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將牧塵的頭髮染成輕柔的淡金色,與外貌不符的是他的表情——厭棄。
瞳孔在光芒下顯得那樣熠熠生輝,一時間卻是分不清那是光還是火,只知道那抹金色被拘束在眼瞳之中,恍若被封禁的某種永恆事物,閃爍著的光芒如液體一般流轉在囚籠的縫隙之間,區別在於永遠不能離開。
抬起手,一盞焦黑的油燈被提在手上,恍若被炙熱的火焰燃至最後的碳,裡面是明滅不定的搖曳燈火。
“小白墨,你又是為什麽而來呢?”
聲音依然是平時那樣自然。
“啊哈……這個啊,我是來正經交流的。”
一個戴著眼鏡的女子訕訕一笑,穿著上與封翼倒是極其相似,只是把黑色的大衣換成了紅底金邊,也沒有【十星】。
她動作有些滑稽地撚了撚自己兩鬢垂下的發絲。
“我不覺得和一個不告而別的‘外人’有什麽好說的,況且對一個前探索隊的委托人說出‘商量’這種字眼……該說你是和小時候一樣膽大嗎?”
“反正委托人也沒什麽底線不是嗎?什麽人都收……抱歉,忽略了,應該說是整個【城郭】都是這樣。”
“只需要有足夠的價值,那些劣跡斑斑的過去就會被彈指間遺忘。”
“更何況,作為封翼老師最驕傲的學生,我相信您也不會真的對我出手……”
“而且您也不打算把能力解放吧。”
白墨笑嘻嘻的,好像根本是在調笑,那話似乎還隱隱對牧塵露出鋒芒。
“……你最好能說出你要做什麽。”
“關於老師……”
“……”
燈火不再無規律地搖曳,而是擬人地呼吸著,一明一滅,仿佛揭示著牧塵並不平靜的內心。
“您先別激動啊……我是想說,我那又帥又偉大的老師,他一定有事瞞著我們!”
她作出了很認真的表情。
“不用說這些廢話!我記得我以前教過你有話就說!”牧塵眯眼看著眼前的這個女人。
“……”直視牧塵那灼人的雙眸,她那有些懶散與不滿的眼神在一刹那變得堅定。
牧塵沉默了,於是一晃提燈。
那份光明被徹底收攏進了提燈,世界在一瞬間扭曲,分離,如肆意生長的枝杈那樣,好像一副畫作被黑色的顏料瞬間覆蓋了一切,連同聲音也被抹去。
兩人所在的區域好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那樣照不出任何東西,但神奇的是沒有任何視覺和感官上的影響。
很快,當牧塵看著白墨消失在陰影裡,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漠的樣子。
舞台嗎?演員就位……
可真是形象的比喻。
他並不去糾結白墨是哪裡來的消息,況且調查也不會帶來什麽更好的後果。
就算真的是什麽計謀的一部分他也不可能在乎。
就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樣,只需要當照亮前路的一盞燈就好——本該是燃盡的燈得以重新燃燒,所以綻放的光芒也為點燃它的人而存在。
手上的提燈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眼眸也只是變成了好看又柔和的淡棕色。
“你!我!還有其他所有的人們!他們都生活在焦慮和恐懼的陰影之中,我想要做出些什麽,為了……不再有悲傷的世界……”
這是當年,兩人在出租的“家”裡喝醉的時候說的,時而激動時而溫柔,他斷斷續續地拚湊出一段笨拙又幼稚的話。
