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聽伊奧勒姆講那過去的故事(上)

　“……我已經很老了，老到記不得很多事情，但是對於多年前的那場血雨腥風的鬥爭我卻始終難以忘懷……那是兩千多年之前的一段時光，一個充斥著動蕩和毀滅的悲哀年代……

　在那個年代裡，整個耐色瑞爾帝國的人們，都被卷進了一場深刻的、觸及靈魂的大動亂，許多人暴露出本來面目，許多人變得面目全非，亡國的前夜是寒冷的……”

　在某間空曠而又幽暗的巨型藏書室中，某位遠勝一般人瑞的超級老家夥，正通過“想當年”的方式，向應邀前來的諸位後輩們，循循善誘地描述著某些老而不死是為賊的真諦……

　——迄今已經活了五千多年的伊奧勒姆大奧術師，乃是整個托瑞爾星球之上，有史以來最為長壽的人類魔法師……盡管他生命當中的很長一段時間，根本就已經不能算是“人”了……

　“……古代耐色瑞爾帝國的大奧術師，通常都是傑出的研究員、優秀的發明家、勇敢的探索者……但很遺憾的是，不得不承認，他們並非優秀的政治家和統治者——就連我也同樣不例外……”

　伊奧勒姆從桌案上的文件堆裡，抽出一卷色澤泛黃的羊皮紙，上面繪製著古代耐色瑞爾帝國的地圖，“……鼎盛時期的耐色瑞爾帝國，曾經控制了整個狹海的沿岸，並且繼續向東方和西方開拓出無數殖民據點，大半個費倫大陸都要向耐色瑞爾表示臣服，甚至就連幽暗地域都不例外。”

　他在羊皮紙地圖上畫了個圈，“……從整個文明圈的強盛程度來看，耐色瑞爾在當時的托瑞爾星球上幾乎無人可比。但問題是，這個帝國卻從來都沒有一個像樣的領導核心！更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中央政府！

　雖然在帝國誕生的塞汶頓，也就是老耐色和小耐色加冕稱王的地方，有一個大奧術師聯席會議。但那並非什麽強有力的中央政權，而頂多只能算是一個大奧術師之間的聯誼碰頭會。長年宅在自家浮空城裡不來開會的大奧術師比比皆是，就算在聯席會議上做出了什麽決議，往往也沒人遵守……”

　講述到這裡，伊奧勒姆不由得幽幽地歎了一口氣——聯系他曾經長期主持大奧術師聯席會議的過往經歷，這種明明身為領導但卻說話沒人聽的尷尬滋味，恐怕絕對是親身體驗過很多回……

　“……因此，當最初那段朝氣蓬勃的開拓年月過去之後，帝國各地的內耗就漸漸變得日益嚴重，各座浮空城彼此獨立，各自為政，然後互相征戰、聯盟、破壞，一場又一場的陰謀和動亂從無休止。帝國的力量全部都在內鬥中被消耗，再也無力進行對外開拓。

　而少數仍然有志於開拓進取的人，又過於好高鶩遠。連身邊的世界都未曾探索完畢，就把過多的精力放在了太空船、太空港之類華而不實的東西上，在星界跟吉斯洋基人反覆征戰……最後白白浪費了天文數字的資源，也掏空了多年積攢的國力，卻一無所獲……”

　“……為了讓國家擺脫大地的束縛，我創造出了浮空城，結果卻進一步加劇了社會的分裂和族群的衝突——大奧術師和一般奧術師、奧術師和平民、浮空城的市民和地面上的人，還有文明人和蠻族，人類和非人類……大家都把對方當成仇敵而非同胞來看待……

　奧術師至上的極端觀念，讓耐色諸神與帝國的關系始終都不融洽;地面上的居民被迫向浮空城進貢無數糧食和財物，卻幾乎得不到任何有關魔法的好處，從而對壓榨他們的浮空城充滿怨恨;而生活在浮空城中的市民，又習慣於自認為高人一等，傲慢地俯瞅著地面上的同胞，從來不把他們當做同類平等相待……

