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逃跑者的故事。

　　今夜，他又一次夢到了過去。

　　盛夏的野花被露水浸潤，躺在帳篷裡，花香、青草的氣息，篝火的煙氣，在寒冷的山風中，一同被吹送至人們的夢裡。

　　——於是，他在夢中甜甜地睡去。

　　小販挎著籃子，站在擁擠的人群中，周圍灰塵漫天，他的籃子上蓋著一塊灰布，布上放著一塊牌子，露出幾個紅色的大字:“草餅5銀芽，鹹辣2銀芽”

　　來到礦區的門口，走到小販面前，他使勁掏了掏破爛的外套內裡，拿出一疊皺巴巴的紙幣，點了點，拿出幾張。

　　“兩套草餅，一包鹹辣。”

　　草餅是野菜和著粗麵粉做的，硬且寡淡，吃下去可以消化很久，就著鹹辣，這種粗鹽醃製的嗆人苦菜，勉強算作一餐。

　　兩隻粗糙黝黑的手上下疊在一起，完成了紙幣的交換。

　　小販仔細看了看手上的紙幣，放進了自己的懷裡，從身旁挎著的籃子中掏出了餅和鹹辣，遞了過去，不經意間，他瞅見這人外套上的工牌。

　　“姓名:蘇弗

　　工種:采硫作業

　　職位:采硫工人”

　　那人接過餅，眼睛亮亮的，對自己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再見！”

　　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年邁的小販歎了口氣，繼續等待下一名顧客。

　　“一級工區50銀芽！二級工區30銀芽！”

　　分叉路口中間，巨大的鐵皮喇叭重複播放著刺耳的聲音。

　　路兩邊，立著兩道巨大的鐵門，一道門上用鐵皮焊著“一級工區”，另一道門上則是“二級工區”。

　　洶湧的人潮前進著，在此起彼伏的咳嗽聲中分作兩股，進入了不同的工區。

　　灰蒙蒙的穹頂下，一座巨大且怪異的火山屹立著，錐形的山體仿佛鏈接著天與地，好像大地嘬起了醜陋的嘴唇。

　　火山帶來了硫礦，同時也噴吐著有毒的煙霧，那些含硫量較高、毒霧濃度高的地區被劃分為“一級工區”，相應的，那裡的報酬也較為豐厚。

　　與此對應的是“二級工區”，那裡毒霧濃度較低，但硫磺雜質較多。

　　大多數采硫工人在一級工區惡劣的環境下工作上幾年，便會患上嚴重的肺部疾病，不得不轉去二級工區，這是管理者們“貼心”的設計。

　　這是一份燃燒生命的工作。

　　蘇弗像往常一樣，從布兜裡掏出一塊布條，隨便系了系，遮住口鼻，進入了一級工區。

　　這種程度的防護，心理安慰大於實際作用，但他別無選擇，這是他唯一能負擔得起的保護措施。

　　濃烈腐敗的雞蛋氣味彌漫在整片工區，眼前，冒著煙氣的管道滴出鮮紅的液體，高溫的硫磺氣體被這些管道從火山內部導出，遇冷凝結，而這些液體繼續冷卻，便會結成明黃色的硫磺塊。

　　蘇弗雙手撐起一根鐵棒，賣力地搗著硫磺塊，同時注意與那鮮紅的液體保持著一定距離。

　　曾有工人被那液體沾上，人們眼睜睜看著他在慘叫和腐蝕的煙氣中迅速失去了半條胳膊。

　　等硫磺塊被搗下，蘇弗用手將它們捧進籃子，吊上扁擔，再挑起來，走崎嶇的山路下山。

　　整個流程，一天需要完成6次，每次挑回的硫磺都要稱重，重量達標，方可計入有效次數，若沒能完成規定次數，工資將被扣除一半。

　　裝滿的扁擔多沉啊， 壓在蘇弗瘦弱的肩上，

深深埋進了肉裡，讓他全身的骨頭都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音。　　但蘇弗已經是個老手，很有挑擔子的經驗，不知不覺中，已經到了晌午。

　　“這是……第三趟…”

　　火山口的高溫好像要烤出身上的每一滴水分，汗珠從臉上滑落，啪嗒啪嗒地拍在身下的碎石上。

　　“不行了…必須休息一下…否則會暈厥。”

　　放下擔子，他用已經被汗水打透了的上衣抹了抹臉

　　，草餅和鹹辣提供的熱量少的可憐，必須間歇性地休息、補充水分。

　　這時，他瞥見一叢紅色的頭髮從身旁飄過，上面落著許多灰塵，他笑了，揚起手，朝那叢頭髮打了一下。

　　那人轉過頭來，臉上雖系著布條，看不清表情，但瞪大的眼珠仍流露著錯愕。

　　“第幾趟了?”

　　蘇弗面對著他，將臉上的布條摘下，壞笑著問。

　　只見紅頭髮的小夥眼睛彎成了月牙，他放下擔子，同樣摘下了布條，笑著推了蘇弗一下。

　　“第四趟。”

　　蘇弗從外套口袋裡掏出草餅，掰了一塊，塞到那人手裡，自己低頭咬了一大口。

　　“奧安，昨天我從老肖的嘴裡聽到一個笑話。”

　　蘇弗含糊不清地說，同時拿出水壺猛灌了一口。

　　“什麽?”紅頭髮的少年拿過餅，吃了一口。

　　只見蘇弗喉結滾動，一大口粗餅就著水送了下去。

　　“只有魔鬼才對硫磺這麽狂熱。”蘇弗說完，打了個巨大的飽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