一聲,俯身大拜,讚曰:“今聞上師說法,吾師在世不能及,法句為老僧畢生所譯,今得見佛法,夕死可矣!”
皇帝接著道:“還差一經序,不如由我為大和尚代筆,如何?”
老和尚大喜過望,請皇帝提筆。
皇帝卻看向唐姬,道:“吾聞婆娑世界有三聖,釋迦牟尼,地藏菩薩,觀世音菩薩,二聖已歸婆娑世界為主,唯獨觀世音菩薩在凡歷劫。”
老和尚默然垂首,看似惋惜,其實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的典故,因為音譯的問題,這倆菩薩甚至還沒傳進來,否則白馬寺也當供奉著西方三聖了。
即便政治覺悟再不高,也看出皇帝的意圖了,正如高皇帝一言敕封天帝的故事,皇帝封神也不是稀罕事,明帝因為做了個夢夢見神人,才有了佛教東傳的故事,如今想要封一個觀世音菩薩,也只是一句話,而他需要做的,就是上報大鴻臚,然後為觀世音菩薩做好背書工作。
皇帝看了眼唐姬,道:“蓋聞觀世音者,阿婆盧吉低舍婆羅,阿彌陀佛左脅侍,‘觀自在’‘觀世自在’,菩薩即時觀其音聲,在西姓妙,在漢姓唐,歷劫百世,證大覺......”
皇帝悠悠看著老和尚慌忙記錄文字語句,接著道:“經偈曰: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我今見聞得受持,願解如來真實義......”
隨後才是那一篇著名的心經。
老和尚慌忙記錄著高深的佛經,心裡對於皇帝佛子的身份有了些猜測,於是愈發誠惶誠恐,唯恐怠慢君王。
唐姬在側抹了抹睫毛上掛著的小珍珠,看著談吐如佛陀一般的皇帝,心中的情緒激蕩起伏, 難以平複,在西為妙,在漢為唐,不是說她又是說誰?
如此情郎,怎敢辜負?
皇帝沒注意唐姬,待老和尚記錄完畢,皇帝又拿起來翻看了幾遍,這才滿意的點點頭,轉頭對唐姬笑道:“觀自在菩薩,可受萬世香火,饗食不絕矣。”
老和尚權做沒看見皇帝的行為,鄭而重之將心經收好,對皇帝行禮。“上師佛法,近乎道矣,請為白馬寺諸僧說法。”
皇帝擺擺手,指了指右邊空著的地方,道:“三世佛中有過去,現在,獨缺未來,法脈不張,不可說法。”
老和尚聞言無奈的歎氣,臉色比掉了錢還要難看。
對於皇帝的話也並未有過多的想法,畢竟就算是大漢前些代皇帝,對佛也是恭敬有加,不敢褻瀆的,更不說要佔一尊佛陀的位置了。
他理解沒理解的也不重要了,皇帝知道,心經一出,佛法的另一個時代就要到來了,心經不僅把般若智慧說得清清楚楚,還把修行次第也講得明明白白,講了如何修行,為方方面面不同根器的人,甚至還為不同根器的人提供了不同的修行建議。
佛無分別心的時代降臨,這是比漢化更恐怖的東西,不管你的種族,膚色,國家,只要是個靈長類,甚至連不是靈長類都可以成佛。
漢化需要三代,四代,建立一個陸上佛國只需要在他苦難的時候給予一點微不足道的關愛,好處,輕輕松松就可以做到。
而做到這樣的時代,只需要十年,甚至這還是如今這個時代交通不便利的情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