　在帝國的鼎盛時期，全國的大奧術師數量，通常保持在一千到兩千之間，這是帝國幕後真正的統治階級，相當於元老;而會一點法術的奧術師和奧術師學徒，最多的時候大約有四十萬，相當於公民;居住在浮空城內的普通人，則是一般平民和自由民。

　至於生活在地面上的上千萬人口，除了首都塞汰頓等少數幾座古老都市的居民之外，基本上就成了農奴和賤民，生活條件不比奴隸強多少，享受不到魔法文明的任何好處，反而要承受殘酷的剝削。

　因此，地面居民普遍對帝國的統治毫無歸屬感，反倒是充滿了怨恨，暴亂、叛變不斷。而浮空城中的市民，又完全被諸位大奧術師所掌控，相當於私人領民，對帝國本身的向心力著實有限……

　於是，看似恢弘龐大的耐色瑞爾帝國，其實卻被那麽一兩千個外行政治家給控制了所有的話事權。

　甚至就連每一座耐色瑞爾浮空城的內部，都無法維持長時期的團結和秩序。因為城市的政體相當糟糕，既不是民主製——這至少能保證選舉上台的家夥要迎合民意，無法肆意妄為;也不是世襲製，這最起碼可以維持穩定局面，避免頻繁的政治衝突:而是最糟糕的獨裁製！並且還是強者為王的那型！

　這就帶來了如下一系列惡劣後果:第一，浮空城主的位置無法父子相繼，而是歸實力最強的奧術師所有，為了決出最強者的位置，往往要經歷一番流血衝突;第二，執政者基本都是毫無管理經驗的不合格人選，因為研究奧術需要心無旁鶩，沒有多少精力來處理瑣事，思維方式也和常人存在很大差異，法術越是高明的大奧術師，其城市往往被折騰得越古怪——除非他能夠找到一個高明並且忠誠的大總管:第三，這也意味著大奧術師們可以在自己的城市內為所欲為。

　並且沒有任何法律和規則，可以約束他們的行為。

　每一座浮空城，都是某位大奧術師的一言堂，絕對**的獨裁王國，非但那些市民毫無權力可言，就連最頂端的公民階級，或者說一般的奧術師，對政事也毫無發言權。

　某些最瘋狂的大奧術師，甚至僅僅只是為了試驗一個新法術，就可以隨隨便便地把全城居民變成亡靈，或者為了試驗一種新式武器，就從浮空城上隨意轟擊地面的帝國城鎮，造成數以千計的傷亡，事後也無人能夠指責……想要指望這些無法無天的家夥，對國家和民族具有什麽強烈的責任感，實在是未免有此強人所難……

　在如此糟糕的政體之下，每一次浮空城主的更替，都會演變成無數的刺殺、陰謀、政變、背叛和內戰。其過程的血腥和肮髒程度，並不比昔日那些卓爾精靈的地下城，在蛛後羅絲治下爆發的家族戰爭更差，甚至還要更加慘烈一些——因為一場‘XX城繼承權戰爭’，往往並不會局限於城市內部，而是會招致其他許多城市的掌權者參與進來，最後釀成一場波及大半個帝國的大混戰……

　原本應該成為帝國強盛之基石的浮空城，漸漸變成了虛耗大量資源的吸血蟲。而飽受壓榨的地面居民，也不斷地起來造反。耐色瑞爾帝國的凝聚力迅速消失，雖然大家都自豪地聲稱自己是耐色瑞爾人，但無論是奧術師、浮空城還是地面居民，都不認為自己應該為維護這個帝國而貢獻出太多的東西……”

　“……就在這頻繁無序的反覆內亂之中，耐色瑞爾帝國的黃金時代消逝了，毀滅耐色文明的費林魔蔡來了。這種能夠吸收魔法能量的地底怪物，不但是耐色瑞爾奧術師的天敵，也是將帝國版圖之內的所有土地吸乾生命力，變成一片不毛沙漠的罪魁禍首。

