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凌雲回歸的時候,迎接他的,是楚天急切擔憂的眼眸。
還有獨屬於江南地區的綿綿春雨。
他向一同回來的楊延峰請示道:“楊山長,我們幾人慕名而來,本打算在貴院遊覽一些名勝古跡的。現在正值煙雨蒙蒙,不知可否讓孫義真和譚海城兄弟帶我們入樓觀賞一番?”
楊延峰微微頷首,表示歡迎:“殿下是我院的貴客,本應是我們來接待的;不過如今有瑣事需要收尾,忙不過來。”
接著向旁邊的孫義真兩人吩咐道:“恰好殿下與他們患難相識,一同遊覽更覺親切舒適一些。你們二人好好帶殿下看一看。這是我收藏的君山銀針,你們上樓了給殿下沏一壺。老朽便先退下了。”
楊延峰說著,拿出一包茶葉,然後帶著李教授告退了。
孫義真二人得到許可,便引袁凌雲四人進入大觀樓。
一樓有書案,有講台,是簡潔的講學之所。
上到二樓,是個自習館,紙窗盡開。飛簷翹角之下,分別懸掛有4副書畫,在東南西北四方迎著風雨,並不飄揚,如有千鈞重,不動如山。
孫義真走到北角,在簷下介紹道:“如今東風斜斜,細雨綿綿,我們在這望江圖觀景最好不過。如我這般,神識輕輕觸碰畫中的牆邊紅杏,就可以身入其中。”
話音剛落,孫義真身形便如泡沫般,突然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卻見畫中水榭多出一抹人形。
余下幾人故技重施,都紛紛進到畫中。
畫中世界並不大,方圓約有6畝,卻布置得典雅非凡。
只見池上有拱橋,過橋有水榭,曲廊接歌台;台邊圍白牆,種上桃柳杏,植飾梅松柏;樹影橫斜下,有遊魚嬉戲;穿過月洞門,閣樓雅舍掩映在翠竹道中。
眾人在水榭的二樓上小坐,望向天空,竟發現接通著外面的雨景,視聽皆可。
書院的青石路,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下,在鬱鬱蔥蔥的草木中,伸向遠方,消失在拐角,再望眼已是江雨朦朧。
幾人慢品君山銀針茶,談天說地,議論時政,在戰後肆放愜意。
茶自然是好茶,一入肚,茶中靈氣便在經脈中靈活遊動。一絲絲,一縷縷,如針尖刺激著竅穴。劍客一上來就牛嚼牡丹,已然打坐精修。
余下幾人閑聊著,袁凌雲忽然想起什麽,轉言道:“幾年前,我途徑太湖,輕舟搖在吳江上,看見旅客匆匆,憂思滿面,偶有感觸,遂得一詞。如今想起,也還算應景,便吟來為大家助助興吧。”
“五公子才名遠播,妙手偶得想必也是名句絕詞,願洗耳恭聽。”
眾人在袁凌雲的友情要求下,紛紛稱呼他為五公子,親近而自然。
“《一剪梅》
一片春愁待酒澆。江上舟搖,樓上簾招。秋娘渡與泰娘橋,風又飄飄,雨又蕭蕭。
何日歸家洗客袍?銀字笙調,心字香燒。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瞎子和孫義真在仔細咀嚼詞中的真意,譚海城南望天涯,陷入回憶和思念中。
一城絲縷,
半江春思,
滿眼風煙,皆是你。
……
此時,京都的華清宮裡,正在進行一場尊貴的對話。
至德大帝是一位高大俊朗的中年長者,帝位帶來的威嚴凜凜,卻沒法讓對面的人兒感到畏懼。
那自然是華清宮裡的主人,風華絕代的孫貴妃,后宮之中半人之下,
萬人之上。 之所以說半人,那是因為帝妃兩人從小青梅竹馬,感情深厚,不是那些選妃可以比擬的。所以孫貴妃在皇帝面前顯得隨意一些:
“你說凌雲在什麽常寧縣,憑借皇子身份,隨意調用縣兵,等會將被言官和某些官員彈劾批判,欲降爵處置?”
“你也不想想,如果不是危險的期間,他那麽孝賢的老實人,能乾出這種事?”
“縣兵有護民安境的職責,難道皇子就不是民了?既然有危險,縣兵保護皇子,不是理所應當的分內之事嗎?”
