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許多妖怪以前原本都是神,但由於受到外來的宗教和世俗的衝擊而漸漸失去信徒,到最後終於墜落而成妖怪。河童就是其中之一,她們在很久以前曾是倍受崇敬,源自中土黃河流域身負天師血脈的“水虎”。
河童是一種人面龜身有觸須和吸管,靠心電感應交流的兩棲怪物,喜歡住在靠近河邊的洞穴中,皮膚粘滑,可以像變色龍一樣改變自己的皮膚的顏色,有時會襲擊到水邊喝水的馬和在河邊玩耍的人,殺死它們並吃空其內髒。但是河童很懼怕牛,可能怕牛是烏龜這種動物的通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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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興隆榮軍院護工、保安、清潔員、修理工——法人揚塵,也就是我,坐在一輛2020S吉普公務車中,來到了單城——這座我耗光了青春但也收獲了第一桶金的另一座小縣城。
這車是大老劉申請來的,說是看在他退休後首次申請上的照顧,但這輛曾經威風凜凜的特權車行駛在現在各色轎車、豪車的車流中,除了收獲到很多圍觀的回頭率外,並沒有什麽特別,並且因為沒有空調讓我這個殘廢滿身是汗身體幾乎萎縮小了一號。
六個小時後的單城入口叉路,同樣已經退休的廖指導員已經在迎接我們,他一眼就認出了我,但目光只是迅速掃過我的斷手殘肢就落到了大老劉身上,兩位同樣白發蒼蒼的退休老人握手自有其中滋味,這氣場就算我也有了物是人非的滄桑感。
廖指導員指了指自己帶來的警車,看樣子後輩的小公安對這位老領導仍然還有幾份敬畏,一胖一瘦兩名小警員規規矩矩的向我們招了下手。
我與大老劉上了廖指導員的警車,東子不由分說也跟我們擠了進去。
廖指導員看了一眼東子直接開始介紹:接到你們的問詢後,我就跟城郊(派出)所聯系,他們派人去看了一下,果然找到了一輛破爛沒油了的摩托車,那個河灣還是老樣子……所以現場沒怎麽破壞,初步看沒發現有受害人的明顯痕跡!
東子的表情難以置信的驚訝和糾結,他緊張的抓住了我的手——斷去的傷手;我安撫的轉移了話題:廖老,那個河灣現在怎麽樣,剛才感覺您有些,有些……
廖老認真打量著東子欲言又止,遲疑一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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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車和我們的吉普停在了鄉路邊,我下車後可能是因為汗出得太多不由一陣眩暈,陽光讓我無所遁形但心思卻有些惴惴不安。
那是一大片莊稼,幾條田間小路縱橫著迂回於青紗帳中,我分明留意到廖老扯了大老劉一把,眾人停步望向遠方,卻都把目光投注於我,我知道這是發神經半夜給人打電話——拜托尋找一輛沒頭沒腦的摩托車的後遺症,但我並不在意,根本用不著遲疑就知道了河灣的方向,因為那片天空沒有絲毫的綠意,這就意味著生靈的缺失。
我只能指出大致方向,但這也引發了那兩名民警明顯的不安。於是我縮回隊伍中以免被好奇打擾。
“許多年前,我在河灣被幾個人販子扔到河灣水裡釣魚,差點死在那裡”我挑起話題一是為了打消疑慮,更是想到了那個困惑我夢境的問題——為什麽我能夠活下來,免於象那個黑皮鬼道人一樣身死?
“是不是背著個烏龜殼長著人臉,還有鳥喙樣的東西?”嗡聲嗡氣的大老劉有了回應,“我也見過,谷雨師傅近距離遭遇過多次,他怎麽說?”
“我還沒來得及問他……還有點懷疑是不是同樣的東西!”
