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陽春,便是冬去春來,萬物複蘇之時。雖然只是當春之半的時節,但它之於萬族的遊民卻還有更深的意義,不僅是長此以往的習俗,更是萬族千年歷史所積澱的家國情懷。
每逢此時,萬族的遊民都會擇地聚集,風格迥異的美味佳肴在此間匯聚,之中風俗交融,味蕾碰撞,無論是陽春前後,總是會讓萬族的遊民為之神往。而且陽春期間群英薈萃,不遠萬裡而來的同胞齊聚一堂,把酒言歡,直抒胸臆,雖然不同於萬國豐饒盛極之時的萬族國宴那般包羅萬象,但之中特色,卻也獨道一方,而這便是“陽春夜宴”。
今次,新歷九十七年,按照往來慣例,以及早年各個盟族間的約定俗成,將會由位於千川南部的金穗盟族來提供招待萬族遊民的夜宴場地。
王偉磊他們此次遠行“饒豐”,便是為這兩年一度的夜宴而來。在這個將會招待萬族遊民的聚會上,與萬族同胞一起禱告,祈願今後的風調雨順。
不過對於身為盟長的王偉磊而言,旅途的跋涉除了慶賀陽春的到來之外,更為重要的是陽春夜宴期間的盟長宴會。
屆時萬國的百位盟長將會在此聚首,同國主商討各盟族新一期的發展方向。而王偉磊作為近海西部,崇海盟族的盟長,此次便是代表整個崇海盟族參與宴會,希望能在這次宴會上力爭發展資源,改善盟族近年來落後的發展環境。
……
時至黃昏,殘陽似血,地平線的天地相接處,雲層被落日的光芒塗抹的猩紅一片。
在漸近的喧囂聲中,前方泛動赤橙色碎影的河面上終於依稀有船隻可見。在這歷經半個月孤舟獨槳的寂寥後,三個年輕人都有點欣喜若狂,甚至有種他鄉遇故知般的感動,還相距甚遠就在船上蹦跳,朝著那些船隻不停的揮手。
其實每逢兩年一度的陽春夜宴之時,在千川的各地都可以看見萬族的遊民行經在土地之上,相互結伴而行也屬稀松平常。只是王偉磊一行人所在的村落實在太過偏遠,加之漁船破舊,速度慢,出發也晚,所以一路上才形單影隻。不過今時碰到,想必離此行的終點也不過咫尺之遙了。
此時,眼看目的地近在眼前,因先前遭遇黑甲鐵騎一事而變得沉悶的氣氛終於重新活躍了起來。
薩玫朵、維倫佐也再次來了興致,聚集在船首撐船的許鵬身旁,七嘴八舌的討論起從盟裡老人口中聽來的見聞,對各種未曾謀面的新奇事物已經躍躍欲試。
薩玫朵興致勃勃,在許鵬旁邊踮著腳,一邊比劃著一邊說道:“許大哥,等會一定要先去看大篝火,聽村裡的奶奶說,那篝火燒起來就跟一棵紅色的大樹一樣!”
她一邊說著,已經是徜徉在幻想的海洋,仿佛此刻已經置身在宛若紅色大樹般的篝火旁,眼眸裡都放出了火焰般的光亮。
一旁的維倫佐聽到後卻不樂意了,癟著個臉拍著肚子大呼:“不行!我們要先去大吃一頓!這些天吃的都是乾糧,吃的嘴巴都快不識味了!”
