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代,能背著書包去上學對於一個孩子來說,不亞於過年。
林為仁上小學時,交了個關系很好的朋友趙報國。趙報國一開始是家裡的獨子,每周拿的是白面饅頭。當時他是全校小孩羨慕的對象,廚師熱饅頭的時候,總會把他的饅頭放在中間熱,仿佛是那年代裡的精神食糧,在一大鍋黑黃交雜的饅頭中間有個白面饅頭。可好景不長,他媽得了病,他爹先是帶去縣城看病,但縣城查不出原因,就帶去省城看病了,還沒到省城人就沒了。他媽走的時候囑咐他父親好好照顧兒子,這三年都不要娶媳婦,要看好兒子。他爹握著媳婦的手點了點頭,等她剛閉眼,他連忙把自己的手抽了出來,還擦了擦手,仿佛沾上了什麽不乾淨的東西。一方小坑一張破席成了她最終的歸宿,猶如夏天的這場白日雨,來去匆匆,等太陽出來,瞬間又蒸乾。她的一生在忙碌中草草結束,臨死的那一刻還在擔憂兒子能不能吃飽穿暖。如果這世間有靈魂的話,她大概是如願以償了。這個可憐的女人在死後都沒有得到丈夫的愛護,真正成為了孤魂野鬼。
可在這世上,最說不準的是就是人心。三個月剛過一天,趙報國參加了父親的婚禮,在那場席中,他的父親摟著新媳婦,向大家介紹。新媳婦帶著和他差不多大的兒子,一家人其樂融融,反而他自己像是個來坐席的客人。他吃著吃著就哭了,母親最後一面他沒見到,就連埋在哪父親也未告知。那一瞬間,他沒有家了。
他去上學的時候,後媽給了他和那個便宜弟弟一人一個袋子,說這是他倆這周的飯。在看到饅頭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包裡的是黑色的饅頭,而那個便宜弟弟包裡裝滿了白面饅頭,這就是所謂的家裡缺糧。只能用糜子來蒸,果真有了後娘就有了後爹。他爹看見了,也只是說說,有的吃就不錯了,你弟都沒挑,你還挑啥。當大哥的一點表率都沒有,和你那個賠錢貨媽一樣,花了我那麽多錢卻走了。她倒是灑脫,那我呢?他拿著袋子的手緊了又緊。
這次他沒拿白面饅頭,他怕別人發現。少年的自尊心強,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情況,也不想別人同情自己,他拿著熱好的饅頭,在食堂後面吃飯,留著眼淚就著風,邊哭邊吃,倒不是饃難以下咽,而是愛自己的母親沒了,再也回不來了。林為仁去食堂後面打掃衛生的時候,發現他。他還奇怪為什麽這幾天不和他們一起吃飯。少年紅著眼眶,不知道為什麽一見這個人自己的委屈就忍不住。林為仁知道具體情況後,周五下午放學的時候,他帶著自己的發小任厲,表哥楊一政,跟趙報國一起回了家。等見到那個後娘,林為仁殺了他的心都有。看著自己身邊趙報國穿的破破爛爛,人家孩子打扮的像過年畫報上見的福娃,娘兩穿的新衣服,吃著飯。趙報國的衣服又小又破,自從他後娘來了,他就再也沒有上座吃過飯,往往是人家給啥吃啥,有時候吃的飯連狗都不如,人家把昨天剩的飯,或者餿了的飯給他。林為仁越想越氣,手邊拿了根棍子,就朝她身上掄,她嚇的尖叫。邊跑邊說,你,你,你誰家的娃,你快放下棍子,我又不認識你。看見了旁邊趙報國,她明白了。林為仁談的條件,她開始還不同意,後來被打的往門外跑。村子裡的人都認識林為仁,自然不敢幫他。林為仁邊追邊說,這就是趙報國的後娘自己和兒子穿新衣,給趙報國穿破衣服,大冬天的腳趾都露在外面。一件一件事情講完之後,更是鴉鵲無聲。圍著的人群都說,林家這小子雖混,但不會說謊。這女的本來就是外村的,又是後娘,肯定沒少乾壞事。大家東一句,西一句,他們說的趙報國身上發生的事,他生氣的往後娘臉上招呼,人群還在繼續討論,他說你們既然都知道為什麽不幫幫他。人群頓時沉默,大家都是看客,自然不會給自己惹麻煩,更別提幫助別人了,只是看看笑話。他站起身,給身後的女人說,要是我發現趙報國身上有傷或者吃穿不如你兒子,你等著。你就別想見到活著的你兒子了。他回頭瞪了一眼她,她這次被打怕了,活了這麽多年,沒見過這麽凶狠的狼崽子。
年少時的一件善事,被人惦念了足足60余年,可惜的是。他倆再也沒有見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