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艾克忘不了昨晚發生的事情。

　　蕾娜為自己揉背，疏通筋骨，燈光很昏暗，氣氛意料中地靜謐，手法意料外地熟練，該說是原來貴族的教育讓她這麽優秀，還是生活迫使她這樣?

　　就算是男孩子，把上半身裸露在女孩子面前也會臉紅的。

　　艾克把臉狠狠埋在枕頭裡，目的就是為了不讓蕾娜看見，但這樣的話反而顯得欲蓋彌彰了。

　　“好多傷啊......”

　　“學姐，你這樣摸著我會很癢。”

　　“忍著。”

　　“啊......”

　　她的手指在艾克背上滑動，讓他不自覺地發抖。

　　“很疼吧。”

　　“咬咬牙，就堅持過去了。”

　　“那這塊呢?從右肩一直劃到左腰。”

　　“那是......被魔物砍傷的。”

　　蕾娜愣了愣。

　　然後開始發力了，很舒服，力道適中。

　　“唔！”

　　“你原來做了哪些工作?”

　　“很多工作，配送員，服務員，保安，私人保鏢，執行者小隊隊員......”

　　聊著聊著，艾克也沒那麽臉紅了，慢慢放下了戒備。

　　“艾克，聊聊你的父母吧。”

　　“哎?為什麽問這個?”

　　“因為我從沒聽你談起過。”

　　“我是庫爾巴格的人。”

　　“庫爾巴格啊，很漂亮的城市呢。”

　　“我的父母對我很好，雖然我已經有些記不清他們的臉了，甚至連名字都想不起來。”

　　“怎麽會?”

　　“我不知道，也許是受到了我體內力量的影響，也許是受到了另一半靈魂的影響，又或許，兩者皆有。”

　　奇怪的發言，不過蕾娜勉強能跟上。

　　“我是被一個老頭帶到奇卡裡來的，他的名字，容貌，我卻記得清清楚楚。”

　　“老頭?”

　　“嗯，他的名字叫迪拉文，戴著很重的眼鏡，胡子不長，但頭髮已經白光了。”

　　“那個老頭似乎和我爸媽認識，我記得他對我說起過他們的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他都能說得有頭有尾毫不違和。”

　　“他很厲害呢。”

　　“不如說是神秘吧。”

　　“嘿咻。”

　　稍稍用力，艾克的關節處傳來清脆的響聲。

　　“舒服嗎?”

　　“太舒服了，確實是很‘魔法’的事情呢。”

　　“艾克你也得回饋我！”

　　“呃！那樣太......”

　　艾克沒有那個膽子想象蕾娜光著上半身，將後背暴露給他的場面，就算他是理療師也會害羞的，蕾娜可不是顧客。

　　“你那天晚上說的什麽來著?”

　　“我......我......”

　　“什麽來著?”

　　蕾娜揪著艾克的一塊肉逼問。

　　“疼啦！我，我喜......歡......”

　　“聽不見啦！”

　　“喜歡啦！！！”

　　“喜歡誰?”

　　“喜歡學姐！喜歡蕾娜啦！真是的！你就不能少調戲我嗎?”

　　“喜歡就不要因為這種事害羞！艾克你要是有本事也可以調戲我哦，我不介意！”

　　艾克早就是害臊得不敢轉頭看了。

　　蕾娜卻感覺像是要飄起來一般，臉上掛著幸福的笑容，幸福多得都要溢出來了。

　　燈光持續昏暗，這樣的理療持續了一個小時那麽久。

　　艾克卻覺得像是隻過了一刻鍾。

　　蕾娜是一樣的想法，歡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學姐，我最後還有一件事想分享給你。”

　　“好啊，你說什麽我都聽。”

　　“我有一段缺失的記憶。”

　　“你連你的父母都記不清了，有缺失的記憶不是很正常嘛。”

　　蕾娜瞥向一旁的桌面，上面擺放著薇爾給艾克的戒指，契約的內容發生改變，所以就算艾克脫下那枚戒指，薇爾也不會受到刺激。

　　“不是，那和以往不一樣，不尋常的記憶缺失。”

　　“我在書上看見過，薇爾老師也曾說過，短時間內，要吸收大量的力量，可以以記憶為代價使其融入體內，但吸收了力量的人並不能完全激發那份力量。”

　　蕾娜大概想到了，艾克體內那股沒被激發出來的雷之劍的力量，或許就是用幾年的記憶交換而來的，但是誰提供的這份力量呢?

　　“這樣嗎......”

