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呃，露娜大人。”

　　“吃了麽。”

　　露娜整理著自己的頭髮，緩緩走到男子面前，像個沒事人一樣。

　　“吃的咖喱牛肉。”

　　“有剩的嗎?”

　　“您自便。”

　　“……還在自責?”

　　男子坐在一張帶靠背的木椅上，手裡捧著一本讀物，碎碎念著什麽。

　　“不能不自責的，大人，不能的。”

　　“我認為你應該坦誠地跟斐多裡斯談談。”

　　“我會的，也許。”

　　“呵呵……”

　　露娜笑著走到鐵鍋前，握住大杓給自己盛了一碗咖喱牛肉，再舔了一碗白米飯。

　　“所以你看到了，有些人就算不會魔法也可以很了不起，只要有這份心意。

　　能力畢竟不是與生俱來的，心意或許也是催生的因素之一吧。

　　對吧?”

　　露娜放下餐盤，坐在男子對面。

　　“我不知道。”

　　“……”

　　見男子一臉沮喪樣，她便沒有接著說下去了，而是一邊用餐，一邊等他開口，他一定會開口的，因為他有很想知道的事情掌握在露娜手上。

　　“人能複生嗎……”

　　“能的哦。”

　　“您說什麽?”

　　“我說啊，人是可以複生的。”

　　“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是啊，但那個不可思議的人就在我眼前。”

　　男子指著自己，一臉疑惑的神情。

　　“我?”

　　“你是被上一代幻之劍復活的人，至於你為什麽沒有那段記憶，或許是因為你年紀還小，記憶無法完整保存下來。”

　　“……”

　　他蹙著眉思考了良久。

　　“所以，我本不應該叫尼古拉斯。”

　　露娜露出滿意的笑。

　　“奈利安那麽青睞你是有原因的……

　　是，你不是尼古拉斯，你是牧野司。”

　　“原來如此，呵呵……”

　　尼古拉斯閉著眼發笑，薇爾在一開始給他拋出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所以海莉能復活嗎?”

　　“……

　　暫時不能，我也不知道是否能，如果你是想要那麽做的話，就去問問薇爾老師該怎麽辦吧。”

　　說完這些，她的餐盤也要見底了。

　　“薇爾老師?”

　　“你們見過吧。”

　　“不，老師是什麽?”

　　“我在皇家學院上學的時候，她擔任我的導師，不得不提的是……

　　她真的太神秘了。”

　　“嗯，我感受得到。”

　　“關於這件事我就說到這，剩下的也不是不能說，是我不保證我說的都是正確的，很多事情沒有答案，需要你自己形成理解。”

　　“我明白，大人。”

　　露娜輕輕將杓子放下，起身將餐盤丟進水槽裡，隨後擰開龍頭，唰唰的水聲傳來。

　　“您當時在場吧。”

　　“嗯。”

　　“動靜很大。”

　　“處理了一位會妨礙你們工作的人物。”

　　“魔教團的?”

　　“是。”

　　“……

　　他最近怎麽樣?”

　　“你很關心那個混球嘛……”

　　她握住盤子的手微微用力，聊到這個話題的時候，她苦惱於未能取他性命。

　　就算有著弗圖魯斯的力量，那個能夠控制天災的人還是無法被抹除，這讓露娜有些自我懷疑。

　　“沒有，

我給他製造了很多麻煩，就是想看看他的反應罷了。”　　“唉……老樣子。”

　　尼古拉斯起身，放下報紙，取走點心盒裡屬於自己的那份果糖，隨後找來自己的大衣披在身後。

　　“尼古拉斯，去哪?”

　　“去辦退休。”

　　“奈利安會難過的哦……”

　　露娜會心一笑，她似乎找到了他那樣做的理由，關掉了龍頭，將餐盤放進櫥櫃，用魔力衝洗掉手上的水元素後，轉過身看向他。

　　“多陪陪你的孩子，尤其是扎伊克耶。”

　　“您知道他?”

　　“他已經跟著我鍛煉了一個月了，而你卻渾然不知，這個爸爸是怎麽當的。”

　　“什，什麽?跟著您?”