耳中不停傳來三個年輕人對夜宴行程規劃時的嬉笑打鬧聲,坐在船艙內的王偉磊對此卻是提不起半分興趣,只是暗自松了一口氣,輕聲一歎:“總算是在夜宴結束前趕到了。”
王偉磊才年近五十,終日操勞之下,如此年齡便已盡顯老態。這次參與夜宴,路途遙遠,顛簸起伏,加之河流濕冷空氣的危害,以及遭遇黑甲鐵騎一事所造成的精神壓力,
諸般原因之下,跋涉至此的王偉磊的身心其實早已疲憊不堪。只是擔心誤了行程,才強提著一口精氣神,一路堅持,此時見已臨近目的地,王偉磊這精氣神難免有所松懈。 卻不想才有些許放松,頃刻間便有一股力竭般的虛脫感衝擊全身,他頓時眼前一黑,耳中已盡是嗡鳴。要不是他坐的穩當,又倚靠著船艙,都險些栽倒在地。
靜坐了好一陣,王偉磊才感覺好了一些,隨後又深呼吸了幾次,才總算將這口氣緩了過來。
這力不從心的身體狀況讓王偉磊眼神一黯,不禁想到了自己意氣風發時的豪言壯語——“以振興崇海盟族為己任!”
不過現在看來,這曾幾何時的期許願想,終究還是敗在了現實的諸多無奈之下。今時老矣,那些宏圖大志也只能歸寂在少時夢中了。
“昔許凌雲志,豪言仗天遊,今回首,空興歎啊……”
王偉磊有感而發的自語,以自嘲的語氣從嘴中呢喃出聲,他心有不甘,但卻也無可奈何。
“王叔,你在想什麽呢?”
心中鬱結正深,一聲清亮的呼喚卻突兀傳來,將王偉磊的思緒打斷,把他從追思過往的哀愁中拉了回來,他將落寞的神色收斂好,這才轉身看向了薩玫朵。
薩玫朵朝氣蓬勃的臉龐上,正洋溢著純真無邪,可以撫照心靈的笑容。
“這就是我傾注心血的全部了!”
王偉磊心裡這般想著,臉上堆積的皺紋舒展成了慈祥的弧線,他應聲回答:“沒什麽,只是想到馬上就要到地方了,我這把老骨頭總算能緩緩咯。”
“王叔,瞧您說的,您可是我們崇海盟族的支柱,大家還得靠您頂起這片天呢!”
“哈哈,你這小丫頭,什麽時候還學會拍馬屁了。”
……
兩人暢談之間,船艙之外不知何時已是燈火通明,此起彼伏的喲呵聲也漸行漸近。不多時,更是有許鵬和維倫佐的驚呼聲從船艙外傳來,語氣之中的驚奇想必是見到了難得一見的盛景。
和王偉磊談之正歡的薩玫朵聽聞,頓時心急如焚,再也按耐不住洶湧的好奇心,著急忙慌的攙扶著王偉磊來到船首,旋即手舞足蹈著一同驚歎起燈火的璀璨。
在漸暗的夜色中,筆直的河道上高架起數以百計的紅色“冂”型拱門,它們高低參差,大小有別,疊錯成了一條編織著燈籠的隧道。這些燈籠顏色各異,被穿針引線般的高懸在了隧道上方,它們或圓或方,似撇似捺,被繩索相連,以長杆固定,三兩成群,拚接成特定的形狀,然後在籠中燭火明暗有別的層次中塑造出立體感,最終組合成了山巒的形狀,聳立在由拱門排布而成的隧道之上。
當河面上的船隻行至隧道近前,這山巒倒映在深邃黝黑的河面之上的絢爛光亮被蕩漾的水波擾動,斑斕的碎影就尤若夜空銀河,蜿蜒在這璀璨山巒之下。
“不愧是陸豐陽的手筆,大氣磅礴啊!”
以夜空為背景,用燈火勾勒畫卷,再以千川的水脈著墨點睛之筆,這般恢宏,饒是以王偉磊參加夜宴十幾次的經歷也忍不住驚歎。
隨波漸近,他們的漁船緩緩的駛入了山巒下的隧道之中,當中奇彩,更是驚為天人——斑斕碎影的河面上,五彩的花瓣尤若被光芒所托,漸落在河面,流淌自漁船兩側。他們航行在這芬芳花雨之間,立身在上空的燈火與水面的倒影交相輝映之處,恍惚間都有種有別人間的超脫之感。
這般夢幻迷離,著實讓人流連忘返。薩玫朵從開始的興高采烈,到隨後的目不轉睛,她開始全神貫注的凝望著這一切,似乎想要將這絢爛的點滴都銘刻進記憶之中。
當漁船駛出隧道,被有序的引導進停靠的河灣,薩玫朵都一直站在船尾,舍不得移開目光。直到漁船停靠,身著褐色皮袍的迎賓少年踏至漁船近前,手托藍色錦帶,以熱情洋溢的笑容將歡迎詞送至耳邊:“近海的同胞們,歡迎來到饒豐,願你們萬事勝意,順遂無憂!”
