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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煙傳說》第17章 衡州城的遊子吟
  袁凌雲四人快馬加鞭,經過三個時辰的奔波,於申時初,終歸趕到衡州府城。

  走在大街上,湘楚文風盛行的現象尤為明顯:時不時出現的書肆,偶爾還有小書攤;隨處可見的戴著造型高而方正巾帽的學子,或身穿寬博直裰的儒生,即便有身著布衣的,也一定是長衫,顏色白多,青少。

  四人從城南進門,向北而去,隨馬慢步或奔走,黃昏時分,到達城北一家客棧落腳。

  袁凌雲在書寫他近日的所見所做,準備拿到鎮城司,發給宮裡的老母親匯報一下。

  正在這時,有人輕輕地敲門,不說話。

  袁凌雲神念一掃,發現是一個身穿淡綠絲綢衣裙的小女孩,粉雕玉琢的,煞是可愛。

  小女孩聽到沒人回話,再次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

  袁凌雲站起身,腳步沉穩發聲,走去開門,然後蹲下問道:“小朋友,你有什麽事嗎?”

  小女孩見是個男人,有點錯愕地後退兩步,眼神有些閃躲,然後脆生生回復道:“我,我想找一個漂亮姐姐的。她剛剛進去這個房間。”

  “嗯,我房裡就有一個漂亮姐姐,我們進去看她好不好?”袁凌雲說完,伸手把她抱起來,小女孩也不反抗。進門喊了楚天,然後問:

  “你幹嘛想看漂亮姐姐哦?”

  “她像我媽媽……我已經好久沒見到媽媽了。爹爹說她去天國了。”

  楚天從內房出來,憐惜地抱過小女孩。

  袁凌雲微笑地揉了揉小女孩的頭髮,溫聲問道:“你幾歲啦?叫什麽名字哦?”

  “5歲半了,我叫許思琪。”

  “嗯,思琪。這樣子,你可以讓爹爹給你買個孔明燈,將想說的話寫在紙條上,放在孔明燈裡,然後把燈點燃,放飛上天,這樣子你媽媽就可以收到你的想念啦。”

  “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作為大人,我從來不騙小孩子。”

  ……

  此時,在不遠處的廣元街,有人正在酒樓中殷勤地迎接賓客,對來者稱兄道弟,笑臉盈盈。

  正是衡州世家潘家的二少爺潘坤澤,他在舉辦一場文會,意在石鼓書院的進修名額投資。

  每兩年,在春夏之交時節,石鼓書院都會大開山門,迎接來自五湖四海的學子們。然後進行課業考核及資質篩選,優異的合適學子,便錄取作為新血液的培養。

  儒修者,因材施教,能海納百川,可兼收並蓄,並沒有像武、道兩家的那麽多門戶之見。所以儒道後起,卻發展得迅猛,基數越來越大,影響已經把另外兩道比下去。下馬行文,儒治天下,這已是多年的共識。

  潘坤澤作為世家子弟,對於這種高端人才投資,是耳濡目染,然後輕車熟路的。這個月是他第六次舉辦文會。

  正當潘坤澤笑迎過最後幾名賓客,有書童匆忙到耳邊反應說,袁凌雲來到北城落宿。

  這消息給潘坤澤極大的歡喜:五皇子在桂林和常寧的事跡,那真算得是當代風流人物。如果能邀請到他來參加文會,那以後的名頭,可就大有說法和作為——只是以五皇子的地位,能有什麽理由請人呢?不必瞎想,去邀請再說……

  潘坤澤邊思考,邊叫賓客們吃喝,然後道歉失陪,下樓去,騎上隨從拉過來的銀色汗血寶馬,隨書童的指引奔向袁凌雲落腳的客棧。

  沒過半刻鍾,潘坤澤到達。看見袁凌雲在大廳裡,逗玩圍著楚天轉的小思琪,

客棧掌櫃的在帳台微笑的看著;大廳裡也有不少人在吃飯,但沒有人打擾這逗鬧,畢竟住得起天字客棧的人,都不傻。  有些人,天生就情商高超,而潘坤澤明顯是這類人。他看著大廳裡的情形,向書童使個眼色,然後走到一旁的桌邊坐下。

  書童奔馬走到附近的胡同,從走街小販那裡,買下幾串冰糖葫蘆,還有一包白色的糖果,又匆忙趕回。

  潘坤澤自書童手裡接過糖食,走近小思琪,蹲下,把一串冰糖葫蘆遞向她,然後說:“小朋友,哥哥可以請你吃糖嗎?”

  小思琪眼神充滿渴望,看向掌櫃的,然後又看向楚天。

  “拿著吧,沒事的。”楚天給予首肯。

  小思琪拿過冰糖葫蘆,然後跑到掌櫃的身邊去。

  潘坤澤站起來,向袁凌雲拱手見禮:“學生潘坤澤,見過五公子。傳聞五公子璧人如玉,風神翩翩,果然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更勝聞名。還有楚女俠,果然也是花容月貌,傾國傾城,與五公子真乃天生一對。”

  掌櫃的在台帳那邊眼神微縮,而袁凌雲不緊不慢的回道:“是我們。潘公子此番特意前來,有何貴乾?”