“當年那宗案子後我也查過檔案,
單城從來沒出現過這樣的東西,但是……”廖老有些遲疑。 大老劉與我借著拄膝喘息的機會,湊近廖老投以問詢的神色。
廖老苦笑了一下:經濟搞活以來,不什麽什麽時候傳了起來那東西叫個河童什麽的能值大錢,就引得好些人……
“什麽?!河童?在哪?值多少?RMB日元還是美刀?”黑小子突然插言兩眼放光,把本來從不離手的那個PSP掌機都放回了兜中。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沒用的東西……”大老劉父親無奈的訓斥馬上暴發了,“難道人只是為了錢活著,這世道怎麽了?”
黑小子眨著眼睛並不想閉嘴,混不吝一笑:錢有沒有用關鍵看有多少不是?比如有人十萬百萬炒股票搞期貨沒事,可你打撲克摸麻將輸贏幾百塊就抓你說是賭博;還有人賣房子倒手就賺差價上下十幾萬沒事,可你倒騰個球票演唱會門票當黃牛照樣抓你;還有大老板花大價錢養小三幾年屁事沒有,可你幾百塊租個女人半個小時還是抓你楞說嫖娼……
“閉嘴,你,你狗日的哪來這麽說歪理邪說?”大老劉哭笑不得。
所有人也跟著笑了起來,並不確定是為了黑小子的歪理還是大老劉的那句“狗日的”。
田間路盡,已經能聽到河水湧動的聲音,但我留意到了許多道人或機車趟出的野轍指向河邊,廖老搖頭歎氣:這就是那些一心想抓河童掙大錢的人,經常來這河灣碰運氣撞大運弄出來的,真是烏煙瘴氣!
我看了一眼東子:那天我去找李龍那家夥的晦氣,罩住我的家什是不是一張漁網?
東子恨恨點頭,呼吸粗重咬緊了牙關。
河灣突然就出現在我們眼前,它的荒涼卻不由讓人倒吸一口涼氣,盡管在這綠色滿山遍野的夏天,但它被水流衝擊不斷塌方的黑土卻埋葬了所有的綠意,這裡只有黑色的土壤和陰沉的水流,還有,還有泥濘中甚至地表面一叢一簇的白骨,嗚咽的水流外唯一的聲音就是還有兩具腐爛的動物屍體周圍,嗡嗡的蠅蚊攪擾。
“不知道為什麽,附近許許多多的家畜還有野生動物什麽的,都到這裡尋死,屍骨多的根本來不及勘察,所以……”
“積水陷土,草木聚陰,缺金斷火天造地設的一個死地!”大老劉以其專業的知識一槌定音,“萬物有靈,也自然都來尋它作為自己去留托體的終點。”
“摩托車在哪發現的?”廖老的語氣有些不滿,自然是對兩名後輩警官的借口並不感冒。
一名警官指了指一處較高的灌木叢,我深吸一口氣並沒跟隨眾人前去,而是貪婪的打量著這道河灣死絕之地,更多是因為頭腦中心煩意亂的感觸。
腆著那腐敗的小肚子,捧著PSP的黑小子姍姍來遲,他見了我討好的湊了過來,我皺眉躲開一步卻被絆了一下,這小子馬上伸手扶住,繼續亂拍:哥,我可不是受不了這苦,更不是不心疼東子……
我沒好氣的看了一眼腳下,那是只露出了一個尖端的某種小動物骨骸,我艱難蹲下試著清理,本來已經做好了迎接惡臭和腥腐的準備,但驚訝的是什麽都沒有,只有骨骸。
黑小子把PSP伸到我的臉前:哥,你看……
我索性一屁股坐倒於地,不耐煩皺眉:我說,難不成就沒什麽事讓你正經一次?
黑小子同樣皺眉作出一個鄙夷造型:看把你能的,怎麽著?不想當哥想當我爹了?難道這不正經?
我推開他獻寶一樣仍然舉著的PSP並沒什麽好氣:這東西雖然是個二手但好歹是件正經貨,但你人正不正經我可就不知道了!
黑小子被我這突如其來的尖酸弄得奸笑連連,但轉手就把手裡的PSP扔了過來,讓我這殘廢不得不手忙腳亂才接住。
黑小子一指遊戲機:看,河童!
