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野直破開冰面,潛入水中,以魚人的體魄片刻之間便遠遁出四五裡,在一處河堤邊上了岸。
這河堤邊立有一塊高逾兩丈的石碑,上面刻著“通濟渠”三字。
他四下打量一番,見無人過來,便倚靠在石碑上,重重的喘了口粗氣,背部刀傷不斷地溢出綠色的汁液,這讓他臉色依然蒼白。
炊野直凝神思索著,忽然耳朵一動。
他迅速伏低身子,身軀掩藏在高大的石碑後面,露出一對冰冷的眼眸看著一隊身穿黑色製服的黑獄司看板騎馬追來。
不過,這石碑屬於街邊死角,很少有人注意,炊野直看著巡查隊伍離開,不由得松了口氣。眼下,他還必須要換身衣服,自己這身行頭很容易暴露。
他環顧四周,發現一個身穿西直門衙署行頭的官員朝石碑這裡走來,身形晃晃悠悠,看樣子喝了不少酒。
炊野直嘴角咧出一抹猙獰笑意,穿上這身行頭,倒是好辦事了!
這小吏三十出頭,邁步過了石階,走到石碑前,打了個響嗝兒,解開褲子對著石碑衝刷起來。
炊野直神色一冷,他躲在石碑後,左手突然探出抓向小吏右腳踝,用力一扯,那小吏渾身酒氣,反應不及,被扯了個趔趄直接滑向炊野直面前。
少頃,只聽見撲通一聲,像是重物墜入河中,炊野直昂首挺胸的大步邁出,他就這麽跟著人流,而後消失不見。
幽暗的黃粱軒中,手執一柄闊刀的秦書恆站在軒堂正中,背對著複命歸來的閻五。
閻五跪在地上,一五一十的把事件整個過程敘述一遍,然後把頭低下,聽候審判。
其實,閻五的罪按照大秦律法並不致死,事發突然,誰也沒想到徐策會突然橫插一手,他最多是判斷失誤,沒有把驛館一側,那條橋下凍河考慮進去。但這是在黑獄司,現在每個人都知道一旦倭人釋放轉化的毒丸,雍城會變成何等模樣,若是上面怪罪下來,他們誰都擔待不起!
這偌大的雍城到底是大秦的國都?還是那扶桑神的信徒?
閻五抹掉額角上的冷汗,低聲道:“卑職已派黑獄司小隊和禁衛軍出動,讓他們沿著河渠搜捕。”
秦書恆提了提闊刀,轉身看著閻五,閻五壯碩的身軀猛地一僵。
“有什麽用?這能找得到,黑獄司司長你來做好了!給我派人去查各大河渠附近的藥堂醫館,他受了重傷,肯定要去醫治,此外,跟隨他的倭人已經被殺,他必會去找潛藏在雍城內的同夥,黑獄司檔案組給我全力篩查倭人在雍城開的店鋪,重點核查經營情趣之物,魚貨買賣和丹丸交易的鋪子,秦會即日舉辦,我不可能讓軍隊全程搜捕,整個雍城都會擾動不安,這讓不遠萬裡來參加商會的異商如何看待我大秦?此事做不好,雍城恐有大禍臨頭,我誅你九族!去吧!”
閻五一聽此言,當即昂首挺胸,立下軍令狀,“我等自當為黑獄司雪恥!”
秦書恆面色嚴肅,待閻五走後,他轉身進了軒堂側間,看著閉目凝神的老者,說道:“國公,此事非同小可,還需您親自入宮一趟,我們必須做最壞打算。按照傳播速度來說,無非是空氣與水源,從那倭人想要雍城全部明暗水渠,夾道的意圖來看,毒藥靠水傳播的可能性更大。”
那老者長歎了口氣,為官幾十年他還從未遇到過此等情況,現在倭人的意圖由暗處轉向明處,在幾乎明牌的情況下,黑獄司想要反敗為勝也極其困難。
雍城八十二萬百姓何其之多,他們根本離不開水,這就相當於被捏住了七寸,炊野直取圖不成,必會找同族之人或是暗中對秦疆敵對的勢力取圖,眼下找到炊野直就成為重中之重。
老者起身坐起,道:“我這就進宮,在此之間你最好想出應對之策!”
見老者離開,秦書恆當即從軒堂一處黑匣裡取出官印,信手招來正在翻閱資料的女看板,道:“唐小染,你去一趟地下死牢,請諦聽執事出山!”
唐小染遲疑了一下,問道:“公子,執事鎮壓地下死牢,除非黑獄司總部被敵人攻破,否則不可離開死牢一步,這事兒是不是等國公回來在定奪?”
嗯?
秦書恆眼中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冷聲道:“出來一個老家夥,死牢翻不了天,重症上猛藥,眼下顧不了這麽多,出了事砍我的頭便是。去吧!”
……
混入人群裡的炊野直不知從哪裡又換了套青色素衣,帶著一頂黑色鬥笠,他擠過人群,甚至向披堅執銳的禁衛軍問起了情況,城裡發生了什麽事!
他走到一條十字路口,四下打量一番,邁步向東進入巷子裡。
這裡果然有一家藥堂,四方院子裡不時飄出藥草的香味,門卻關著。
炊野直站在門口,他敲了敲門,三長,兩短,彈指間又重重的拍了一下。
小院內無人應答。
良久,門開了一道縫,男人站在門內打量著炊野直。
他看起來三十出頭的樣子, 卻已兩鬢飛霜,瘦削而蠟黃的臉上皺紋密布,鷹鉤鼻聳了聳,卻是一地道的秦疆本地人。
炊野直黑色的瞳孔再次變得幽綠,他以扶桑語呢喃道:種子已經播撒!
男人回道:新的輪回將要開始!
他讓開道路,炊野直左右打量一番便閃身進入。
藥堂是標準的四合院,正院高懸的牌匾上面刻著‘憐世堂’三個字。
炊野直進了側間,又是一秦疆人推門進來,手中木盤裡放著金瘡藥等止血藥物。
“請大人脫掉衣物,我為您止血!”
炊野直點點頭,褪去衣衫時,粘連起的血肉還是讓他倒抽了口涼氣。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面色陰翳的男人走了進來,狹面高鼻,身形同樣低矮,典型的倭人體貌,他穿著一襲素色長衫,倒是有點像那私塾先生。
炊野直與那人一同行禮,道:“神使!”
“我剛得到消息,和你同行的十名同胞已經輪回了。”
炊野直撲通跪在地上,剛止住的傷口再次溢出血來,他低聲道:“都是我的錯!”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那張地標圖,說道:“神使,這張地標圖上已經標注了一些雍城地下的暗河水渠。”
那神使接過地圖,只是瞥了眼便交給一旁的仆從,淡聲道:“先放出一部分毒丸,試探一下那位的態度。”
說著,他看向炊野直,凝聲道:“祂在注視著我們,接下來的事,務必辦妥!”
炊野直眼中流露出極度狂熱的目光,他低吼道:“我願為之獻出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