　　“艾克你可能是被誰賦予了雷之劍的力量，並強製被她以記憶進行交換了。”

　　“要說有誰的話......我曾經試著回想那段時間的記憶，卻隻記得一個名字。”

　　“什麽名字?”

　　“諾蘭。”

　　“諾蘭?斯托拉斯的歷史上沒有使用這個名字的先例呢。”

　　“怎麽會?幾千年的歷史裡都沒有一例嗎?”

　　“至少普洛卡迭安圖書館裡的禁書庫記錄裡沒有。”

　　“禁書庫?學姐你能進禁書庫啊！原來這麽厲害?”

　　“是家族比較厲害啦。”

　　安塔利亞家族在貴族時代的確是聲名顯赫的大家族。

　　“學姐也很厲害，我說的是實話。”

　　“你這樣誇我，我很高興哦。”

　　“原來說實話真的能讓人高興起來。”

　　曾經很諷刺的一句話，放到現在也不過時。

　　“因為是你啊，艾克。”

　　“唔.....”

　　“快點睡覺吧，已經不早咯?”

　　蕾娜丟下這句話，扭開了艾克房門的把手。

　　“學姐你的手不累嗎，工作了那麽久。”

　　“不累的。”

　　“為......”

　　“因為是你啊。”

　　她以略帶懶散的溺愛眼神看著艾克，仿佛是對著摯愛的美景。

　　“如果我將這份疲憊宣泄於其間，那會辜負我的真心哦。”

　　她的粉發雖然處在黯淡的燈光下，艾克卻感覺很鮮亮。

　　眨了眨眼，她輕輕關上門。

　　緊接著傳來逐漸淡化的腳步聲。

　　艾克朝後一躺，竟然立即睡了過去。

　　【二】

　　門被推開了。

　　是非常厚重的裝甲門。

　　室內並沒有出現一片漆黑的場景，反倒是非常尋常的房間，左右兩側放置著高挑的書櫃和取書用的書架，地上也有一些胡亂擺放和散亂的書本，睡著一隻小貓，仔細觀察後發現那不是小貓，而是艾克熟悉的，被馴化的魔物，罕見的生物，丘比。

　　薇爾已經康復了，能夠正常地工作了，但離完全恢復還差得遠。

　　她的身後是一塊巨大的落地窗。

　　蒂姆佩恩說，她能在最近一段日子的風波中活下來還保持健康，就算放在“劍”中，也是奇跡得不能再奇跡的奇跡了。

　　而九宮遊霄，這位東瀛的最高統治者，回到了屬於他的國度，而他來到奇卡裡原本的目的，其實只是為了見一見薇爾，想找她聊聊天，喝喝茶罷了，這本是屬於他的假期，卻意外地需要加班，甚至還可能丟掉性命。

　　然而艾克的出現，屬實是讓遊霄眼中一亮。

　　以記憶換取力量這種事情也就在傳說中出現過，沒想到現實中真的存在這樣的人，還是一個如假包換的大活人，“劍”與“劍”靠得太近是能產生感應的，但若是不知道對方是“劍”，遊霄還真的無法分辨艾克是何人。

　　遊霄雖然很好奇為什麽薇爾能一眼看破艾克的身份，但還有要事在身，東瀛的損失也不見得小，就迅速啟程回國了。

　　這件事，就留到下次見面再說吧。

　　現在，是以微笑迎接最親愛的學生前來的時候了。

　　“薇爾老師。”

　　“是艾克啊，坐吧，坐我旁邊。”

　　薇爾雖然在寬敞的辦公桌上工作，但坐的居然是一條長沙發。

　　看著被拋棄在一旁的名貴木椅，艾克大概想到原因了。

　　他安安分分地坐到了薇爾身邊，此行的目的，是為了解決昨晚和蕾娜的對話中，所產生的問題，就算只能解決部分，也是極好的。

　　“艾克有什麽事嗎?”

　　薇爾沒有正眼看過來，反倒是對著公文目不轉睛，手上的羽毛筆時不時地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您這是在幹什麽?”

　　“處理公文呀。”

　　“為什麽要輪到您處理這些公文呢?”

