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我不認識的，我看著那些人的臉的時候，我這樣想。

　　隨即我就覺得有點奇怪，我為什麽要認識這些人呢?我愣了一下，努力看向鍾魚，就發現鍾魚也在看著那些人。那些人的臉上都有一層厚厚的泥土，我看著完全沒有印象，但是卻總是覺得有種熟悉的感覺。

　　熟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他們都沒有說話，很快就把我們四個捆在了他們帶來的竹杠上，我感覺我就好像是過年的時候被吊起來要抬去殺的豬，鍾魚一路上都罵罵咧咧的，但是那些人就是不說話，他們甚至考慮到郤昱的情況，用了兩根竹杠做了個類似於擔架的東西，把他抬起來。

　　“你覺不覺得很奇怪?”我問鍾魚，“這些人好像沒有想傷害我們。”

　　“難道你還想他們傷害我們嗎?”鍾魚罵罵咧咧地說，“這他媽的是侮辱，還不如一刀子捅死我。”

　　“你死了我們怎麽辦?”我說。

　　鍾魚頓了一下，還是繼續破口大罵，他罵得很難聽，但是那些人就好像聽不到一樣，繼續趕路。

　　“我們在往回走。”衛見山突然說。

　　我愣了一下，我對這裡的情況已經有點遺忘了，但是衛見山這麽說了就肯定是在往回走了，可是這些人居然知道從這裡回滇寨的路?

　　我還在感慨，鍾魚突然叫了我一聲，我扭頭去看他，他用手指指著邊上的樹，我一眼就看見了一根黑色的帶子被綁在了樹乾上，那根黑色帶子是很多根帶子連起來的，一直穿過林子去，這些人就是在跟著這個路引走。

　　“你知道現在這是什麽情況嗎?”鍾魚問我。

　　“什麽情況?”我感覺腦子有點打結，有個想法非常模糊，一直想說說不出來，我現在只要有一點刺激，就能把那個結打通了。

　　“這些人知道從這裡回滇寨的路，或者是說，有人指了路給他們，雖然看不見臉，但是你肯定也覺得他們很熟悉吧，衛見山?”鍾魚的聲音因為顛簸而顯得有點斷斷續續的，我本以為他在跟我說話，但是他最後卻叫了衛見山的名字。

　　衛見山沒有說話，我以為他暈了，就扭頭去看他，卻看見他目光如炬地看著我，我一下有點沒搞懂他這個眼神到底是什麽意思。

　　“你什麽意思?”我只能重新扭頭回去看著鍾魚，鍾魚調整了一下姿勢，蠕動了一下，看了看我，說:“你說我是什麽意思?你腦子卡住了?”

　　我一下沒說出話來，鍾魚看我半天沒憋個屁出來，哼了一聲說:“這些人你看像不像滇寨裡失蹤的人?”

　　我愣了一下，就努力去看抬著我的兩個人，這兩個人露在外面的皮膚都是泥，我看不出來原本的容貌，但是我看了一會兒以後就知道為什麽我會覺得熟悉了——他們穿的褲子基本上都是一種布料和顏色，這是滇寨裡經常用的，而這裡因為與外界的交流不便，我能很肯定這是滇寨特有的。

　　“你的意思是失蹤的那些人都聚在這裡了?”我的手腕被勒得很疼，我忍不住動了動，但是麻繩磨得我更疼了。

　　“你問衛見山啊，他不是都認識嗎?我不信他一點感覺都沒有。”鍾魚的表情看起來有點生氣，他繼續說:“也許在樹裡面的時候他就見到這些人了，所以他沒動手，所以他才會被傷到了。”

　　“是這樣?”我扭頭去看衛見山，隻覺得自己卡在他們中間非常難受，一直在擺頭。

　　衛見山沒有馬上回答我，我還是看著他，

有點擔心鍾魚又開始懷疑衛見山，但是鍾魚卻喊道:“你跟他們之間有事處理，我不管，你跟他們商量一下，先把我放下來，你們倆願意繼續掛著就掛著，我自己走行不行?”　　“你他媽憑什麽就自己走，我就掛著?”我扭頭看著鍾魚，鍾魚衝我比著罵人的手勢，說:“我他媽腰都要給我顛斷了。”

　　衛見山歎了口氣，和那幾個人說了幾句話，那幾個人就停下了，和衛見山說了幾句，然後他們就直接松手了，我垂直掉在地上，竹竿還打在了我鼻子上，我悶哼一聲，有個人來給我解繩子，沒有說話。

　　能自己活動以後我先活動了一下手腕，起來拍了拍屁股，去看了看郤昱，郤昱身上的傷口都被上了草藥，剛剛郤昱一直在我們前面，我看不見他的情況，應該是路上那些人給他處理了傷口。

　　郤昱似乎有了點知覺，我和鍾魚在他邊上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瞼動了動，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輕聲告訴他可以安心休息，等他睡過去以後我就和鍾魚走到了衛見山身邊，衛見山接過一個人遞來的包袱，沒有看我們。

　　“你心虛的表現真的很明顯。”我看著他說，“你真的認識他們，是嗎?”