　——它們利用耐色瑞爾帝國的紛亂和漠視，以及某些可恥叛徒的幫助和誘導，慢慢地發展壯大，在並不太長的時間內，就擁有了與帝國為敵的力量。等到沉迷於研究工作和權力遊戲的大奧術師們，真正注意到這個致命威脅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哪怕我們很快又尋找到了與之為敵的另一種遠古異獸，撒倫精怪，作為共同對抗費林魔蔡的盟友，局勢還是在一天又一天地惡化下去……因為費林魔蔡對魔法能量的瘋狂吸收，我發明的延命**也失效了，不得不將自己轉化為巫妖，才能在這個世界上繼續芶延殘喘……”

　“……從整體實力上看，只要能夠發動起整個帝國的力量，哪怕是在最衰微的帝國末期，耐色瑞爾也能輕易地剿滅所有費林魔蔡，但問題是沒有人能夠做得到這種事情——我這個資歷最老的‘國父’做不到，實力最強的卡爾薩斯也做不到，甚至就在他帶領學徒趕赴戰場，前去討伐費林魔蔡的時候，背後還經常有人趁機偷襲他的浮空城……

　事實上，當時的耐色瑞爾帝國甚至不必獨立承擔戰爭壓力，只需要維持住戰線不崩潰，撐到撒倫精怪擊敗費林魔葵的時候就可以了——在耐色瑞爾帝國崩潰之後數百年，它們就獨自封印住了費林魔蔡——但問題是出工不出力的人太多，帝國就連這種單純的防禦都做不到！”

　講述到這裡，伊奧勒姆幾乎都要咬牙切齒了，“……很多大奧術師被戰爭嚇破了膽子，他們不再願意跟費林魔葵冒險奮戰，去爭奪已經淪為不毛沙漠的故土:而是更樂於把矛頭指向自己的同僚和同胞，為搶奪帝國的殘余版圖而彼此廝殺……於是，外敵入侵尚未消退，帝國內戰卻愈演愈烈。越來越多的前線大奧術師們放棄了自己的領地，移走了浮空城，任憑地面居民在費林魔毒的侵襲之下自生自滅，同時聚集起最後的兵力與資源，與本國同胞們展開搶奪土地的戰鬥，從而讓對抗費林魔蔡的戰場日益走向崩潰……

　至於首都塞汶頓的中央政府，也早已被一座座浮空城給掏空了家底，要兵無兵，要權無權，要錢無錢，號令不通，難以組織有效反擊。甚至就連首都本身，都成了某些浮空城的襲擊和劫掠對象……”

　“……所以在兩千多年之前的一個夜晚，我灰心喪氣地離開了這個正在迅速崩壞的帝國。又過了十多年，卡爾薩斯施展了他著名的12級法術‘卡爾薩斯化身’，本想奪取神明的力量來拯救帝國，卻不幸親手開啟了毀滅的大門，撕破了整個魔網，讓一座座浮空城如流星般隕落，將他的家園、他的親人、他的好友、還有他的人民，統統葬送在災難的深淵裡，徹底毀滅了耐色瑞爾……”

　“……很多傳奇史詩之中，古代耐色瑞爾帝國的歷史就在這一年結束了，但這並非事實。那些殘存下來的耐色瑞爾人，之後又在毀滅的家園之中，苦苦掙扎了三百多年。其中，幸存下來的埃諾瑞亞、埃斯倫和哈倫達斯三座浮空城，在帝國南部組成了一個共同防禦聯盟，企圖繼續與費林魔葵對抗。伺機恢復舊日版圖。另一部分對帝國命運徹底喪失信心的人，則逃亡到了靠近精靈之森的地盤上，祈求他們的庇護，最終定居於阿斯克恩角，想要在精靈的羽翼之下延續自己的文明。

　但很遺憾的是，他們全都失敗了。隨著耐色瑞爾帝國的崩潰，原本早已被帝國擊敗和壓服的各路敵人，例如蠻族、巨魔、地精、獸人等等，全都如潮水般湧入了這片災難的土地，貪婪地瓜分著帝國的遺產。殘存的三座耐色瑞爾浮空城根本無力抵禦，在一**的侵襲之下相繼毀滅。