“我也看過信,當時情況那麽危險,涉及敵國奸細,就算調動整個常寧官吏都不為過!如今他們不去按圖索驥,追查更多,反而來為難功臣,是不是那些妖豔賤貨的手段,你比我清楚!哼。”
至德大帝從儲物戒指裡,拿出一封信給孫貴妃,說道:“我也相信老五不會亂來。我過來呢,主要是想讓你看看另外的一封信,是一個鎮城司千戶上報的。”
孫貴妃接過,邊看邊出聲:“嗯,我們家凌雲什麽時候有這文采了?他不是一直練武的嗎?
這對聯倒是不錯,等會直接換上,把門口的那些個爛詞燒了去。
嗯,這首《春曉》也是可以,後花園的亭台終於有合適的牌匾,不然每次看著就怪怪的。”
孫貴妃忽然流下眼淚:“我就知道這臭小子想我,一去五六年,相隔上萬裡,也不知道瘦了多少斤。哼哼,有了這首《遊子吟》,我就看看以後哪個妖豔賤貨敢稱自己兒子文采?還有你,別總是平衡這平衡那的!凌雲,那麽孝賢的人,你不護著他,我來護。以後就不要來老娘這裡,老來越看你越不順眼,哼。”
“哎,影兒,你脾氣怎的越來越怪了,我自有分寸的。就是這臭小子,能寫篇《遊子吟》,為什麽就不能寫首《嚴父吟》之類的?”
“你對得起這'嚴父'嗎?整天就知道圍繞那些妖豔賤貨轉,喜新厭舊了吧。”
“影兒,你這就……”
……
至德帝的大朝會時間,並不固定。今天下午剛剛好報道奸細的事,內閣學士們與六部尚書一議,決定聽聽大家的意見,便報告申請。
酉時初,眾臣拱手恭迎至德帝之後,便開始奏報。
首先是李正英的父親,禦林軍統領李鐵:“啟奏陛下,東瀛彈丸之國,竟敢窺視我泱泱華夏,造成我龍煙子民大量慘死,不可饒恕也。臣請帶兵一千,兩日之內必滅其國,消其道統,再為我華夏增添巴掌之地。”
禮部侍郎出來反駁道:“陛下,此乃短視武夫之言。龍煙泱泱大國,豈可如此粗鄙?讓他人輕看了去。我儒家提倡仁義,有教無類。既然東瀛小國想了解,那我們何不大開方便之門,讓其來學習,以彰顯大國風范?彼時他們都在明處,何有奸細一說?多年後,儒聖的'天下大同'理念豈不是可以實現?到時陛下將是千古聖帝也!”
有武官出來呵斥道:“你真是大言不慚。冒犯我大國威嚴,欺負我龍煙子民,不出手滅其氣焰, 還要以禮待之,是誰教你的?儒聖嗎?我這麽說,你們是不是不應該生氣?”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粗鄙之人,豈可妄議聖人?”
“好好好,今晚我就去你家裡逛逛,調教一下你的丫鬟家丁,看看你是否還這般儒雅清高。”
站在角落的司禮太監看這般氣勢,出來喝止道:“肅靜。殿內有事啟奏,不得喧嘩互指。”
對峙雙方互視冷哼一聲,返隊而立。
翰林侍讀黃易林出來發難道:“啟奏陛下,小國奸細一事,臣認為不必過於憂慮。想必經此一劫,他們不敢再猖狂害民。
倒有一事,不得不提。五皇子於常寧以皇族身份,強行調動縣兵,有違律法,不得不察啊。如若開此先例,往後恐遺患無窮也。”
聞此一言,殿中一靜。
五軍都督府的代表,中軍大都督林業盛站出來照常反駁道:“陛下,臣認為黃侍讀的結論有失公允。第一,五皇子之所以去巡檢署衙,是因為奸細同黨太多,宜圍剿出手,一網打盡。第二,五皇子並沒有親自調用縣兵,只是以皇族的名義,集合縣兵,然後告知巡檢處長,其才知曉厲害,帶兵圍剿的。第三,當時出兵機不可失,瞬息而逝,結果正如五皇子的判斷,全擒奸細及其同黨。臣認為五皇子無過,反而有功,當賞以示聖明昭彰。”
黃易林不依不饒道:“我只有兩個疑問。第一,是不是五皇子敲的集兵鍾?第二,為什麽五皇子全部殺掉幾位所謂的奸細首領,偏偏隻留下幾個不明就裡的尹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