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江上煙霧卻沒有退去的樣子。
出了梅哲閣,再往西走上五百米,就到了校園以外。
魏萊沿著樓梯踏步,爬上一棟居民樓的天台。
這棟居民樓與學校隻相隔了一條馬路。
貫通城市東西的乾道,夾在學校與居民樓之間。
沿著道路繼續向西,再走上五百米,是一條南北向的商業街。
每每到了傍晚下班時分,道路上盡是車輛引擎的低鳴。道路一側的商業街上,行人彼此傾心暢談,街邊店鋪裡的顧客,喧鬧暢飲。
學校外的房子,大多是一些建於上世紀末和本世紀初的老房子,牆體上的隔音層早已抵禦不住如今城市的喧囂。居住在這些居民樓裡的住戶,日複一日地感受著城市的喧囂,既有煩躁時的不堪其擾,又有孤寂時的熱鬧生活。
在這些居民樓裡,有那麽一棟樓的天台。
那裡是魏萊和汪曦的秘密基地。
這是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秘密所在,恰如魏萊與汪曦的戀情一樣,六年來,只有他們兩人知道,再無他人知曉。
六年前,汪曦發現了這個地方。
當時還在念碩士的汪曦,領著魏萊來到了這個天台上。
他們兩人在這裡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夜晚。
車行人沸嘈雜之時,他們低頭暢談今時古事;夜深燈光盡沒之際,他們仰頭遙望漫天星辰。
汪曦告訴魏萊,她喜歡這裡。
魏萊問過汪曦,為什麽喜歡這裡。
冷冰冰的汪曦也只是簡簡單單地回了一句:“我只是喜歡這裡,喜歡世俗之人的熱鬧!”
此後,二人一有空閑的時間,便會在這天台相會。
汪曦經常講上一些莫名其妙的故事,大多都是關於戰爭的故事,也有不少的其他故事。
汪曦還會讓魏萊給她點評。
剛開始的時候,魏萊並不明白冷冰冰的汪曦為何喜歡講些戰爭故事,而且喜歡和平的魏萊並不喜歡聽這些故事。
不過,由於講故事的是汪曦,魏萊隻好應付性地說上兩個字“很好”。
那時候,魏萊很是害怕汪曦會因此生了他的氣。
直到後來,隨著時間的增長,魏萊也慢慢地代入進了汪曦的故事。因而每次的回答也不再相同。
故事裡,有舍身成仁死守城郭的戰士,也有叛變投降的懦夫;有因家園毀於戰火的遺孤,也有生於富貴之家的小姐公子;有慘烈戰鬥後遍布原野的殘缺屍骸,也有歡快愉悅洋溢喜慶的節日慶典遊行……。
盡管故事各不相同,有戰亂也有戰後的和平,但故事裡的英雄,都擁有一種令魏萊不得不欽佩的信念,那是人類捍衛家園的決死意志。
西方天空的落日徐徐西下,夕陽的余暉被薄霧阻隔,照射不到大地。
此時,若是人們站在高處,還是能看到一點兒紅色的陰影。
而在頭頂的天空,那將要降下春雨的烏雲,又比之前濃鬱了些兒。
魏萊到天台的時候,汪曦還沒有到來。
魏萊察覺到天空的變化,徑直走到天台角落,撐起汪曦之前放在天台上的四角大傘,預防夜色降臨後,可能降下的雨水。
隨後,魏萊又搬起天台上的兩張竹椅,放進四角大傘底下,整個人就這麽直直地躺了進去,打算靜靜等待汪曦的到來。
然而,未等魏萊完全躺下,通往天台的虛掩的木門,便被人輕輕推開。
汪曦緩慢地邁著步子,從門的另一邊走了過來。
汪曦還是老樣子。
一件銀色的短款羽絨服,配上銀灰色緊身牛仔褲。羽絨服拉鏈沒有拉,露出裡面的米白色高領毛衣。
即便陽春已至,但早晚之際的春寒,不免地讓人在意自己身上的衣物是否保暖。
左肩上,銀灰色的純色雙肩包,單肩側背附在她的身上。一個卡通化的地球玩偶掛在背包拉鏈上,十分可愛。
汪曦的長發順其自然垂在肩後,暗色的發梢被煙霧打濕,在夕陽的照耀下,泛著點兒金絲。
若以大眾審美觀察,汪曦絕不是那種書中常常會見到的絕色女子。
她只不過是一個普通人該有的樣子。
她的五官談不上精致。皮膚卻是出奇地柔滑,沒有任何青春的痘印痕跡。
膚色雖是普通亞洲女性的暖黃,但今天汪曦的臉上化點一些淡妝,倒是略顯得白皙清透。
若是仔細端詳,似乎還能看到額頭上的些許汗水。
魏萊向汪曦揮手致意:“來呐?”
汪曦點點頭,向他走去。
魏萊把梅花舉起,遞給走過來的汪曦:“來的時候,我路過梅哲閣,領了一份你最喜歡的白梅!”
汪曦接過白梅,放在鼻尖聞了聞。
“今天的試驗結果,又是‘NO RESPONSE’!真是讓人難受啊!”魏萊向汪曦抱怨。
汪曦注視著白梅,似乎是沒有在意魏萊的話語。
“我來的時候,看見你的學生在梅園裡寫生,但我沒看到你!是你給他們布置的作業吧?你的學生畫得都還蠻好的嘛!看樣子你這老師是用心了!”魏萊隨口問道。
汪曦點點頭:“孩子們都挺不錯的,可惜,這是我最後一次給這些孩子布置作業了!”