　而阿斯克恩角的耐色遺民，雖然得到了精靈的庇護，勉強抵禦住了外敵入侵。

　但卻不奉遭到了惡魔的內部滲透。在長達數世紀的漫長過程中，狡猾的惡魔們一個接一個地潛入這座城邦。一開始它們裝成侍從和仆人，進入了當地人的生活。但很快，它們就開始扮演參謀和策劃者的角色，來往於強大的奧術師之間，煽動著內鬥、誤解和恐慌……在近千年的時光之後，阿斯克恩角變成了邪惡的地獄門要塞，成為了惡魔們的主物質界據點，已經跟耐色文明沒有多少關系了……”

　“……以上這些事情，你們在流傳下來的歷史記錄上，應該多少都能看到一些片段。現在，就讓我說說自己的經歷吧！”

　伊奧勒拇伸手卷起了桌上的古代耐色瑞爾地圖，然後又一次在嘴邊掛起了略顯緬懷之意的淡淡微笑，“……在耐色瑞爾毀滅之後，我曾經從殘余的耐爾瑞爾難民之中，挑選出一些看起來比較有前途的學徒試圖率領他們恢復國家，但由於敵人太強，運氣也不好，最後還是失敗了。

　於是，我就改換了一下思路，希望在某個遙遠的地方重建耐色文明。為此，我不惜跨越茫茫大海，來到了一片蠻荒的新大陸，然後在那裡遇到了一批愚昧但卻淳樸的野蠻人……”

　聽到這一段話的時候，菲裡的頭腦中突然間仿佛爆發出“叮”的一聲，一串破碎的模糊畫面，一段淡忘的遙遠記憶，一下子在他的腦海中變得清晰起來——馬茲卡大陸西部的雪域高原蒂華納科城中的廢棄金字塔神廟，以及神廟之中的某尊雕像……

　“……維拉科查！我明白了！您就是印加神話之中那位教導印加人種地、打井、修築水渠與城市，傳授各種知識的仁慈長者，在黑暗時代帶領他們走向文明的偉大導師，那位已經離去的神——維拉科查對嗎?我之前在蒂華納科城見過您的雕像！”

　“……嗯……你說的沒錯，我確實是在那邊用過這個名字……唉，自從那一次的離別之後，我已經好久沒見過那邊的風景了，還真是懷念呐！”

　伊奧勒姆先是微微一愣，隨即便很坦然地點了點頭， “……那麽，接下來的事情，你也應該多少知道一點了吧！我花費了上百年的時間，剛剛在那裡建立起了一點勢力，弄出一個文明的雛形，卻沒想到本應隕落的耐色太陽神阿曼納塔，也在那裡成功復活，化名為英提降臨在那片高原上，並且因為許多理念之上的對立，跟我爆發了嚴重衝突……雖然她的力量已經遠不如全盛之時，但我的狀況也不甚理想，在一番較量之後被她擊敗，隻得放棄了那片基業，從海上逃走，永遠地離開了馬茲卡大陸……”

　“……在回到費倫大陸之後，我對重建耐色瑞爾已經不抱什麽希望了，只是在幽暗地域內為自己搭建了一個住處，並且在閑暇的時候招攬了一此慕名而來的學徒。其中就有一部分來自於伊萊恩托地下城的靈吸怪，我把它們都變成了巫妖，然後自己也搬到於伊萊恩托城，以便於就近研究這種生物。

　之後，為了增強自己的力量、尋求突破，我設法把自己與伊萊恩托城的靈吸怪主腦融合在一起，結果在融合儀式之中幾乎導致了全城靈吸怪的死亡。等到我變成了長老主腦巫妖之後，伊萊恩托城也變成了被廢棄的空城，只有我的不死仆人依然留在這裡。偶爾會有幾個大膽的冒險者闖進來，稱呼我為伊萊恩托城的聖賢。如果我當時心情好的話，也會回答他們一些問題，或者贈送給他們一些小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