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代,包工頭承接工程的標準流程是這樣的:先找鄉政府開一張勞務證明,實在不行找村裡開證明也行,然後找到甲方,提出承包工程方案。
一般情況下,只要這個工程沒有發包出去,你又確實有資格做,基本上都會給你。
這時候的甲方是真良心,特別是對農民工,確實是兄弟之情。
比方說量方員,他負責測算你挖了多少方土,是出條子結錢的實權派,你和他訴苦哭窮一番,只要你說的在理上,都會在實際土方量上給你加一點。
那加的可都是錢啊!
雖然說,甲方一般不管包工頭和農民工之間的事。可如果事情鬧大了,甲方也管,而且是管到底。
所以,甲方真的發話了,包工頭是要乖乖聽從的。
要是知道甲方一立方土給包工頭什麽價格就好了,這中間肯定有差價!
有差價就有文章做,就能把事情鬧大!
我不是有一個智能管家小藝嗎?江長東想起來了,問一問它?
小藝小藝,能查到國家土石方開挖價格嗎?
【主人,這一類冷知識有儲備。你開挖的屬於是一類土,國家規定五十米的開挖作業范圍,一立方米的價格是2.25元。】
我擦!包工頭這個屌毛心也太黑了,2.25元一方土到我們手上只有1.5元。
從甲方這頭一方土賺七毛五就算了,給我們的一塊五毛錢裡面,還要抽走百分之十的提成。
一方土他賺九毛錢,真喪良心!他要是敢不給我錢,那就不要怪我把他攪黃了。
要把事情鬧大對江長東來說就太簡單了!
江長東去年在磚瓦廠幹了大半年的活,就打了大半年的架,從一開始的被別人打,到後來的打別人,甚至都打出了名氣來。
鬧點事,多簡單啊!
想到這裡,江長東慢慢地走出了房間。
童安格的歌聲忽然變大了,就看見從對面房間走出一個二十八九歲的男子,鴨蛋青色的襯衫扎在褲腰裡,黑色的皮帶,三節頭的黑皮鞋,顯得意氣風發,身上還飄散著一股84消毒液的氣味。
緊跟著,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圓臉女子身著碎花長裙,面色微紅的走了出來。
這女子是房東,姓顧,現在是姑蘇刺繡廠的職工。十幾年後,江長東在電視采訪上見過她,是江南絲綢公司的總經理。
聽說她的父母全在香江。
“顧姐今天休息?”二世為人,江長東親熱地打著招呼,“這歌真好聽!”
“喲!小黎明,這是開竅啦?!還調侃起你顧姐來,膽子不小啊!”江長東長相酷似黎明。
其實內地現在知道黎明其人的很少,不過她家有一盤《相逢在雨中》的卡帶。
“真心話,你聽聽這詞,‘等候下一個傷口’,嘖嘖!”
江長東在心裡補了一句:我何止膽子不小,但是男孩子要藏拙,就不說了。
“作死啊,小赤佬!”顧姐的大眼睛裡笑意盈盈,“不乾活盡睡大覺,懶骨頭!”
“不說了,顧姐,我去衛生院打吊瓶了!”
出了門,大片的水稻田在四月的日頭下曬得綠油油的。91年的姑蘇大地,還是一幅含煙帶水的國畫。
江長東來到了工程指揮部,在石棉瓦搭建的辦公室裡找到了包工頭。
辦公室裡有人,是江長東的小組長錢老五。
工頭坐在一張掉漆的木頭辦公桌後面,
一隻手半握著玻璃茶杯,另一隻手敲著桌面上壓布的玻璃,對著桌對面的錢老五就是一通罵: “錢!錢!開口閉口就是錢,老子又變不出來!甲方到今天為止一分錢都沒有給老子,你們這幾個組的生活費都是老子墊的,都墊了兩個多月,沒錢!”
“我們大米馬上就吃完了,”錢老五耷拉著三角眼,“你不能要我們餓肚子吧!”
“你們去借啊!沒有錢,我有什麽辦法?又不是說老子有錢不借!”
“那我也沒辦法了,隻好喊大家夥到甲方這裡吃夥食了。你不能把我們餓死吧!”
“尼瑪!”工頭一激動,偏頭狠了點,把戴好的鴨舌帽甩出來,露出花斑斑的瘌痢頭,“不去找甲方的是大家夥的兒子!你以為找甲方能嚇倒老子!去啊!”
“還有這孩子,”老錢突然指向正在看戲的江長東,“瘧疾高燒都沒錢治,昨晚燒了一晚上。你多少要搞點錢給我們啊!”
“草!”工頭看了眼正在看戲的江長東,打開抽屜,抽出十張大團結,摔在老錢面前,罵道:“滾!”
老錢起身拿錢,順帶著拽了下江長東,意思讓他跟著一起走。
江長東拍掉老錢的手,心裡頭對他膩歪極了!如果自己不是重生的,還真被他倆的雙簧給騙了!
“你不走?”老錢好奇的問,“你在這幹什麽?”
“預支工資啊,你這話問的,真尼瑪新鮮!”
“哦!”老錢察覺到江長東語氣不對,扭頭對工頭說:“那我先走了!”
老錢和江長東是一個村的,知道江長東屬狗臉的,更知道江長東能打,連忙溜了。
不等老錢出門,工頭沒好氣地看著江長東:“你要預支工資?真當我這裡是開銀行的!出去!”
“我出去你就要後悔!”江長東慢慢站了起來,走到他的面前,居高臨下的問道:“真想讓我走?”
工頭聽說了眼前這小孩是個刺頭,特別能打架,伸手撓了撓頭上的瘌痢,想了下,說道:“你要預支多少?最多五十啊!確實沒有錢。”
前世他就是被這麽輕易地騙了!
現在嘛,自然不可能了。
江長東在心裡預估了下所有工資,大概在五百五十塊到六百塊,開口說道:
“六百塊!你也別說什麽沒錢啊,這個那個的,鬧起來肯定是你吃虧。”
工頭是真生氣了,你特麽的還訛上我了?!
“我草!小B崽子你敢訛詐老子?!老子今天搞死你!”
“騰”地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是挺壯的,就是個頭有些矮,才到江長東的鼻尖。
江長東伸手撈起辦公桌上的玻璃茶杯,看著工頭,笑嘻嘻地舉起杯子,“砰”地一聲砸在他腦門上,碎玻璃劃破了他的頭皮,血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懵了吧!沒被人打過?來來來!”江長東把頭伸過去,“今天不打死一個不算完!敢不敢?你特麽的再罵一個試試?!”
江長東一隻手撈起辦公桌上壓布的玻璃板,等著工頭的反應。要是他真動手,那這塊玻璃就成了防身利器。
這個年月,打死人是常見的事,你不下手就是你沒膽。你都沒膽了,那還不活該你受欺侮!
工頭確實被這一茶杯給砸懵了!
倒不是說這一茶杯砸得有多重,把他給砸懵了;而是從來沒有人敢這麽打他!看著這小子神定氣閑的,只怕沒少打過架,老手啊!
我擦!碰上狠人了。
工頭有些猶豫:打,肯定打得贏,不說別的,只要他喊一聲,旁邊幾個人肯定會幫手,可是打贏了又怎麽樣?打傷了肯定要給錢治,看他手裡的玻璃板,這玩意兒砸碎了就是一把好刀,這家夥是真玩命!
江長東深藏眼底的緊張消失了:這B玩意兒,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