魏萊聽到汪曦的話,略有詫異:“這學期不是才剛剛開始嗎?你一次性把作業布置完了?你這樣布置作業,你們美術系的主任又要說你教學不認真!”
“不是!沒有一次性布置完作業!”汪曦注視魏萊,“只是以後,我沒有機會了!”
“呃?你這是什麽意思?”魏萊問道。
“我要走了!辭職報告今天剛剛遞交上去!”汪曦轉頭望向喧囂的城市,不敢與魏萊對視。
“你在說什麽?你要走?去哪裡?”魏萊情緒有些激動,“還有,你辭職,為什麽不跟我商量一下!”
“魏萊,你先別管辭職的事情,我今天叫你出來,想說的並不是這件事!”汪曦將視線從喧囂的城市,移回到魏萊的身上,與魏萊對視,“魏萊!我想了很久,我們還是分手吧!我們不合適!我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說罷,汪曦就要離開,眼角之中,那兩行淚水快要不受她的控制,在她的眼窩裡打轉,即將流下。
魏萊連忙上前,拉住汪曦:“你說清楚,告訴我,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情了?這不像是你會說的話!告訴我,遇到什麽麻煩事情了?告訴我,我們一起去面對!”
汪曦搖了搖頭,背著身,不敢面對魏萊,害怕魏萊看見自己流下的熱淚:“魏萊,這和你沒關系,這是我的問題!這些年,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會是我此生永難忘懷的日子,也是我此生最開心的時候!但是,我們是沒有未來的!我們不合適!我們就到這裡為止吧!今晚,我就會離開這個城市,去到一個你永遠不會去的地方!今後,我們也不會再見!”
“我不相信這些!告訴我,你到底遇到什麽麻煩事情!這不是你會說出來的話!”魏萊繼續追問,死死地拉住汪曦。
“你總是這樣!你非要逼我說什麽麻煩事情是吧?好!我告訴你!”汪曦狠狠地甩開魏萊的手,向著天台的門走了幾步,頭也沒有回:“魏萊!你給我聽清楚了!你配不上我!你又窮又醜!你根本配不上我!非要讓我說出實話!這下死心了吧!”
魏萊聽到這話,陷入了一陣恍惚之中。
汪曦說罷這句話,快步開門離開,很快便消失在樓梯間裡。
在魏萊看不到的地方,汪曦的淚水已控制不住地噴湧而出。
她從來沒有這麽傷心過,這是這些年來,她第一次欺騙魏萊。
很有可能,也是這輩子,最後一次欺騙魏萊。
她很明白,去往那個地方後,她很難活著再回來看到魏萊,就算回來,恐怕也上百年後。
那個時候,魏萊早已不在人世間。
“不!我不接受你的分手!”魏萊恢復神情,連忙追了過去。
快步追去的魏萊,尋不見汪曦的背影,從天台跑到樓底,一路上都沒有看到汪曦。
明明以前汪曦走路都很慢,今天為何離開地這麽決然,跑得如此之快,魏萊不明白!
魏萊一路狂奔到汪曦的家裡,卻只見汪曦的房門大開,屋裡屬於汪曦的東西早已被汪曦帶走!
沒有留下一點她存在過的痕跡,仿佛汪曦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魏萊連忙拿起手機,再一次撥通汪曦的號碼。
他這一路跑來,打了無數的電話,但至始至終,從電話那端傳來的聲音,都只是對方無法接通的提示音。
魏萊發了瘋地尋找,從街道的一邊找到另一邊,從學校外找到學校內,又從學校內找到學校外!
直到最後,他耗盡了力氣,筋疲力盡,再也走不動路!
喧囂的城市裡,沒人注意到蹲在街角哭泣的魏萊。
汪曦是個說到做到的人,從她說出分手的那一刻,魏萊就已經意識到了他們七年的長跑到此為止了。
但魏萊還不想放棄,他追問,他尋找,他只是想去抓住那一棵挽留愛情的救命稻草。
他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打了多少電話,直到最後再也跑不動,手機也沒了電,直到最後累倒在街角獨自掩面哭泣。
魏萊不明白這一切為何會這麽突然。
昨天他們兩人還在有說有笑,今天便被決絕地告別!
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麽突然!
魏萊想知道,這一切究竟為什麽!
魏萊用來求婚的鑽戒,還在他的口袋裡。
但求婚的對象,已經離他而去。
魏萊沒有想到,他會在求婚之前被分手!
自打魏萊決定求婚,那句等待了半年都沒敢說出口的話,今後再也說不出口。
魏萊在那一刻,甚至想著離開這個世界,也許死去以後就不會這般痛苦。
但魏萊終究是沒有赴死的這個膽量,他舍不下他的課題,舍不下他所愛的這個世界。
更重要的是,魏萊還沒有完全絕望。
即便魏萊的世界裡,汪曦已經離開,但魏萊仍然抱有希望,也許有一天,汪曦會回來,回到他的身邊,就像他們曾經相遇時的那般!
並且,他會一直尋找下去,只要他還活著,就一定要找到汪曦!
夜幕還未降臨人間,夕陽的余暉逐漸向西方退散。
城市裡,華燈初上。
煙雨凝聚的烏雲徘徊在頭頂,沒有消散的跡象。
漫天的群星,密布宇宙。
它們就在那裡,只不過在此時此刻,人們無法看到罷了!
恢復一些體力的魏萊,擦乾淚水,失魂落魄地街道上遊蕩,他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要幹什麽。
此時此刻的他,如行屍走肉一般,毫無目的地在喧囂的街道上遊蕩!
直到,那張熟悉的臉出現在魏萊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