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時間仍舊大步向前邁著,根本就不去理會過去的挽留。
婚期定在了三個月後,客棧便再不能住,李遙當即親自領人過去,請了程家搬進自己在城內買的宅子。
那裡算不上最好,卻也住得舒心。
等到眼前的事情都處理妥當,日子悄然過去了七天。
翌日,他拜見過程家家主與夫人,便返回了太湖,準備面對另一場硬仗。
雖說現在經過陳婆子套話,已經知曉了那血手印不過是巧合,不小心拍上去的。
可這依然沒能解除李遙心中的警鈴。
得知如今李莫愁的傷勢已經穩定下來,可以自己下地動作,單還見不得風。
患得患失地在後院花園逛了三圈之後,李遙一拍大腿,僵著身子踏入曾經歸屬於他的‘臥房’。
屋子裡的擺設都沒變,但多少還是增添了另一個人的痕跡。
余光掃過新打的妝台,擺在床前的屏風,還有四下放置的盆栽花卉,李遙覺得這位在此過得應該還算舒心?
鼻尖嗅著不熟悉的燃香與藥香,李遙在屏風前站定,緩聲開口:“李姑娘,近些時日可還休息的好?”
“有勞李公子費心。”
屏風後傳來沙沙響動,瞧著模糊的人影從床上起身,緩步走了出來。
李遙扭頭望去,差點兒認不出才幾天不見的人兒。
不同於這些天在程家上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情況下,不時相會的程瑤迦那種溫柔軟順,李莫愁給人的感覺理應更颯爽一些,卻沒料她今日挽了個單螺鬢,後發飄然垂落,上身一件白衣若雪,下身天青色長裙微擺,外罩著白絲透光的薄紗大袖衫,白玉般的臉頰雖還因著傷病少了些血色,卻更顯得恬靜柔弱,就連那本該彰顯英氣的柳眉,似乎都莫名透著幾分君不思歸的哀怨。
李遙呆呆垂下眼眸,盯著裙擺上的血紅色禁步玉飾,腦子裡盤旋的說辭全成了風中柳絮,眨眼不見了蹤影。
等到他恍惚回過神時,馬上意識到自己失了禮數。
在別人面前或還有回旋的余地,在這位眼皮子底下,可就算得上是犯了忌諱。
趕忙退後一步,神色誠懇中帶著些殘余的驚豔,欠身道:“不敢在姑娘面前邀功,那晚你我突然相見冒犯在先,方才又失了心魂,唐突觀瞧,姑娘沒有怪罪呵斥,給我留了顏面,在下已然知足。”
李遙說罷挺起身子,就見李莫愁已經在屋內擺放的桌旁落座,側身相對,臉上多了一份看不懂的神色,他也不好再說什麽客套話,那顯得太虛假,便自顧咳嗽幾聲,厚著臉皮不等相邀,跨步坐到對面。
仿若之前根本沒流露出癡傻醜態。
“李公子前來,可是有事說與我聽?”
兩人半晌無語,李莫愁不知是覺得自己是客,還是轉了性子,當先開口打破沉靜,聲音依舊寡淡,卻並沒有藏著惡意,“這些天承蒙貴府上下照看,待到傷勢好些,我便打算告辭,這份恩情自是不會忘記,日後定當報答。”
恩情,報答?
李遙至此再不管先前的諸多顧忌,倏地抬起頭,驚愕看著扭過頭來正色看向自己的貌美少女。
這是李莫愁能說出來的話?
日後性格乖張易怒,下手狠辣絕情的赤練仙子女魔頭,竟對著自己說要報答恩情。
陳婆子這些天貼身照顧,難道對著這位下了什麽蠱不成?
相對於李遙的愕然不語,
李莫愁現下是有些氣著了,須臾間還冒出不少令自己都感覺羞臊的念頭。 他這是何意,為何如此瞧我?
難不成僅是以後李府有難,她竭力出手也還不夠麽,自己如今了然一身,還有什麽可貪圖的?
轉瞬間腦海裡出現幾幅兩人相遇的畫面,李莫愁的右手指尖微微顫動幾下。
她莫名覺得自己應該感到惡心厭煩,可心底那份忽視不掉的雀躍又作何解釋?
自打經歷了陸展元的背棄,毀掉當初與自己白頭偕老的誓言,同那與其義父有所瓜葛的女人成了婚,她就徹底對男人失去了幻想,也丟掉了毅然離開師門的自傲,更對男女情誼充滿憤恨,認定了男人都是騙子。
千言萬語所圖不過是女子美色。
愛的是那份嬌柔順從中得到的滿足感,喜的是被人遵從、夫為天的高高在上。
她怨自己當初看不清真相,恨自己如今依舊對曾經的相思相愛存著惦念。
盡管模糊知道那個半道插足的女人有難言之隱,可若非使了什麽見不得光的手段,又怎會令情郎短時間就棄自己如敝履,護著那女人看向自己的眼神,直令她稍稍回想都覺得心冷發寒。
可原本的顧影自憐,到如今又被眼前另一個男人無情打破。
那份讓她無所遁形的歡喜,如同一柄利劍,幾下便輕而易舉地斬碎了自己的堅持。
破碎的聲響不停回蕩在耳邊,告訴她自己也不過如此。
比如每天會在夜裡想起,那晚緊貼在一起的觸感?