　　“啊……這其中有很多事情解釋不清啦。

　　但扎伊克耶的那份寂寞很深沉，我是能嗅到的，你太疏遠他們了。”

　　“……是該多看看他們。”

　　“孤兒院的孩子能遇到你是一種恩賜，別辜負他們那份天真和感激，放下擔子，和他們多聊聊天......

　　有家人在身邊，是很珍貴的事情，即使沒有血緣關系。”

　　“我知道了。

　　那我就先告辭了，大人。”

　　尼古拉斯走到休息室門前，頓了一下。

　　“叫我司吧，大人，牧野司，該是個更好的名字。”

　　露娜愣了一小會，緩緩綻放甜蜜的微笑。

　　“好的，司。”

　　【二】

　　“今天早上，蕾娜來找我。”

　　薇爾坐在水晶桌旁，端詳著手上那枚弗圖魯斯。

　　“她當然哭了，哭得很大聲，她抱著我的身子，把頭埋得很深，哭了四五個時辰，失去母親對這樣一個孩子來說太殘忍了。”

　　“......

　　斐多裡斯已經一周沒來辦公室了，他並沒有責怪尼古拉斯，他只是怪天災和命運毀了自己的家庭，在通訊裡，他是這樣說的。

　　尼古拉斯......司昨天晚上來我辦公室交了辭職書，把手續辦完，工資結給他後......

　　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很不是滋味，我和他認識三百多年了，第一次見他這麽沉默。”

　　坐在薇爾對面，手捧最新一期晨報的奈利安嘴裡咀嚼著軟糖，另一隻手則是捧著一杯甜茶，熱氣呼呼地往外冒。

　　“要怎麽辦呢，薇爾?”

　　“交給蕾娜吧。”

　　“那孩子?”

　　“她僅僅是哭，那我只是充當一個靠背，然而她說了一句話，讓我覺得這個家庭還有希望，無窮的希望。

　　她說，她想學著自己烹飪飯菜。”

　　“......”

　　奈利安微妙的神色加之略微停頓的眼睛，給了薇爾一個還算不錯的回應。

　　“三級抗體已經可以量產了，奈利安。”

　　“是啊，只是她彌留之際並未留下什麽，亦或是沒有被找到，碑後空空的。

　　海莉的確是比肩馬爾巴斯的科學家，可惜我們沒有為她記錄下太多，另外有一件事，薇爾，我很好奇，她一個普通人，如何能抵擋住死光呢?”

　　“在她決定為了保全司的性命而犧牲自己的時候，她就不是普通人了。”

　　薇爾沒想讓奈利安明白，故意用一些玄虛的話術糊弄過去。

　　“司活了下來，但我不會讓海莉白白死去的，司會留在我身邊，做我吩咐的事。”

　　“唉......”

　　奈利安略顯疲憊地歎氣，微微笑了笑。

　　似乎現在，弄清凡人之軀的力量已經不是重點了，而是人類本身就有無窮的力量等待發掘，但大多數人選擇平庸，另一方面，她選擇向自己對於薇爾的無知妥協，在過去的時間裡，她已經不知道多少次被薇爾這樣搪塞過去了。

　　“我相信你的判斷，姐姐。”

　　但同時在她的印象裡，只有薇爾做出的判斷是沒有出過差錯的，在無知的同時，她對此保有絕對的信任。

　　“......嗯，謝謝你，奈利安。”

　　“聽說柯艾爾和露娜交手了。”

　　“確有此事。”

　　“......該也讓我一同前去的。”

　　她有些失落，薇爾起身，將手放在奈利安的肩膀上。

　　“時機未到，奈利安。

　　等待他進攻奧維奧克的時候，所有答案都會對你敞開胸懷的。

　　啊，你來了。”

　　朝著二人走來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女性，她帶著異國的禮物前來拜訪，但卻是薇爾的老朋友。

　　“薇爾大人，奈利安大人，下午好。”

　　“是忒提亞啊，坐下喝喝茶吧。”

　　奈利安伸手示意她坐下歇息。

　　“不必勞煩二位了，大人，我此行是來找尼古拉斯的。”

　　“尼古拉斯......”

　　忒提亞眼睛轉了轉。

　　“是來找牧野司的。”

　　“司今天早上剛走。”

　　“這樣......