　　衛見山沒說話，好像啞巴了一樣，鍾魚說:“這麽明顯你還問嗎?”

　　“我想聽他說。”我說。

　　鍾魚就歎氣，繼續去守著郤昱，我冷眼看著衛見山，我是真的生氣了，這也算是這麽久以來衛見山第一次有事情瞞著我們，而且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衛見山看出我生氣了，他看了看我，然後從包袱裡拿出一個餅子遞給我，我就看著，沒有接，衛見山也很執著，一直遞著，最後我實在是忍不了了，把餅子搶過來，衝他喊:“說話！給我餅子幹什麽！我不吃！”

　　“吃點東西補充體力。”衛見山把餅子遞給我又不看我了，我看得出來他很想和那幾個人說話，但是礙於我在一邊，所以他沒有和那幾個人說話，我看著就覺得又好笑又別扭，其實他說也無所謂的，我也聽不懂，而且那幾個人一直想和他說話，但是都被他搖頭拒絕了。

　　我把餅子分了鍾魚一半，鍾魚啃著餅子說有點乾巴，衛見山就遞了水過來，我看了他一眼，他把水遞過來以後很快又轉過頭去了。

　　“為什麽你們倆看起來像是鬧了別扭的小媳婦?”鍾魚灌了一口水，嗆到了。

　　“你說誰是小媳婦?”我看著他。

　　“你們倆都是。”鍾魚一撇嘴，“你真不去和他好好說說?”

　　我看了衛見山一眼，衛見山現在在和領頭的那個低聲交談，我說:“說什麽?你覺得他會說什麽?再說這個情況根本就不需要問，那些人認識衛見山，不會傷害他，那個野人也是，我覺得他失憶這個事要麽是假的要麽就是別人乾的。”

　　“既然你已經這麽通透了，為什麽剛剛還逼他?”鍾魚已經把自己的餅子啃完了，衝我伸出手來。

　　“我還沒吃。”我頓了一下。

　　“你去找小山山重新要。”鍾魚直接伸手把餅搶走，“你說啊，剛剛為什麽還逼他?”

　　我頓了一下，心裡湧上來一股說不出來的感覺，我看著衛見山的背影，喃喃道:“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因為剛剛那個時候衛見山給我的感覺讓我重新回到了之前。”

　　“之前?”鍾魚把水壺遞給我，“之前怎麽了?”

　　我看了鍾魚一眼，突然意識到我好像從來沒有和鍾魚說過我之前的感覺，說起來那個時候似乎也沒有什麽興趣去關注自己的內心，只是剛剛那一瞬間那種熟悉的感覺突然回來了。

　　“最近我覺得我和你們之間已經形成了一種關系，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你們也知道我在想什麽，但是剛剛衛見山那種態度，讓我覺得回到了一開始的時候，那個時候我什麽都不知道，但是衛見山又什麽都知道。”

　　“這有什麽不好?”鍾魚問我，“這樣小山山就能幫你承擔風險。”

　　“可是我現在已經不需要你們幫我承擔風險了。”我有點著急了。

　　“你著急什麽?你為什麽非要急著在我們面前逞強?”鍾魚皺眉看著我，“在我們面前證明你自己你會很有成就感嗎?”