　　“最近發生了這麽多事，產生的問題也是如潮水一般湧來呢，蒂姆肯定是忙不過來的，就拜托我幫忙咯，當然，並非只是我們倆，現在整個議會都忙得不可開交。”

　　說完這句話，薇爾挪開這張紙，進入下一事項的審批環節。

　　“真忙碌啊。”

　　“艾克也很辛苦呀。”

　　他很開心能再次看見那個充滿活力的薇爾，就算自己正在被摸著頭。

　　“我不是小孩啦。”

　　“真奇怪，我明明在獎勵艾克。”

　　艾克沒有理由反駁，因為他的確很享受被薇爾撫摸。

　　但他還是想硬生生擠出一個理由。

　　“獎勵太多就是溺愛了，老師。”

　　“也是呢。”

　　薇爾將手收回。

　　艾克驟覺一絲遺憾。

　　她今天穿著一身正式的服裝，不再是以往千篇一律的休閑連衣裙，或者和學生們穿得一樣了。

　　看來是隨蒂姆佩恩參加了最高議會。

　　一身黑色的禮服，勾畫出薇爾纖細苗條的完美身材。

　　深陷的鎖骨上覆蓋著兩條較寬的吊帶。

　　艾克正盯著這套衣服發神呢，卻被薇爾的轉身打斷了。

　　“呼！終於忙完啦，丘比！”

　　“來啦！主人！”

　　只見丘比從書堆裡鑽出，變得巨大化，足足有兩人高，隨後將桌上已經處理完的公文全部裝入它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的背包裡，推開裝甲門走出了室內。

　　看來是去送公文了。

　　“好啦，艾克有什麽事呢?現在可以說了。”

　　“我這樣唐突地來訪，不會有不妥嘛?”

　　“我不是沒有私心的哦，艾克可是和我簽訂了契約的人，我可不忍心把你趕走。”

　　雖然是微笑著說出這句話，卻沒法完全讓艾克的焦躁徹底平息。

　　“那個，薇爾老師，您聽過這個名字嗎?”

　　“什麽名字?”

　　“諾蘭。”

　　“......”

　　其實在艾克的意料之中，這個名字應該和雷之劍有聯系，而雷之劍，肯定和薇爾是有聯系的。

　　所以她多半是知道這個名字的。

　　而且根據蕾娜的說明，這個名字在幾千年的歷史中從來沒有被啟用過。

　　一定有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飄遊於薇爾的意識海中。

　　而她也從來也沒想過要釋放這些秘密。

　　她已經沉默了五秒了。

　　“老師?”

　　“她是我的朋友。”

　　“老師的朋友?”

　　“嗯，艾克，既然你知道諾蘭這個名字，不妨跟我說說有關她的，你能想起的所有事情。”

　　“抱歉，老師，我除了這個名字，一無所知。”

　　“這樣嗎......

　　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既然這樣為什麽不把她的名字也一並抹去呢......”

　　後兩句話是薇爾自言自語說出來的，聲音很小，艾克聽不太清。

　　“她是最早的雷之劍，也是除了艾克你以外，存在過的唯一一位雷之劍。”

　　“所以‘姆喬爾尼爾’的位置才永遠空著嗎......”

　　“嗯，我倒是很好奇，為什麽歷史上出現過那麽多掌握了雷元素奧義的魔法師，卻沒有一位能繼承‘姆喬爾尼爾’的力量，反倒是到了艾克你的身上......”

　　“老師知道以記憶換取強大力量，這種事嗎?”

　　“艾克，你只有十四歲，就算把你一輩子的記憶做交易， 也換不來‘姆喬爾尼爾’的力量，一百倍都不行，我相信你的力量是通過這種方式獲取的，但作為交換物的記憶，絕不僅僅是艾克你本人的那麽一點，能明白嗎?”

　　“我......明白。”

　　“是蕾娜告訴你的吧。”

　　“哎?”

　　“記憶交換力量這種事情。”

　　艾克有預感，如果承認，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如果否決，還是又會不好的事情發生，一切都已經被薇爾看穿了。

　　“嗯，是的。”

　　“既然是艾克你的話，我就放心啦。”

　　“為什麽會放心啊?”

　　“艾克的嘴上了拉鏈，這些秘密根本傳不出去哦。”

　　“看來我有優點了。”

　　丘比再次推開裝甲門，從背包裡取出新的一批公文，放在了薇爾的桌子上。

　　“又得工作啦......真惱人啊！”

　　薇爾抬手舒服地伸了個懶腰，然後提起羽毛筆，又投入和文字的戰鬥中。

　　“艾克，最終篩選會在一個月後進行，地點選在厄瑞波斯鬥獸場，去做準備吧，順便見見那些闊別已久的對手們哦。”

　　“厄瑞波斯?”

　　“沒錯，噢，對了，至於旅費什麽的你不用擔心，會有人為我們提供的。”

　　“我知道了，那麽薇爾老師，先告辭了。”

　　“拜拜~”

　　艾克多麽希望每天見到的薇爾都是這樣的活力滿滿。

　　但這樣活力滿滿的薇爾，卻是那麽地不合理，不合理到讓人無法希冀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