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強盜今晚真的會過來麽?”一個年輕的民兵低聲問到,語氣裡既忐忑又興奮,也不知道他對戰鬥的恐懼多一些還是渴望多一些。
“肯定會來的,劉芒爵士已經安排好了。”
具體是什麽安排,傑伊·羅寧沒有再往下說。
“爵士,”年輕的民兵也不追問,他知道那不是自己該知道的事,反而咽了口唾沫,換到了別的話題,“爵士,他真的能復活死人麽?”
“你聽誰說的?”傑伊·羅寧眉頭一橫,“是不是大嘴巴拉裡?”
民兵立馬否認,“沒有,不是!大家都在悄悄傳……”
“爵士不喜歡別人提起這個事情。與其考慮這個,不如向你的神靈多祈禱幾次。”
傑伊看著木屋外金色的夕陽余暉,“啊,我要祈禱了,你們不要打擾我。”
“熊熊烈陽,灼我殘軀……”
結果,他剛發出聲音,屋子裡躲著的另外四名民兵也跟著低聲念誦起來,而傑伊也只是抬眼看了一下,便不再理會。
民兵們的指揮官,劉芒爵士,信奉一個叫做“聖光”的神明,這一點對於整個民兵隊來說都不是秘密。
畢竟他的侍從凱文,沒事就找人分享從他導師那裡學到的關於光明的知識,很煩人。
不過雖然凱文很囉嗦,卻從不強迫別人和他一樣信奉聖光,劉芒爵士本人甚至從不當著其他人的面前祈禱。
本來包括臨冬城來的士兵在內的所有人,都隻把凱文的分享當做小孩子的臆想來聽,並沒有放在心上。
可就在前些日子,劉芒和馬丁出差不在村裡的某個夜晚,民兵們完成白天的訓練後,照例分成幾隊各自圍在篝火旁吃晚飯時,有個本地民兵裡的刺頭耐不住凱文的囉嗦,嗤笑他所宣揚的聖光屁也不是。
聽到自己的信仰被人侮辱,凱文很生氣,當即反駁了幾句,兩邊就這麽吵了起來。
如果只是吵吵架,也就是一陣風吹過,過了也就算了。
畢竟劉芒爵士對私鬥的處罰很嚴厲,也很公平,誰也不敢動手。
結果一直不怎麽愛說話的胡安,估計是看不過去了,突然爆出一則驚人的消息:在之前的任務裡,凱文差點被一隻巨大的蜘蛛咬死,是劉芒爵士用一種會散發淡黃色光芒的魔法將他從死亡邊緣救了回來,而且事後毫發無損。
這可能麽?不可能。
這合理麽?根本不合理。
就算舊神顯靈,也不可能復活死人。
本來大家是不信的,可是凱文聽到胡安這話,反應異常激烈,立馬把胡安拖進黑暗裡。
過了好一會兒再回來的時候,不論別人怎麽追問,胡安都矢口否認自己說過這話,而凱文從那以後再也沒在公共場所向別人分享過自己關於聖光的見解。
只是你越不說,別人越好奇。
尤其是在沒什麽消遣的鄉下,這種勁爆的消息,比什麽老王的八卦都傳得快,很快就從當晚的幾個旁觀者口中傳遍了民兵隊,且越來越誇張。
經過幾次迭代,現在最新的版本是:
劉芒爵士在聖光的照耀下,化生一道燦爛的光束殺死了上千隻比馬車還大的巨型蜘蛛,還將已經被分屍成十幾塊的凱文拚吧拚吧,用一道能照亮整個狼林的聖光救活過來。
傑伊·羅寧自己聽到的就是這個版本。
後來他也私下找凱文求證過,被凱文嚴詞否認。
眾所周知,
辟謠這種事情,一向是越辟越謠。 漸漸地,另一種說法出現了:只有同樣信奉聖光的人,才能被劉芒爵士的魔法救活。
所以當離戰鬥越來越近時,民兵裡開始學著誦讀凱文那段時時掛在嘴邊的禱文。
傑伊·羅寧作為一名見慣生死的老雇傭兵,一向信奉的是實用主義。
每當他向自己從小信仰的舊神祈禱時,也會捎帶上南方的七神和最近幾天才認識的聖光。
反正又不要錢,信一信有什麽關系呢?
於是,在眾人的默禱中,一輪碩大的圓月替下了下班回家的太陽,高懸在空中。
在明月的銀輝籠罩下,整個褐水村一片寂靜。躲藏在村民居所裡的戰士們,按捺著焦急的心情,等待著劉芒的命令。
而扒在村裡最高一處屋頂上的克羅,看到一個人影悄悄的從森林裡鑽出來,跑到村頭的兵營裡轉了一圈,又回到了森林中。
緊接著,便又陸陸續續鑽出幾十個手拿武器的衣衫襤褸的野人,在一個大胡子壯漢的帶領下,直直地衝向村子中心的克羅的家。
哼,果然被劉芒爵士猜中了。這幫強盜悄悄摸進來,肯定是想第一時間先把他父親、姐姐殺掉,再騰出手來洗劫村莊。
既然已經被我發現了,還能讓你們如意?