我震驚低頭查看,PSP主頁面上赫然畫著一個龜身人臉鳥喙的卡通人物,竟然是一款泊來電動遊戲叫“仁王”什麽的資料介紹。
“這就是日本人想像中的河童!”黑小子擺出一幅老中醫表情,開始問診,“哥你當年……”
“一邊去吧,這裡是中國,中華人民共和國!難不成咱自己搞不清楚的東西鬼子早就明白了?你個假洋鬼子,離我遠點!”
“可不是怎的,這日本好玩藝都是從中國搶的……只有,只有那啥除外,但以我的推斷這東西在咱這也有過往,說是黃河原來的水神,叫啥來著,叫……”黑小子不學無術的嘴臉暴露開始抓耳撓腮,還不斷向PSP張望。
我馬上明白黑小子這些泥沙俱下的資料只是看了幾眼似通非通的日文遊戲介紹,我故意拿遠了PSP,但無意中瞄了一眼卻怔在那裡。
河伯!遠古的中國水神!
河童竟然就是上古的神祇——水虎!
中學課本上那則血淋淋故事的詞句冰冷的流過了我的腦海:西門豹為鄴令,他首先“會長老”了解人民疾苦。“長老曰:‘苦為河伯娶婦,以故貧’”,“娶婦”的方法,先是“巫行視小家女好者”,進行選擇;決定以後,“閑居齋戒”,“為具牛酒飯食,十余日”,“共粉飾之,如嫁女床席,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行十數裡乃沒”……
黑小子搶過PSP開始顯擺:這河童看來喜歡小孩子,因為自己本身也不高……我去,但喜歡的意思就是掏內髒弄死!
我指了指地上那團小動物的骨骸——沒有內髒腐爛的跡象。
黑小子顯然是剛剛想明白這件事情的嚴重性,看了骨骸一眼身上激靈一下,PSP掉落於地:哥,你,你是說東子姑娘,是,是,是讓李龍那個畜牲給……給……
我沒有點頭,但神色已經說明了一切,我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個畫面:英子拿著我的畫去給晏淑女看,路上遇到了爸爸李龍,父女倆約定瞞著媽媽來單城這個死地“釣魚”了,我用盡所有的意志力才克制住了李龍把英子當成“河婦”誘餌的想法,至於後來發生了什麽,很可能是意外要麽就是被河童……
黑小子被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以腳支地觸電樣接連後退!這是第一次真正接觸生死的渾小子的本能反應。
遠處灌木叢中傳來了廖老憤怒的聲音,我連忙趴起走了過去,黑小子面色蒼白的打量了周圍一下,連忙追了上來,我感覺到了他身體還在顫抖。
“你們難不成是第一天乾公安嗎?”廖老氣極敗壞,兩名後輩警官基本立正大氣不敢出,“發現摩托車這個重要物證不拉警戒線隔離就扔在這?還有,人命關天啊,你們居然因為怕麻煩就不想全部排查河灘屍骨?丟不丟人,對得起頭上的國徽嗎?這是,這是瀆職!”
“也怪我們沒說清楚……其實揚塵想到摩托車也是意外,再說地方尋到證明偵察方向是對的,老廖你消消火。”這是大老劉在和著稀泥。
我走進灌木叢看著被趟得亂七八糟的現場馬上明白了,這兩個派出所公安發現李龍摩托車後沒當回事,以為這裡荒涼不會有人關注就扔在了原地,現在摩托車失蹤導致證據卻不翼而飛。
我腦海中有太多疑問,所以看了一眼天色也打起了圓場:廖老,今天時間來不及了,要不咱先回城我正好要查些資料,還有當年那個黑皮旅店老板和人販子的來歷。
廖老搖頭歎氣:案發的那年正好趕上我們系統檔案數字化,你一打電話我就托老部下查了一下,只找到那夥人販子的戶籍來源是方正縣,其它就,唉!
