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凌雲四人快馬加鞭,經過三個時辰的奔波,於申時初,終歸趕到衡州府城。
走在大街上,湘楚文風盛行的現象尤為明顯:時不時出現的書肆,偶爾還有小書攤;隨處可見的戴著造型高而方正巾帽的學子,或身穿寬博直裰的儒生,即便有身著布衣的,也一定是長衫,顏色白多,青少。
四人從城南進門,向北而去,隨馬慢步或奔走,黃昏時分,到達城北一家客棧落腳。
袁凌雲在書寫他近日的所見所做,準備拿到鎮城司,發給宮裡的老母親匯報一下。
正在這時,有人輕輕地敲門,不說話。
袁凌雲神念一掃,發現是一個身穿淡綠絲綢衣裙的小女孩,粉雕玉琢的,煞是可愛。
小女孩聽到沒人回話,再次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
袁凌雲站起身,腳步沉穩發聲,走去開門,然後蹲下問道:“小朋友,你有什麽事嗎?”
小女孩見是個男人,有點錯愕地後退兩步,眼神有些閃躲,然後脆生生回復道:“我,我想找一個漂亮姐姐的。她剛剛進去這個房間。”
“嗯,我房裡就有一個漂亮姐姐,我們進去看她好不好?”袁凌雲說完,伸手把她抱起來,小女孩也不反抗。進門喊了楚天,然後問:
“你幹嘛想看漂亮姐姐哦?”
“她像我媽媽……我已經好久沒見到媽媽了。爹爹說她去天國了。”
楚天從內房出來,憐惜地抱過小女孩。
袁凌雲微笑地揉了揉小女孩的頭髮,溫聲問道:“你幾歲啦?叫什麽名字哦?”
“5歲半了,我叫許思琪。”
“嗯,思琪。這樣子,你可以讓爹爹給你買個孔明燈,將想說的話寫在紙條上,放在孔明燈裡,然後把燈點燃,放飛上天,這樣子你媽媽就可以收到你的想念啦。”
“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作為大人,我從來不騙小孩子。”
……
此時,在不遠處的廣元街,有人正在酒樓中殷勤地迎接賓客,對來者稱兄道弟,笑臉盈盈。
正是衡州世家潘家的二少爺潘坤澤,他在舉辦一場文會,意在石鼓書院的進修名額投資。
每兩年,在春夏之交時節,石鼓書院都會大開山門,迎接來自五湖四海的學子們。然後進行課業考核及資質篩選,優異的合適學子,便錄取作為新血液的培養。
儒修者,因材施教,能海納百川,可兼收並蓄,並沒有像武、道兩家的那麽多門戶之見。所以儒道後起,卻發展得迅猛,基數越來越大,影響已經把另外兩道比下去。下馬行文,儒治天下,這已是多年的共識。
潘坤澤作為世家子弟,對於這種高端人才投資,是耳濡目染,然後輕車熟路的。這個月是他第六次舉辦文會。
正當潘坤澤笑迎過最後幾名賓客,有書童匆忙到耳邊反應說,袁凌雲來到北城落宿。
這消息給潘坤澤極大的歡喜:五皇子在桂林和常寧的事跡,那真算得是當代風流人物。如果能邀請到他來參加文會,那以後的名頭,可就大有說法和作為——只是以五皇子的地位,能有什麽理由請人呢?不必瞎想,去邀請再說……
潘坤澤邊思考,邊叫賓客們吃喝,然後道歉失陪,下樓去,騎上隨從拉過來的銀色汗血寶馬,隨書童的指引奔向袁凌雲落腳的客棧。
沒過半刻鍾,潘坤澤到達。看見袁凌雲在大廳裡,逗玩圍著楚天轉的小思琪,
客棧掌櫃的在帳台微笑的看著;大廳裡也有不少人在吃飯,但沒有人打擾這逗鬧,畢竟住得起天字客棧的人,都不傻。 有些人,天生就情商高超,而潘坤澤明顯是這類人。他看著大廳裡的情形,向書童使個眼色,然後走到一旁的桌邊坐下。
書童奔馬走到附近的胡同,從走街小販那裡,買下幾串冰糖葫蘆,還有一包白色的糖果,又匆忙趕回。
潘坤澤自書童手裡接過糖食,走近小思琪,蹲下,把一串冰糖葫蘆遞向她,然後說:“小朋友,哥哥可以請你吃糖嗎?”
小思琪眼神充滿渴望,看向掌櫃的,然後又看向楚天。
“拿著吧,沒事的。”楚天給予首肯。
小思琪拿過冰糖葫蘆,然後跑到掌櫃的身邊去。
潘坤澤站起來,向袁凌雲拱手見禮:“學生潘坤澤,見過五公子。傳聞五公子璧人如玉,風神翩翩,果然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更勝聞名。還有楚女俠,果然也是花容月貌,傾國傾城,與五公子真乃天生一對。”
掌櫃的在台帳那邊眼神微縮,而袁凌雲不緊不慢的回道:“是我們。潘公子此番特意前來,有何貴乾?”