　　他真的很自責，但他已經做到最好了，這樣鬱鬱寡歡的不太好。”

　　她不自知地將視線瞥向一邊，就連她眼中的星星，都變得有些低落。

　　“你和他是老朋友了，能和他好好聊聊的話，應該會好一些，至少，幫助他重新找到努力的方向。”

　　“沒想到和您年齡相仿的人需要我來安慰，真是的......”

　　“長生者都一樣。”

　　“他現在在哪呢?”

　　“東大區......沿著那條街直走，就能看到他的宅子，現在的他大概會待在家裡。

　　對了，你們陛下近來如何?”

　　“挺好的，應該。”

　　【三】

　　【一年後，奇卡裡】

　　辦公室的大門被敲響。

　　“進來吧。”

　　那扇門被緩緩推來，迎面走來的他使坐在沙發椅上的人感到驚訝。

　　“……真是好久不見。”

　　“蒂姆佩恩大人，麻煩您為我申請一個執行者的名額，我去了線下的魔法協會駐點，他們都不太願意給我辦理。”

　　“……

　　他們是被你嚇住了。”

　　就算駐點的前台不認識他，前來蓋章確認的領導們可基本都認識這名男子，因為他曾經也是他們的上司。

　　而蒂姆佩恩正是魔法協會的會長，這也是男子前來求他的原因，這件事找別人不一定能辦成，但找他一定能行。

　　“唉……為什麽要申請呢?”

　　他說著說著，手上就已經在起草授權文件了。

　　“人總是想找點事做，不然不痛快。”

　　“……這是破例，之後少亂來，該遵守的章程還是要遵守的。”

　　雖然嘴上不饒人，但他其實很欣慰。

　　“怎麽稱呼?”

　　“司，牧野司。”

　　蒂姆佩恩將自己起草的文稿蓋上私人章，遞給了這位男子，上面有著他的姓名，履歷，以及一些套話。

　　“拿去給人事部的人蓋章簽字，然後隨便找個駐點注冊一下，帶上身份證，以及別忘了領取你的執行證。”

　　“謝謝您。”

　　“謝什麽……

　　我才應該謝謝你，尼古拉斯，謝謝你這麽多年的付出。”

　　“……那屬下就告辭了。”

　　司輕輕打開門，離開了辦公室。

　　“確實是屬下，是個不可多得的屬下。”

　　司將自己名下那棟宅子全盤轉移給了四爺，隨後指派四爺服務於安塔利亞家，這一切都是暗中進行的，斐多裡斯對此渾然不知。

　　他對四爺說，若是蕾娜有用那棟房子的需求，給她便好，自己也不太需要房產，他既不缺錢，也不缺住的地方，畢竟四海為家，而孩子們則是被安排到北大區政府為其分配的房子裡。

　　入住的時候，大家都很興奮，因為這棟房子是安排好人裝修的，設施和家具都很齊全和奢華，就算多年未啟封，掀開防塵布的那一刻，還是令人眼前一亮。

　　原本是等處理完天災回來，就讓扎伊克耶住在這的，可惜由於各種原因，推遲了一年時間，現在看來他也不需要這個居所了。

　　“我們也是北大區的人了哎。”

　　孩子們在竊竊私語。

　　“可是我們沒有身份證明……”

　　“爸爸會解決的，放心吧。”

　　“你們，找到自己房間，收拾好行李後就來幫著打掃衛生，出力最多的人有獎勵。”

　　“好的！爸爸！

　　別想跟我搶！”

　　“喂！跑那麽快，可惡。”

　　在這時候，一名紅發女子來到了他身旁，在他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出現了，但他對此表現得並不意外。

　　“這是你理想中的畫面嗎?”

　　“不是，大人。”

　　“那是什麽?”

　　“我並沒有錯過，大人，它只是尚未到來。”

　　奈利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乾吧，我的副手，還是執行者司?”

　　“是司，大人。”

　　“好啦，大人大人地叫，那麽客氣，我特地來看你一趟，不意思意思?”

　　她叉著腰，就像個調皮的孩子。

　　“收拾好我再跟您喝……”

　　“你可別食言哦，我的酒伴可不多，你是最有共鳴的朋友之一了。”

　　“……”

　　司驚訝地轉過身，以一種釋懷，帶著些許喜悅，還有一些無奈的眼神看著她。

　　“呵呵……哈哈哈……

　　我怎麽會食言呢?