可惜封翼本人對這種事情沒什麽印象的樣子。
要是知道的話……
想象到了封翼那種難以置信的表情,牧塵隻感覺好笑,但表面上依然沒什麽表現,他往事務所的方向走去。
無所謂,他也不會主動和封翼提這些的……他想說會說的。
……
“還請諸位提前前往廢墟,這是命令。”
事務所的眾人才剛剛回來就恰好碰到了協會來的人,他顯然已經恭候多時。
星見月夜只是稍微禮貌一下就有意無意地檢查起各個地方的事物多少。
“……”
埃文斯則悄悄給封翼發了消息,可惜對方現在還沒回。
……
“嘶啦……”
那是一種類似於撕紙的聲音,空間仿佛在刹那被裂解,無形的絲線在一刹那略過了“面”。
腳還沒來得及踩到地上,封翼就感受到了某種威脅,於是他一個後撤躲了回去。
捷徑產生的細小裂隙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撫平的空間,好像這裡什麽也沒有發生一樣。
灰色的光芒閃爍著破開空間,周遭的時空像是破碎的鏡面那樣飛散,所有的景色在一瞬間產生了失真,就像是佇立於在無死角的鏡像迷宮,卻倒映了周遭的一切場景。
“不按套路出牌啊。”
那是一個衣著不太著調的人,像是裁縫,他拙劣地擺出一個好似是紳士禮儀的動作,空間的破碎好像半點也沒有影響他——如果忽略已經被空間撕裂出鮮血的身體的話。
封翼正伸手按著他的腦袋,單手像按住一個小雞仔。
“閣下這是要為他們效力嗎?”
他繼續問。
封翼平靜地看著他,一按住了他的腦袋,然後便是……
無聲的崩壞。
打開具有封閉性質的事物——這就是封翼的另一個主要能力。
也不是說要接觸,只是封翼覺得這樣也能給那些人一些誤解,到時候可以用來陰人。
而真正見過他施展的……要麽是朋友,要麽是死的徹底的人。
而現在,封翼的手裡像是抓著一支不存於世的花,應該是一朵紅粉的玫瑰,它正綻放,盛開。
絲線再次出現,即便是封翼用能力將空間封鎖也沒有影響到它的行為。
封翼一個閃身離開原地,無數的絲線將正崩潰的身體拉扯回人形。
“哇,剛剛一下子連思考都做不到……好像所有想法都被封閉了一樣。”
“……啊,是啊,真悲哀。”
他的嘴巴還是在巴巴個不停,但封翼顯然不太想繼續和他瞎搞……一時半會兒也不能真的殺了他。
即使這不算什麽太稀奇的事……
“不如直接說說你來找我事要做些什麽。”
“正如被條條框框和種種現實束縛的您只能報以挽歌,致以無意義地哀悼。”
“而作為不被影響的我,我的選擇將永遠自由——正如現在來找您不是為了其他的任務,或許按照他的說法,我該是來和您商討的。”
他笑著,好像剛剛的一切根本沒有發生,但兩人的對話多少帶點雞同鴨講。
“但我還是想向您發起試探,發起挑戰……這是我一直以來的想法,我不覺得這有什麽不能做的……”
“?”封翼突然就不知道現在應該做什麽反應了……
理由見多了,這麽抽象的……
還真挺少見。
同等抽象的只有類似於“為了讓導師隻剽竊我一個人的研究成果,所以要把老師刀掉”。
屬於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哈哈……”
他像是很歡喜那樣再一次衝了上來,提著一把造型奇特的西洋劍像封翼衝刺而來,在原地留下道道開裂的紋路。
聲音也快不過他,顯然,這家夥的速度比聲音要快得多……似乎只動用了肉身力量麽?
嘛,看來對方的肉身強度在超凡者裡隻算一般?
可能是藏拙嗎?