當所有強盜都進了村子,克羅從懷裡掏出劉芒送給他的木哨子,用盡全身的力量,將它吹響起來。
接在這哨聲後響起的,是一陣嘹亮而富有韻律的軍號聲。
這軍號聲裡,擁有著一股克羅不曾認識過的,偉大的力量,讓他心馳神往,心裡頭不禁升起如果是我吹響這軍號該多好的念頭。
與此同時,躲藏在村頭村尾的房子裡的民兵們,一腳踹開大門,從屋裡魚貫而出,不過幾息時間就憑借著由嚴格的訓練塑造的本能,組成了天鵝陣,武器平放,指向錯愕的強盜們。
但是民兵們卻沒有向前突擊,而是站在原地。一個身穿金銀重甲的男人,騎著一匹灰色的戰馬從人群中走出。他舉著火把,火焰閃動,將他銀白色的面甲照成了金色。
騎士大聲喊道,“羅恩頭領,你的一舉一動,都已經被尼克·佛梅爾告訴了我!他是我特意安排的探子,你所想要的都是我給你的,你所知道的也都是我讓你知道的!所以,你今天必敗無疑!但是舊神慈悲,我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們放下武器,我可以留你們一條性命。否則只有死亡是你們的結局!”
劉芒的聲音,洪亮而富有磁性,但這聲音從密實的面甲裡傳出來時,卻又變得猙獰而恐怖。
“投降,或者死亡!”
眾民兵們用擊盾和跺腳的方式發出聲響,附和著劉芒的話:
“投降!”
當!
“死亡!”
當!
隨著這聲音越來越整齊,越來越響,強盜們握著武器的手開始忍不住顫抖起來。
一個站在羅恩身邊的親信,額頭冒出汗水,忍不住轉頭說道,“頭領,我們投降……”
然而他的話音還沒落下,一道銀白的劍光便從他的脖子劃過,把他擊倒在地上痛苦掙扎起來。
羅恩甩掉劍上的鮮血,往親信身上啐了一口,高喊道,“自由民們!我們永遠不向軟弱的南方人下跪!他們比我們人少,大家衝啊!”
緊接著,他便帶頭衝向民兵們的小陣。
在他的觀念裡,當戰鬥跳過遠程對射直接進入近戰模式時,自由民們狂暴的攻勢總能擊潰這些邊遠鄉村的怯懦的民兵。
可是,令他不安的是,面對凶神惡煞的強盜們的進攻,對面的步兵小陣既沒有向前也沒有後退,而是穩穩地站在原地,等待著他們靠近,就像夏日夜晚桌上的松油燈,等待著飛蛾撲來。
當第一波強盜衝擊到民兵的陣型前時,小陣前端的兩名盾牌手將圓盾和大盾舉起,護住自己和後面戰友的身體,擋住了強盜們扔過來的拳頭大的石頭。
從隊伍後面伸出來的枝丫俱全的幼松擋住了強盜的視線,接著一個恍惚中,一支長矛從幼松的枝丫中鑽出來,刺穿了衝在最前面的野人的胸膛。
當長槍兵收回槍頭時,前方的盾手用腳踹開掛在槍尖的野人,任由那具溫熱的人體倒在地上的發出痛苦的低吟。
而這殘酷的一幕,在村中心的廣場上不斷重複著。
野人們是彪悍的,無情的,輕視生命的,唯獨不是愚蠢的。
愚蠢的野人,活不到成年就會被塞外的風雪帶走。
在嘗試了幾次,都沒能突破民兵們的陣型,反而白白犧牲了十幾名同伴後,野人們後退聚在一起擠成了一堆。
一聲嘹亮的號聲後,三隻小隊以野人為中心緩步向內壓迫。
民兵們不喊也不叫,就只是一步步地向自己逼近,這種沉默的氛圍讓羅恩陷入絕望,這不是他熟悉的戰鬥模式。
就在他狠下心來準備拚命時,一旁羅季奇家的大門突然敞開,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快進來!”
尼克·佛梅爾!羅恩一時間眼睛都紅了起來,這個混蛋,就是你出賣我!
不過這不是糾結怎麽報復的時候,他向敞開的大門揮起手中長劍, “走,走,快進去!”
領著剩下的人一股腦地衝進去後,羅恩拉著幾個人推上了大門,喊道,“關門,擋住,擋住!”
反應快的自由民立刻用背頂住大門,直到其他人搬來重物把門堵住,羅恩才勉強松一口氣。
迫在眉梢的威脅稍一緩解,他便想起讓自己淪落到如此局面的第一黑手,“尼克,尼克·佛梅爾,給老子滾出來!”
他在羅季奇家的宅子裡轉了幾圈,都沒找到自己的仇人,只能恨恨地砍了幾張凳子泄憤。
等他再次回到大門前時,突然發現宅子的院牆外,無數的火把亮了起來。
那個陌生的南方口音問到,“克羅,你家老房子,修起來不少年了吧?住的還舒服麽?”
克羅,羅恩覺得這個名字挺耳熟,仔細回憶了一下,這不是尼克的那個妻弟麽?
一個稚嫩的聲音回到,“不太舒服,爵士大人。”
“那我把它燒了,再重新建一座房子給你們,可以吧?”
“當然可以。”
“麗薩,你和尼克的意見呢?”
一個陌生的女聲響起,“我們沒有意見。”
“那好。”
這時候,那個南方口音突然放大了嗓門,“戰士們舉起你們的火把,點燃這座屋子,將這些邪惡的強盜都送去地獄!”
“烏拉!烏拉!”
陣陣歡呼聲響起,點燃的火把衝四面八方飛進來,落在地上。
看著地上的火把,想到自己馬上就要被燒死,羅恩心頭一緊,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