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見山沒有把啤酒起開,把易拉罐埋進了沙地裡,說:“我第一次帶隊進雨林的時候,就是帶的你父親的隊,那個時候我很小,你父親的年紀也不大,很意氣風發。”衛見山說著,就看著前面,好像他的眼中真的出現了我父親的影子。
“那個時候我和他都屬於比較衝動的那一類人,我們的很多行為經常造成我們隊伍的損失。”衛見山笑了笑,“有一次我們選晚上駐扎的地方沒有選好,水漫上來了,我們的很多物資都白費掉了。”
鍾魚也笑了,說:“我以為你一直都那麽小心謹慎。”
“練出來的吧,我記得之前伍一也和我說過一些。”我搖著易拉罐,不小心把啤酒灑了出來。
“你父親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雖然我們沒有找到極生,但是從那個時候起,我和你的父親關系很好,退出來以後雖然我們沒有一直聯系,但是他會在後面的隊伍裡安插他的人,偶爾會給我帶一點外面的東西。”
“我突然發現,你和小山山就是共享父親和爺爺。”鍾魚碰了我一下,“等價代換,你們已經是家人了。”
“你也要共享一下麽?”我問鍾魚。
鍾魚嫌棄地往邊上挪了一點,說:“不要。”
我示意衛見山繼續說,衛見山把易拉罐拿出來拉開,喝了一口啤酒,說:“後面有一次,你的父親給我傳了一張紙條,上面寫的是,喬三最近的行動很不正常。”
“所以說,一開始的時候我的爺爺和我的父親,都是在為組織上辦事?”我看了衛見山一眼,“這麽說,這東西是個傳承麽?”
衛見山搖了搖頭,說:“你父親是被迫的,其實野心最大的是你的爺爺,只能說一開始的時候,你們家和伍一他們一樣,屬於附屬的。”
我一下哽住,鍾魚揶揄地看了我一眼,我看著他,意思再明顯不過了:你再說一句嘲諷我的話,這罐啤酒就會潑在你臉上。
鍾魚很識趣地沒說話,喝了口啤酒,衝我比著罵人的手勢。
“後來的事實證明,你的父親是對的。”衛見山繼續把易拉罐插進沙坑裡,“後來喬三親自帶隊進來了,可是我沒有收到任何消息,但是我還是帶他們進去了。”頓了頓,衛見山繼續說:“應該說是喬三帶我們進去了。”
“你的意思是我爺爺知道的路線比你那麽些年探索出來的還多?”我有點吃驚。
衛見山點了點頭,說:“後來我才知道為什麽,因為玉盤。這個東西其實本來應該是你們家找到上交組織的,你爺爺沒交,自己去查了相關的東西,這東西很難查,但是你爺爺本來就是收集這些東西的,所以他查的很快。”
“所以小封封他們家屬於情報部。”鍾魚若有所思地說,“這麽說喬三寫那麽多計劃書就可以很合理地解釋了,因為他就是乾這個的,說起來,他的計劃能力遠比行動能力要強得多。”
“有可能是他瞧上了喬封的行動能力,所以才會臨時把這些東西都托付給喬封。”衛見山說,“畢竟喬封的第一次表現就很出乎意料。”
聽起來鍾魚他們在誇我,雖然我不覺得有什麽驕傲的,但是我還是衝他們笑了笑,心裡很不自在,真的就像鍾魚說的一樣,老頭子臨門一腳把我踹了進來。
“那喬司南假死是怎麽回事?”鍾魚問,“不是說墓碑都有了嗎,那小封封的母親是不是真的死了?”
“是。”衛見山呼出口氣,
“其實我也不是一直都待在滇寨的。喬三帶人進去以後,我們也沒有成功,裡面的環境太複雜了,但是我們已經探索了大半,從雨林退出來以後喬三用了一個人把我替換掉,把我從滇寨帶出來了。” 我頓了一下,這就是所謂的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麽?之前我的爺爺就用過這個辦法把衛見山帶出來了,後面我也用這個辦法把衛見山帶出來了,所以那個時候我提出我的辦法的時候,衛見山沒有反對,是因為他知道可行麽?
“把你帶出來幹什麽?”鍾魚問。
衛見山有點惆悵地看著前面,沒有馬上回答鍾魚的問題,過了一會兒他才看向我們,我和鍾魚都看著他,他衝我們搖頭,說:“我不知道,也許喬三覺得他把我帶出來了,我會成為他隊伍的一份子吧。”
“可是你後面又回去了。”我說,“為什麽?”