封翼隨手拉出劍刃將對方的鋒芒打偏,無數無形的絲線出糾纏著封翼的行為,但封翼的一招一式又牽扯著對方的行為,讓他像是被禁錮那樣只能做出不合常理的動作。
無形無質的絲線連接他的關節,幾乎在很大程度上替代了關節的應用。
為了防止打鬥的影響太大,封翼直接把他一起拉入空間夾縫——封翼還有些事情要搞清楚,不然被人惦記還是很難受的。
順便,他牽扯出自己剛剛拿到的遺物——不知道應該叫什麽,封翼索性就叫它“封之榫”。
取名廢,理解一下。
“……畢竟,只要稍稍一想都能知道你所恐懼的事物都有什麽,老不死的。”
意識到空間的轉變,他的話語越發肆無忌憚起來,他的眼神極其危險。
封翼挑眉,多少有些無語——自己沒那麽老吧。
至於恐懼的……就連他自己也不甚清楚。
心理活動絲毫不影響手上的動作,流體一樣的“封之榫”在刹那間反過去侵蝕那些無形的絲線,將無形的絲線化為有形的事物。
這是封之榫的作用。
可惜還是不能無中生有,某種程度上只是一種對於自身能力的“補全”,其本質也更類似一種穩定裝置而不是轉換裝置……作用顯然不止於此,但還沒來得及探究其他用法。
這也是叫它“封之榫”的原因,意為封翼的榫卯,是很簡單粗暴的命名思路。
但不得不說,總會有種“這才是更接近完整‘鎖’的狀態”的感覺。
“哈哈哈!如果您真的想要做些什麽,如果您真心是為了人們,如果您真的覺得他們無法抵抗!”
“那麽您又為什麽要將我拉入這裡?為什麽不主動反擊?”
他的表情很奇怪,因興奮而漲紅的臉上是笑的開懷的嘴,甚至能看到口腔裡分泌的口水,亂發下的眼神是深邃的,那似乎並不是只看著他……兩個字形容,那就是顏藝。
“所以說!老東西,沒人再像你那樣啦!”
但是,這種眼神……
錯覺嗎?
似乎不是。
“無所謂,我只知道我還不想和一個怪胎應和著玩過家家。”
封翼心裡還有些想法,但嘴巴還是下意識地飆垃圾話。
嘛,這就是習慣問題了。
就和有些人三句不離“我TM”一樣。
“是啊,人與人總是不被理解的!就像您還是無法理解我所要表達的,也就像一個瞎子在問一個啞巴關於人類存在的命題!在您眼裡的我只是一個怪胎,在你眼裡的我也應該是一個‘怪胎’。”
說歸說,聲音能別這麽大嗎?
話到嘴邊,終於變成了類似於脫口而出那樣的:“安靜點!”
所有被侵蝕的絲線在一瞬間被封鎖在空間裡,這顯然牽扯住了對方的行動,讓他暫時做不出有效的反應——真好用, 也真湊巧。
鬼信,但不用白不用。
大不了就把糖衣和炮彈全吃下去扛著。
“閣下,您真的要為他們繼續效力嗎?”他又咯咯地笑起來。
看他那樣子是沒什麽事情的。
果然是藏拙了……念及於此,封翼真心感覺沾染到這家夥是個麻煩事。
“或許你應該知道一件事……對於兵器來說,它們的眼裡沒有好惡的觀念,它們要做的就是執行執握者的命令。”
“哈哈,閣下還真是好玩,哪有人將自己比作工具的?”
“你似乎忽略了一點……我並不像你一般無牽無掛……我也確實就像兵器一樣存在著,作為執握者的他們只需要一個決定就足以讓我所做的一切萬劫不複。”
“隻專注於自己就行,他人與自己何乾?結果與原因又何乾?一切的一切如果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又有什麽好玩的?就像我根本不會在意您的答案那樣,他們會真的遵照約定嗎?”
“不遵守一定會出事。”
“哈哈,您說的很有道理。”
他神秘地笑著。
“……”
封翼理了理自己那被弄亂的衣服,確保它們還是工整的後就伸手一揮,把對方送回了先前的位置。
不在一個頻道上還有啥好說的,他愛幹啥幹啥吧。
懶得管他了。
開擺。
估算下的話,這裡離之前的地方還挺遠的。
在空間夾縫裡思考了片刻,他找準了方向向事務所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