此時薩玫朵才戀戀不舍的收回目光,將注意力放在了迎賓少年手中所托的錦帶之上。
這錦帶以藍色為主,銀線所鏽的河川為底,再以金線縫製著代表盟族特色的五谷花紋為要,雖然只是用來纏繞腰間的飾物,但它的精致卻也並非只是用來以示友好的禮贈。
對於陽春夜宴而言,它的存在更是對身份的醒目標識,如果只是參與夜宴的遊民便只會給予藍色的錦帶,但如果是來此參議要事,則會根據所持信物,交由其對應顏色的錦帶以便在要地通行。
“承蒙吉言,吾等皆益。”
王偉磊還之以禮,卻並沒有像許鵬他們那樣接過藍色的錦帶。而是在同樣致以問候後從懷中掏出了用棉布小心包裹的盟長信物——一塊由國主所賜,上方赫然刻著“崇海盟族”字樣的金紋紫玉牌。
這金紋紫玉牌不過巴掌大小,雖為國主所賜,尊為盟主才能佩戴,但其表面卻並沒有經過精雕細琢,反而渾然一體宛若天成,光滑的表面溫潤如澤,唯有字跡蒼勁渾厚。不過雖然看著質樸簡單,這金紋紫玉牌內部卻暗藏玄妙,其經由皇家獨有的特殊工藝製成,當中金紋暗藏玉中,只有在光芒之下才能顯露真容。置於亮光處時,玉牌紫色淡去,才可見其金色紋路,當中百獸呈祥,栩栩如生。
此時玉牌被王偉磊以手托出後,呈在了燈火之下,當中金紋隱現, 正是百獸呈祥之景。見此,迎賓少年再施一禮,退後一步,從隨行者的手中請出了一條象征尊貴的紅色錦帶,雙手托舉,恭敬的將之遞向王偉磊。
“有勞了。”
王偉磊將金紋紫玉牌收納好,頷首微笑間同樣用雙手將錦帶接過。
這時,許鵬他們已經將自己的藍色錦帶在腰間系好了,手腳快的薩玫朵更是將王偉磊剛接過的紅色錦帶抽至手中,麻利的將其環至王偉磊的腰間,王偉磊面部一僵,一時失聲。也不知要不要在大庭廣眾之下提醒薩玫朵在外時的禮節。
腦中想了片刻,主意還沒拿定,卻見薩玫朵已經麻利的完成了手中的工作,紅色錦帶已經整潔利落的系好在王偉磊的腰間,她還叉著腰得意的朝王偉磊搖頭晃腦,似乎想要得到表揚。
王偉磊忍俊不禁,摸了摸薩玫朵的腦袋,表情頗為無奈:“小兄弟,莫要見怪,孩子當成自家了。”
迎賓的少年也不介意,擺了擺手,露出了溫和的笑容:“盟長,您客氣了,賓至如歸便是親如一家啊!”
寒暄之際,互知了姓名,回身進入船艙的許鵬也將事先準備好的包囊取來,交與王偉磊的手中。
所謂禮尚往來,便是受之於禮,還之於禮,這包囊之中便是用於回贈地主之誼而特意準備的近海特產。
王偉磊將這用綢緞精致捆扎好的包囊遞與迎賓少年顧禾,但在兩人手掌交接後王偉磊卻沒有松手,反而將包囊輕輕按住,隨即神色一肅,話鋒一轉,問道:“顧禾小兄弟,你可知楊將軍的營帳所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