“學生聽聞五公子初到衡州城,風塵仆仆,欲為五公子接風洗塵,不知是否有這個榮幸?”
袁凌雲聽罷,看了一眼小思琪,尋思一下,然後點點頭,看向二樓的某個房間說:“劉兄,尹兄,有人請客吃飯,一起不?”
聲音束起成線,準確地響在瞎子和劍客的耳邊,讓他們從打坐中醒來。
“被人請客,總是讓人快樂,我喜歡。”瞎子的聲音,也響在袁凌雲他們之間,然後跟劍客一同下樓。
等眾人到達文會現場,眾賓客難免有些脾氣,但見有女眷,便不好直接發作。
潘坤澤見狀,引袁凌雲四人坐下,安排上吃食,也不介紹,直接宣布文會可以開始。
讀書人都是有脾氣的,那就文比上見真章吧。
第一個學子直接展示道:“近日遊園,見花春落,黯然把酒相送,獨自買醉。醒來偶得一詞,請指教。
《鵲踏枝》
誰道閑情拋擲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裡朱顏瘦。
河畔青蕪堤上柳,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
有熟識的人評價道:“馮兄的詞還是那般寂寥惆悵。第一句'誰道閑情拋擲久',就表達了主題——人生總有永恆的孤寂,和不滅的憂愁。意蘊深遠,感發細膩。可謂秀品也。”
第二位學子接著站起,朗聲說:“我幸得一首《臨江仙》,請大家賜教。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同桌的學子捧場讚歎:“晏兄大才,《臨江仙》寫春恨中的追憶和相思。詞對工整優雅,寫景經典深刻,感情細膩飽滿。其中情景句子,絕非一時驟見而得之,怕是經歷過許多寥寂淒涼之日夜,或殘燈獨坐,或窗前自酌,方於某刻忽而煉成。久傳有望國文矣。”
……
不愧是準備參加石鼓書院預試的選手們,高質量的作品比比皆是。
袁凌雲吃好飯,放下碗筷。
潘坤澤很會意,站起身大聲壓場:“大家靜一下,我今晚有幸請到五公子來做客,下面就由五公子來給大家作一些指導。我相信各位將慶幸不虛此行。”
袁凌雲溫和的聲音在全場響起:“我對文會呢,一直是不怎麽感興趣的……”
這話說的,讓在場的人神經一跳,壓抑的怒氣瘋狂漲動。
“今晚之所以過來,是因為我碰到一個小女孩,讓我想起一個人。”
眾學子的怒氣已經瘋狂觸頂,天靈蓋都快壓不住。
“那是我的一個朋友,他儒道天賦異稟,朋友親戚都稱之為天才。
他日益驕狂,總覺得自己隨便努力就能出人頭地。
他總無端的自命不凡,傲視群雄。
他實則自卑,懦弱,還懶惰。做什麽都淺嘗輒止,半途而廢。
他趴在雙親身上瘋狂地吸血。
他走馬觀花地學習,隔三差五地努力,他漸漸迷失在玩弄文字的無限迷惘中。
當他年逾而立,卻還一無是處。
連天才的稱呼也丟掉了。
他轉頭髮現,父親的滿頭黑發早就斑白,挺直的軀背業已佝僂。
而他的母親,因為常年食不暇飽,胃脘病氣充塞;眼睛也因為拮據,終夜摸黑針織,瞎了一隻。
他幡然回望,聽到雙親唏噓的感慨一年年,看到日落日出的永遠幼稚和逃避。
我曾見到他不知不覺的無言,在日落下,讓暮色滲滿淚眼。”
現場的熾熱怒氣,被澆上一盆水,冰透刺骨的水。
“我今天遇到一個小孩,在尋找她逝去的母親。我建議她把信條寫在孔明燈裡,放飛上天國,她的母親將能收到來自人間的想念。
我感慨於她的不幸,愧疚於自己糟蹋的過往。
我朋友的瞎了一隻眼的老母親,總是溫柔自豪的獨眼,歷歷在目。
我母親在我臨行前的諄諄囑咐,還在耳邊;她未行先擔憂的面目,記憶猶新。
我想起春天裡茁壯成長的青草,有些許感思,便過來與眾位分享一下。”
“《遊子吟》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呵,線衣相連,母子情深。此乃老生常談,寡淡如水,就這?
“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嗯?!這形象白描倒是可取。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嗞,這比興手法,這直抒胸臆,這深情謳歌……妙,妙到絕巔;重,恩重如山。
“每年稻花飄香的時候,我總會莫名有些惆悵。現在想來,大約是因為兒時於田地裡玩耍,在父母膝下承歡的情景已成過去;而我久離家鄉,至今顛沛流離,一事無成。時光傷神啊,真愧對雙親也。”
“我母親也有眼疾,我至今記得她被歲月雕刻過的容顏,風霜滿面,皺紋如刀。”
富家公子在賞析,貧民學子在回憶,袁凌雲四人已悄然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