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沒有聽到唐野的答覆，催促起來:

　　“喂，唐工，你在嗎?磚牆有點開裂啊，你的來看一看啊。”

　　唐野深吸了一口氣，木然地回答:

　　“哦，好的。”

　　那邊也松了口氣，技術的事情交給技術人員就好，他並不是有多在乎，說道:

　　“明天是星期六，你看上午來還是下午來?”

　　“下午吧。”唐野隨口回答，上一世，他上午基本是不辦公的。

　　唐野放下電話，頭痛欲裂。

　　這個電話之後，他是去看過，磚牆有開裂的現象，但是貌似不嚴重。

　　而且他自問設計嚴格符合規范，絕對沒有差錯，所以只是進行了適當地補強處理。

　　而在半個月後，發生了一場不嚴重的地震，震中在兩百裡外的群山之中，余波傳到項目。

　　絕對不該出現問題的建築，卻倒塌了。

　　這次倒塌的房屋只有幾棟，其中就有他設計的這一棟。

　　事故之後，設計、監理、施工單位、建設單位全部接受處理。

　　找不出具體原因，但是死了人，所以各打五十大板。

　　其中，對唐野的處理，尤為嚴重，直接要移交刑事案。

　　因為，唐野做的是私活。

　　這個設計是唐野個人承接，用的是另一家小設計院的公章，這就是私活。

　　建設單位找人做私活，本該出的五萬設計費，只需要出兩萬。

　　如果設計院接活，唐野只能從五萬中獲得3000元獎金。

　　但是唐野接私活，就可以得到一萬五，另外五千，給他私下聯系的設計公司作為蓋章費。

　　不出問題，還好，一出問題，就大發了。

　　所以，唐野設計的時候，當真是嚴格按照設計規程，一點也不敢馬虎。

　　區區一個六層樓，怎麽會扛不住小小的余震，唐野一直疑惑不解。

　　工程施工不是繡花，結構計算也不是簡單的算術題，有太多的因素無法精準控制。

　　前世他只能歸結為運氣不好。

　　命運，是無法抗拒的嗎?

　　唐野這次出事，丟了設計師的生涯，家裡的父母失去了贍養，還有坐牢的可能。

　　只要有人能夠救一救他，唐野賣腎也會同意。

　　這就是上一世悲劇的開端。

　　怎麽會偏偏在這個時間點，這是無可挽回的啊。

　　唐野揪著頭髮，無法理解命運的戲耍。

　　平民的奮鬥，每一步都是生死相搏，勝則前進一步，退，則身死道消。

　　完全沒有回轉再起的機會。

　　從這個角度說，那些人固然是利用了他，又何嘗不是拯救了他?

　　這是平民的悲哀啊。

　　唐野眼眶發紅，感到無可奈何。

　　或者就這麽認命吧，至少是重生了，雖然無法擺脫傀儡的人生，但是至少可以讓父母有一個富足的晚年。

　　這能怪誰呢?

　　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唐野暴躁地接通電話。

　　“喂，你怎麽還不來上班?都過了半小時了！”

　　設計室主任謝慶玲銳利的聲音刺穿了唐野的耳膜。

　　“我知道。”

　　“喲，名牌大學生啊，上班都要人叫的，不想上班就別來了。”

　　謝主任噴了一句，掛了電話。

　　唐野穿上夾克外衣，帶上宿舍的門，走向不遠處的設計院辦公樓。

　　他之所以到這個小設計院，完全是因為這個設計院有宿舍住。

　　別的設計院，都不提供宿舍。

　　但也正是因為這樣，唐野的名校身份，對設計院的所有工程師，造成了身份壓製。

　　最善於內鬥的，往往是知識分子雲集的單位，比如設計院。

　　在第一天上班，唐野就徹底得罪了謝主任。

　　“小唐，你新來，辦公室燒開水的任務，可就交給你了。”

　　謝主任笑吟吟地說道。

　　“我是設計師，不是打雜的，我不燒水。”唐野頭也不回，埋頭在電腦上畫圖。

　　其他工程師都驚訝地抬起頭，停下了手中的針管筆。

　　是的，整個科室，只有唐野的CAD使用最為熟練，大多數工程師還習慣手繪。

　　謝主任愣了一下，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似乎忘記了，而是又說道:

　　“唐工，你剛畢業，得多練基本功，近期不要用電腦，多用手繪。”

　　其他工程師低下頭，不再看唐野。

　　這是唐野不聽教的回報。

　　設計圖需要總工程師簽字，才能生效，而謝主任就是總工。

　　她不簽字，你畫了也是白畫。

　　唐野哪裡吃這一套，當場冷著臉關上電腦，走出辦公室，丟下面面相覷的眾人。

　　那時候的唐野，真的很勇。

　　唐野想到這裡，也禁不住苦笑。

　　真是飛揚的青春。

　　當然，飛揚的代價是，謝主任再也不給唐野分配設計任務，唐野永遠只能拿550塊的死工資。

　　所以，唐野接私活了。

　　這個私活可以賺一萬五千元，相當於三年工資。

　　這個時代，就是這麽荒誕。

　　這個活，他在宿舍忙乎了一個月，建築結構水電，全靠他一個人完成。

　　小意思，唐野有這個能力，他的母校可是建築業的泰山北鬥。

　　像這幫連預應力原理都搞不清楚的水貨工程師，唐野不屑一顧。

　　可惜，第一次私活，就出了大問題。

　　唐野覺得，這絕對不是自己的設計問題。

　　但是問題到底出在哪?

　　唐野走到辦公樓門口，看門大爺笑道:

　　“唐工，你又要挨訓了，快點吧。”

　　唐野尷尬地笑笑，站在辦公樓的門外，有些不知所措。

　　明天，他會去工地看一看，沒有看出什麽大問題，也出了補強措施。

　　但是一切都是徒勞的。

　　這個設計院進去與不進去，也是沒有意義的。

　　他掏出一盒煙，遞給大爺一支。

　　大爺接過， 點著吸了一口，勸道:

　　“唐工，都說你太狂，我看你啊，是有大才的，但是我說啊，這人啊，要能忍啊。”

　　唐野不置可否地吐出一口煙，這煙6塊錢一包，真難抽。

　　錢，真是個好東西。

　　如果有錢，父親多做些體檢，也許不至於那麽早就離世。

　　養兒防老，自己這算是不孝吧。

　　其實，做什麽不是做?

　　關鍵是怎麽做?

　　二十年前，自己是嫩了一點，除了技術，對人情世故，一無所知。

　　但是如今重新來過，憑什麽自己還是會一成不變呢?

　　要有信心啊。

　　信心是什麽，成功了才有信心，那信心有個什麽用。

　　狂妄的自信，沒去做，就有必勝的信念，那才是信心。

　　同時還要踏實地去做，得踏實啊！

　　唐野丟掉抽了半截的煙，轉身走向馬路，招呼的士。

　　“誒，唐工，你去哪啊?你上班已經遲到了啊。”

　　大爺在身後焦急起來。

　　唐野沒有回身，揚手擺了擺。

　　諾基亞響了起來，是設計院科室的電話，謝主任肯定在樓上的窗戶上看著唐野。

　　唐野掐掉來電，對的士司機說道:

　　“去江陽開發區。”

　　“那是郊區，得60塊。”

　　唐野沒有吭聲，打了個OK的手勢。

　　五千設計費定金，已經交給了設計院蓋章。

　　唐野還出了打印圖紙的錢，現在身上只有53塊錢。

　　但是，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