我也搖了搖頭,覺得若有所思但又對方正這個地方有些疑惑。
“哥,你們先走吧,我,我想再在這呆一會兒,行不行?”東子眯著眼睛打量著這個死地的周遭,“興許,可能……”
我對當年的那一場遭遇有些刻骨銘心的恐懼,但又不知道怎麽勸慰這個已經將英子視為已出善良的男人,於是向黑小子使了個眼色。
黑小子仍然有些驚魂未定,但還是笑著搭上了東子的肩膀:東哥,你尋思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李龍確實是帶著英子來到過這河灣,但,但她還活著只不過被人,這個拐賣或者……
東子一聽怔了一下,一言不發轉頭就走。
兩名警官卻欲言又止,廖老不耐煩起來:有事就說……
警官看了一眼我,遲疑了一下:是這樣,根據我們辦案流程,目前因為沒有受害人或者死傷,最多能夠立一個摩托車失竊的案由……這就讓全面排查河灣的屍骨申請,這個,這個!
我馬上明白了原由,公安作為一級司法單位,必須有充分的理由才能花費巨資進行線索全面排查,這不僅涉及到流程更關乎大筆的經費,這才是兩名警官發愁的原因。
廖老也是怔了一下,但大老劉突然一笑插言:老廖啊,咱倆老戰友多少年沒見,今晚少不了要攪擾一下你這地頭蛇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好不好?
廖老笑了起來,看了我一眼然後點頭。我對大老劉的種種行事已經見怪不怪,他看似粗線條的作派中往往有著更精細的核心,比如過往的“政策顧問”頭銜就表明,他就算退休也仍然有著一些秘密的東西保留了下來,這一點我與廖老已經有所體會。
回到縣城已經是傍晚,依我之見就會馬上鑽進公安檔案倉庫尋找當年人販子集團的底檔,但廖老與大老劉明顯已經疲憊,我也就順勢同意先安頓吃飯再說。
體制與組織的威力再度顯現,廖老的宴請讓兩名後輩警官有些為難,我馬上明白了我們這幾名社會閑散人員和在職公安吃吃喝喝多有不便,於是立馬提出此行一切自費的建議。
廖老十分不自在真心的爭執了起來,最終大老劉作出決定這頓宴請由廖老破費,而住宿則由我們自行解決。
酒宴上廖老與大老劉意興闌珊十分高興,東子卻坐臥不安有些躁動,我連忙借機拉著東子離開飯局,黑小子卻立馬就追了出來。
我對黑小子如此顧全交情有些意外,黑小子也眉飛色舞的馬上暴露了自己的小算盤:哥,咱都不是富人,我已經給孫老板發短信請示了,這趟全算公差實報實銷,所以得趕快找家能開發票的地方,最好還能多開那麽……
我氣極敗壞拉了東子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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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上網查河童資料為名,拉著東子來到了單城網吧最集中的一片區域——我的母校牧醫技工校,現在這裡已經升格成為了一所職業大學,但所不變的是學校周圍小飯店、小旅店、小網吧聚集的熱鬧和亂哄哄。
我和肖壯重逢時的小店、曾經被打得半死的小胡同、被我鋸過替換“有覺”符咒的那棵柳樹都已經不見了,這讓我悵然若失,這更清楚的表明我上輩子的一些東西已經完全消失了。
我是否真的活在過上輩子?現在變成了並不確定,這就是滄桑。
網吧裡我把自己的記憶、過往和資料開始印證,但因為時間有些久遠導致一切並不敢完全確定,仍然是一團亂麻,我善意的回避了關於河童掏人內髒的凶惡怕刺激到東子,轉而查詢了一下關於方正縣的人販子團夥,結果讓我大吃一驚。
黑小子急三火四的衝進了網吧,拉了我就走,我沒好氣的示意東子攔住這個瘋子,但黑小子一句話就讓我震驚了。
“哥,有譜了!我找了一夥倒騰摩托車的家夥,問到了一輛從野地撿的最晦氣的車,根本沒人接手!”黑小子又恢復了自鳴得意的混不吝作派,“怎麽樣,哥我聰明吧,摩托車丟了公安只會乾瞪眼,可我一想就知道了這裡的門道——偷這破車乾嗎?還不是為了轉手弄倆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