她怒斥那不過是傷勢過重,迫不得已才沒有出手殺了他。
又如每天會在醒來後,精心打扮一番,等著人家走上門來?
她立刻否認,那些都是為了取悅自己,愛美是天性使然,更是見客的禮節,絕非她因別人故意為之。
再如聽見府內丫鬟言語三月後的婚事,心中煩躁愈發難掩?
她不以為然地嗤笑,自己不過是之前見識過那場令她惡心到極點的婚事,勾起心中些許煩悶罷了。
那……
為何盼著呢?
盼著他說出你藏在心底的那句話?
盼著自己如同陳婆子所言,大不了換棵樹乘涼試試,怎就折騰起自己來,又苦又怨的,姓陸的又沒有損失半分。
李莫愁失了言語,失了氣勢,失了堅持……
她像個脆弱的孩子一般,蹲在心底的深淵,抱著膝蓋止不住地抽噎。
“姑娘?李姑娘?哎嘿嘿,莫愁妹子!說完報答就愣神,莫非怕我得寸進尺不成,咱真沒那個膽子!”
幾聲怪叫,終於將李莫愁從幻想中拉回了現實,而後她正巧撞見李遙莫名慌張著緊的神情姿態。
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李遙有點兒懵,這李莫愁本身便極美,書中曾道三十歲的人,瞧著反而像是二十芳華,當真不是隨口說說,如今臉上霜寒盡消,整個人仿佛都泡在了一團暖光之中,倒也怪不得他挪不開眼。
可她笑什麽?
百思不得其解,他甚至還因此認真分析起來。
會不會是李莫愁沒經歷過那十年積怨,所以才沒變成日後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
他應該把自己的濾鏡拿下來才是,不應該因著還沒發生的事情就胡亂猜疑。
便也就嘗試著開起了玩笑:“姑娘可別嚇我,在下打落地就膽小的很,夜裡驚到就哭,稍有疼痛忍都忍不得,嬌氣得像個姑娘家,不過現在見你笑的這般開心,應該是沒有大礙。”
這一番話說完,換成了李莫愁感到驚奇,畢竟兩人才認識不過幾天時間,就算是認識的時間更久些,也難有男子會當著女子的面自揭其短,更遑論是將自己比作女人。
怎麽說呢。
算是李遙前世三觀的鍋。
當下她便更對這位笑得還有些拘謹的李家獨子多了些好奇,還有她即便不願承認,也實際存在的,說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情緒,“李公子說笑了,我……莫愁無事,方才只是想到些不堪回首的舊事,忽感幾分悵然,多虧近些天陳婆婆開導,我已不再感傷神,還請公子莫要見怪。”
“無事就好,無事就好,”李遙頓住片刻,將話題又拉了回來,“此次前來,便是因婆婆提起……莫愁的事情,原是打算說些勸勉之類的話,可想著自己也是男子,根本無法做到感同身受,說出來反而不美,徒擾了莫愁心思,正不知如何是好,卻聽了你此番言語,在下便安心不少。”
眼見李莫愁沒有惱怒,眼眉還帶著幾分興致盎然, 李遙便笑著續道:“在下一位友人曾言道,說得再多,也抵不過做件小事,既然莫愁不再為此事神傷,我便想聽聽你今後的打算,在下與莫愁既有緣分相遇,便不會袖手旁觀。”
他沒想著留我。
李莫愁聽了這話,微微有些失神,不過也只是眨眼間掠過心頭,便被她壓藏在心底,“莫愁在公子府上修養傷勢,已是承了一份偌大的恩情,不敢……”
“噯——”
李遙揮手打斷李莫愁的推辭,他現在激動得有些上頭。
眼見著女魔頭揭開面紗,裡面竟披上了一層聖光,這他還有什麽可懼怕的,立刻露出了尾巴左右搖擺,“你呀,年紀輕輕,定是還沒聽說過我在江湖裡的名頭,姑蘇李大善人,和我客氣什麽呢,不過我也實話說與你,最近因為這名頭,我吃了點兒虧,再來我也知道,恩多還不清了,反算不上是好事兒,不如這樣可好?我說到底還是個商人,咱這次算是合作,誰也不欠誰的。”
“合作?”李莫愁疑惑,“公子有所不知,莫愁……莫愁因著之前的事情,犯了師門戒條,已被除名趕了出來,如今算得上是孑然一身,至於今後如何,也是打著走一步看一步的念頭,合作之事無從談起呀。”
李遙聽罷,並未失望,反而洋洋得意地哼笑起來,“愁妹心安,若是信得過我,且仔細聽聽看?”
愁妹?!
李莫愁眸子亮了幾分。
而某人還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翹起尾巴一拍胸脯,道:“咱合創個門派,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