　　不過在這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做。”

　　司對奈利安豎著食指。

　　“……唉，速去速回哦。”

　　【四】

　　門鈴被按響，孩子快步來到院門前。

　　“有客人來了，姐姐。”

　　“讓他進來吧。”

　　扎伊克耶推開門。

　　“歡迎……”

　　“還認識我麽?”

　　“爸，爸爸……”

　　他們已經一年沒有見面了。

　　“在這裡生活還好嗎?”

　　“……嗯，很好。”

　　這與他印象中的父親不一樣，所以他也變得有些不適應，說話慢吞吞的。

　　不遠處露娜靠著房門，盤著雙手看著他。

　　“那我就不打擾……”

　　“不。”

　　扎伊克耶的手握住了司的手指。

　　他能感受到手上生繭的摩擦力度，這是長期訓練的結果，當然，在他剛看見自己孩子的時候，就已被他的成長所震撼。

　　“我還是想每天看見你，所以不要走好嗎?”

　　“……對不起，扎伊克耶，爸爸不夠稱職。”

　　“是你救了我，無論你怎麽忽視我，你永遠是那個最重要的人，所以我還是想要你當我的父親，真的。”

　　他的眼睛死死勾著司的背影不放。

　　“……”

　　而司緩緩轉過身，以略微紅潤的眼眶凝視著扎伊克耶，隨後蹲下身子，將他一把抱在懷裡。

　　“爸爸這幾年沒有好好陪你，對不起，扎伊克耶，爸爸會好好彌補的……”

　　“你啊……”

　　露娜上前，輕輕敲了敲他的額頭。

　　“怎麽這麽晚才想著來看他?走出陰霾需要一年那麽久嗎?”

　　“我很抱歉，露娜大人您這麽費心地照顧他。”

　　“別一個勁道歉了，這也是我自願的，起來，帶著他出去兜兜風……

　　我也一塊，感受你孩子的努力吧，他已經成為獨當一面的魔法師了。”

　　她淡淡地一笑，似乎是完全讀懂了司這個人，又像是找到了一個還算不錯的風向標。

　　【五】

　　草長鶯飛的時節，和睦的風摻和著青草味，蕾娜來到奇卡裡郊外的一座陵園，這裡立著許多無棺墓塚，也就是烈士陵園。

　　守門的人是個大爺，他說，既然是烈士，都是為國捐軀的大義之人，便沒什麽可怕的，即使是睡在外面也睡得安穩。

　　艾克跟著蕾娜，來到海莉的墓前，獻上一束不知名的花卉，放上一塊她經常佩戴的手鐲。

　　“這便是母親的墓。”

　　蕾娜望著石碑，眼神有些低落。

　　而艾克目光堅定，以莫大的敬意，深深鞠躬。

　　遠處，蕾娜的父親斐多裡斯將手叉在褲兜裡，身旁則是站著薇爾，她身穿白色長裙，手腕上掛著口琴。

　　“你不去?”

　　薇爾看著斐多裡斯發問，此刻他藍色的眼睛與自己的並無二異。

　　“我會的，但不是現在。”

　　這話惹得薇爾發笑。

　　“你這孩子……

　　當時我問你，你希望誰活下來的時候，你還是選擇了他，現在後悔嗎?”

　　“不後悔。”

　　“理由是。”

　　“我尊重海莉的選擇，而且作為一名普通人，我也想給她一個拯救世界的機會，畢竟她一直以來喜歡的都是這種東西。”

　　“……

　　開心點。”

　　“嗯。”

　　“你也快四十歲了，好好思考一下將來的日子，做點讓自己感到驕傲的事……

　　就算你身纏咒怨。”

　　“您說得對，畢竟蕾娜都敢於抵抗它了。”

　　“無知者無畏，這對你而言會困難一些。”

　　“可她是我的女兒，是親生骨肉，我該不會再放任自己的軟弱了。”

　　薇爾拍了拍斐多裡斯的背。

　　“要加油呢，斐多裡斯。”

　　【六】

　　“爸爸，上神大人會寵愛什麽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