  “學生聽聞五公子初到衡州城,風塵仆仆,欲為五公子接風洗塵,不知是否有這個榮幸?”

  袁凌雲聽罷,看了一眼小思琪,尋思一下,然後點點頭,看向二樓的某個房間說:“劉兄,尹兄,有人請客吃飯,一起不?”

  聲音束起成線,準確地響在瞎子和劍客的耳邊,讓他們從打坐中醒來。

  “被人請客,總是讓人快樂,我喜歡。”瞎子的聲音,也響在袁凌雲他們之間,然後跟劍客一同下樓。

  等眾人到達文會現場,眾賓客難免有些脾氣,但見有女眷,便不好直接發作。

  潘坤澤見狀,引袁凌雲四人坐下,安排上吃食,也不介紹,直接宣布文會可以開始。

  讀書人都是有脾氣的,那就文比上見真章吧。

  第一個學子直接展示道:“近日遊園,見花春落,黯然把酒相送,獨自買醉。醒來偶得一詞,請指教。

  《鵲踏枝》

  誰道閑情拋擲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裡朱顏瘦。

  河畔青蕪堤上柳,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

  有熟識的人評價道:“馮兄的詞還是那般寂寥惆悵。第一句'誰道閑情拋擲久',就表達了主題——人生總有永恆的孤寂,和不滅的憂愁。意蘊深遠,感發細膩。可謂秀品也。”

  第二位學子接著站起,朗聲說:“我幸得一首《臨江仙》,請大家賜教。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同桌的學子捧場讚歎:“晏兄大才,《臨江仙》寫春恨中的追憶和相思。詞對工整優雅,寫景經典深刻,感情細膩飽滿。其中情景句子,絕非一時驟見而得之,怕是經歷過許多寥寂淒涼之日夜,或殘燈獨坐,或窗前自酌,方於某刻忽而煉成。久傳有望國文矣。”

  ……

  不愧是準備參加石鼓書院預試的選手們,高質量的作品比比皆是。

  袁凌雲吃好飯,放下碗筷。

  潘坤澤很會意,站起身大聲壓場:“大家靜一下,我今晚有幸請到五公子來做客,下面就由五公子來給大家作一些指導。我相信各位將慶幸不虛此行。”

  袁凌雲溫和的聲音在全場響起:“我對文會呢,一直是不怎麽感興趣的……”

  這話說的,讓在場的人神經一跳,壓抑的怒氣瘋狂漲動。

  “今晚之所以過來,是因為我碰到一個小女孩,讓我想起一個人。”

  眾學子的怒氣已經瘋狂觸頂,天靈蓋都快壓不住。

  “那是我的一個朋友,他儒道天賦異稟,朋友親戚都稱之為天才。

  他日益驕狂,總覺得自己隨便努力就能出人頭地。

  他總無端的自命不凡,傲視群雄。

  他實則自卑,懦弱,還懶惰。做什麽都淺嘗輒止,半途而廢。

  他趴在雙親身上瘋狂地吸血。

  他走馬觀花地學習,隔三差五地努力,他漸漸迷失在玩弄文字的無限迷惘中。

  當他年逾而立,卻還一無是處。

  連天才的稱呼也丟掉了。

  他轉頭髮現,父親的滿頭黑發早就斑白,挺直的軀背業已佝僂。

  而他的母親,因為常年食不暇飽,胃脘病氣充塞;眼睛也因為拮據,終夜摸黑針織,瞎了一隻。

  他幡然回望,聽到雙親唏噓的感慨一年年,看到日落日出的永遠幼稚和逃避。

  我曾見到他不知不覺的無言,在日落下,讓暮色滲滿淚眼。”

  現場的熾熱怒氣,被澆上一盆水,冰透刺骨的水。

  “我今天遇到一個小孩,在尋找她逝去的母親。我建議她把信條寫在孔明燈裡,放飛上天國,她的母親將能收到來自人間的想念。

  我感慨於她的不幸,愧疚於自己糟蹋的過往。

  我朋友的瞎了一隻眼的老母親,總是溫柔自豪的獨眼,歷歷在目。

  我母親在我臨行前的諄諄囑咐,還在耳邊;她未行先擔憂的面目,記憶猶新。

  我想起春天裡茁壯成長的青草,有些許感思,便過來與眾位分享一下。”

  “《遊子吟》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呵,線衣相連,母子情深。此乃老生常談,寡淡如水,就這?

  “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嗯?!這形象白描倒是可取。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嗞,這比興手法,這直抒胸臆,這深情謳歌……妙,妙到絕巔;重,恩重如山。

  “每年稻花飄香的時候,我總會莫名有些惆悵。現在想來,大約是因為兒時於田地裡玩耍,在父母膝下承歡的情景已成過去;而我久離家鄉,至今顛沛流離,一事無成。時光傷神啊,真愧對雙親也。”

  “我母親也有眼疾,我至今記得她被歲月雕刻過的容顏,風霜滿面,皺紋如刀。”

  富家公子在賞析,貧民學子在回憶,袁凌雲四人已悄然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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