　　我愣了一下，鍾魚的話直擊心靈，我似乎一直追求的都是成為了衛見山一樣的人，或者是說和鍾魚一樣的人，我不喜歡每次都拖他們的後退，但是他們好像已經習慣了這個事情，所以對他們來說我不會成為負擔，只是我自己一直想擺脫這樣的身份。

　　“可是我再強一點，不好嗎?”我看著鍾魚。

　　“好，但是對我們來說無所謂啊。”鍾魚衝我聳聳肩，“我們都已經習慣你之前的狀態了，如果你進步得太快了，我們會不適應，我們會做出和你的行動不匹配的事情。說實話，我不希望某次我們一起行動的時候突然發現你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這樣我會覺得我多余了。”

　　“我只是想分擔你們的壓力。”我說。

　　鍾魚就看著我，我們一直在往前走，這個時候他突然停下來了，我也跟著他停下，那些人沒有停，所以我和鍾魚就站在了最後。

　　“怎麽了?”我看著鍾魚，心想我也沒說錯什麽話吧。

　　“喬封，人是要各司其職的，你越界了。”鍾魚說完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就開始往前走，並且速度非常快，把我落在最後面，我好不容易追上去了，鍾魚卻不理我了，我看了看衛見山，衛見山看見我和鍾魚鬧了矛盾，非常迅速地走在了最前面。

　　“為什麽你們倆要孤立我?”我非常不解，同時脾氣也上來了，我感覺有點委屈，我自認為我沒什麽錯，但是現在看來好像他們都覺得我錯了，於是我就站在原地不走了。

　　“你好好想想你和我們之間的關系吧。”鍾魚只是回頭看了我一眼，衛見山也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他們兩的背影現在看起來非常團結。

　　我看著他們，大喊:“認真的?在這裡，你叫我想這個問題?”

　　但是他們兩都沒理我，我能感覺到他們的速度慢了下來，我跟在最後面，開始賭氣。

　　一路上我並沒有去想我們之間的關系，我一直在想鍾魚那句莫名其妙的話，一直走到天黑的時候，衛見山他們才找了個地方駐扎休息。這個地方是之前我們駐扎過的地方，看起來路引指的路和衛見山之前帶我們走的路基本上是重合了的。

　　那幾個人從地裡挖出背包拿出帳篷來，雖然看起來他們並不熟練，但是還是把帳篷搭起來了，我想著我去和郤昱一起睡，還能照顧他一下，但是滇寨的那些人根本沒給我機會，他們直接就分好了，最後只剩我、鍾魚和衛見山三個人看著一個帳篷。

　　我看了看衛見山，心想丫的是不是你指使的，但是又沒什麽證據，我看了看他們兩，鍾魚看著我說:“想好了嗎?沒想好別進來睡了。”

　　我只是愣了一下，鍾魚就已經拉著衛見山進去了，而且非常迅速地拉上了拉鏈。

　　“你們兩認真的?”我摳了一下拉鏈，沒有摳開，我意識到他們真的要我想出個答案來，至少鍾魚是的。

　　鍾魚的脾氣一旦強起來會比我還強，所以我開始認真思考那個問題。

　　其實非要說起來的話，我記得在這裡的時候伍一有問過我一個問題，他問我覺得衛見山是個什麽樣的人，當時我們倆對於這個問題的回答是:衛見山像是地下暗河。

　　而從那以後，我很少會去思考我和某個人之間的關系，那個時候我並不能很好地處理我和身邊人的關系，總是有新的人出現，舊的人離開，我逐漸開始麻木地接受周圍環境傳遞給我的信息，很少會去主動思考。

　　我蹲在那裡想著，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想到了“人與自然”這四個字。

　　其實非要說的話，我和衛見山和鍾魚之間的關系有很多解釋的詞匯，但是我先想到了這四個字。我很難說為什麽會是這四個字，我好像沒有什麽理由，我突然發現我現在就身處一個大自然的環境中，於是我就坐下，開始靜心去想。

　　如果一定要給一個理由的話，我覺得衛見山和鍾魚他們兩對我來說就是自然，他們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就好像人類探索自然的這個過程，我慢慢去深入了解，然後我和他們之間的關系就會越來越近，他們兩都有很多秘密，所以這個過程會持續很久。

　　除此以外，人和自然也可以是對立的。我可以從他們那裡索取，獲得的東西就助長我自己，但是我不能過多得索取——就好像我不能一直逼問他們一些他們不願意說的事情一樣——而且我也不能太強，如果我的力量太強了，我就會索取得更多。

　　我覺得腦子裡全是“人與自然”這四個字，我還沒怎麽想明白，鍾魚就拉開了拉鏈，他看著我，說:“進來睡覺。”

　　我看了看他和他後面的衛見山，我說:“要交卷了嗎?”

　　“不，我不想聽，小山山也不想聽，我知道我剛剛說的話沒道理，但是有些是我的心裡話。”鍾魚扭頭回去躺下，我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腳鑽進去，就發現他們兩已經在中間給我空了一個位置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