“擅自離開職位的魈是會被處死的。”衛見山說,“不過我在外面的那段時間,一直是你的父母在照顧我,你的母親,很溫柔。”
我忽然鼻子一酸,趕緊喝了一口啤酒。我對我父母的印象幾乎為零,我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這麽詳細地跟我說我父母的事情。也許是因為我們家和組織的關系,親戚很少有知道我的父母和老頭子到底是做什麽的,其實說起來算是關系很淡薄了,只是知道我們,逢年過節都很少有人回來串門,如果有的話,多半就是借錢。
“那我媽她,是怎麽死的,真的是車禍嗎?”我揉了揉鼻子,開口說話的時候還是帶了很重的鼻音。
“我不知道,也許吧。”衛見山看起來也有點悲傷,“那個時候我已經進去了,知道你母親死訊的時候,是喬司南第二次進來的時候。那個時候他很憔悴,一點也不像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整個人都焉了,一點精神都提不起來,在我的吊腳樓待了一個月,每天都在床上躺著。”
“好好的家庭啊。”鍾魚把煙盒遞過來,我抽了一根出來,衛見山也拿了一根卡在耳朵上,鍾魚繼續感歎:“也許那個時候喬司南就知道喬三到底想幹什麽了,他已經失去過妻子了,自然不會失去兒子。”
衛見山點點頭,說:“那個時候他就開始計劃著怎麽把喬三的計劃搞泡湯,但是喬司南的勢力真的太小了,他想我幫他,但是那個時候我才十七歲,我沒辦法幫他,所以他離開了。一走就是十多年。”
我有點感慨,不知道為什麽,聽著衛見山說這些就覺得陌生又熟悉,我看著衛見山,說:“所以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知道我?”
“也不算是知道吧。”衛見山說,“我只是看過你小時候的照片,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都22歲了,變化挺大的,但是聽到你名字的時候我還是挺驚訝的。”
“所以你去和伍一商量麽?”鍾魚眯著眼睛,“我說那個時候你的態度那麽堅決,而且後面一直護著小封封,原來你是受人所托啊。”
衛見山笑了笑,說:“其實那個時候喬司南一點沒聯系我,但是我知道,看見喬封出現在這裡的時候,就說明喬司南快出現了。”
“可是後面你一直和我們在一起,你怎麽和我爸取得聯系的?”我問。
鍾魚拿著點燃的煙在我面前點了一下,說:“你是不是忘了,那個時候他偷跑出去過好幾次。”
我頓了一下,衛見山輕聲笑了笑,說:“其實喬司南自從我們出來以後就一直跟著我們,就算我不偷跑出去,只要留下一點記號,他就能知道我們遇到的所有事情。”
“這對我可不公平。”我說,“他知道我的所有事情,但是我一點也不知道他的事情。”
鍾魚攬住我的肩,說:“現在小山山不是在告訴你嗎?其實我覺得,就算你之前知道了,也不會有什麽變化的,你那個時候忙著自己活命,根本沒時間沒精力去管這些事情,還不如讓你爸自己去解決,說不定帶著你就是個拖油瓶。”
我撇了撇嘴,不可否認鍾魚說的話很有道理,鍾魚把煙頭插進沙地裡,說:“其實你現在最關心的是,你的父親在哪裡,對不對?”
我點點頭,衛見山認真地想了想,說:“不出意外的話,你們不會見面。”
“為什麽?”我哽住,忽然又想起那個命運的瞬間,不願意去相信我和我父親不會再見面這句話。
“因為他之前和我說過,再見面的時候就是他快死了的時候。”衛見山把煙拿下來遞到鍾魚面前,鍾魚給他點燃。
“這樣麽?”我也把煙遞過去一起點燃,吸了一口,總算覺得腦子空白了一瞬間,稍微輕松了一點。
“你加油活吧,我盡量讓你們見上一面。”衛見山也吸了一口,一邊說話一邊讓煙霧蔓延出來。
“你鼓勵人的方式真特別。”我斜了他一眼。
“沒辦法,他說話的方式就是這樣,如果是你,你就會說無論如何你會保護我一直到我和我父親見面。”鍾魚笑了笑,拿著易拉罐和我又碰了一下。
我忽然說不出話來,鍾魚說的話簡直就是我心裡所想,我有點驚訝地看了看他,他看著我笑, 說:“別這麽驚訝,我說過了,你是一個樂觀主義者,我都把你摸透了。”
“放屁。”我笑罵道,“你對我的了解隻浮於表面。”
鍾魚聳聳肩:“走著瞧。”
衛見山看著我和鍾魚打鬧,拿起易拉罐站了起來,說:“說這麽多,我只是希望你調整好你自己的心境,接下裡要面對的事情可能會超出你的控制范圍。”
“那沒關系的。”鍾魚也站了起來,“有我們在,沒什麽是我們三個控制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加上褚遊他們,還有小封封的小迷弟。”
我剛想說話,他們兩同時向我伸出手,我愣了一下,鍾魚說:“夕陽無限好。”
我伸出手,他們兩把我拉起來,我嘴裡還叼著煙,含糊不清地說:“只是近黃昏?”
“屁,夕陽無限好,所以我們要看很多夕陽,也要看很多日出。”鍾魚踹了我一腳,把空了的易拉罐順手丟在一邊,向別墅走去。
衛見山默默撿起易拉罐,衝我伸出手,我把我的易拉罐遞給他,他拿著往公路那邊走——只有公路邊上有個大的垃圾桶。
“少東家!回來吃飯了!”郤昱在別墅門口衝我大喊,我忽然覺得生出一股動力來,夕陽把我的影子拉的很長,我衝郤昱揮揮手,鍾魚在前面回頭看我,衝我喊:“看你的影子,像不像勝利的影子?”
我低頭看了看,衝他喊:“沒有看出來!”
鍾魚高舉著手衝我比中指,衛見山從公路那邊回來走在我前面,我們三個一前一後往別墅走,三個人的影子斜斜的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