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艾克做了個很長的夢。
他在無邊星海裡遇見了一位不知名的女孩,明明是不認識的,卻覺得分外熟稔,腳下明明什麽都沒有,卻覺得像步行於水面一樣順滑,那種觸感刺激著大腦,輕飄飄的,視線向下,還能看見腳掌落下泛起的層層波紋。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她了,很久很久以前,無名的她就像是邀請著自己進入這個空間,但每一次艾克想要靠近她,想要仔細觀察她,想要和她說話,她都在最後一刻消失了。
這次還會是同樣的結局嗎?這次靠近她,她還會消失嗎?
她微笑的臉頰上爬滿了淚痕。她曾哭得很厲害,淚痕是有顏色的,深邃得就像刻進了皮膚裡,通過一種無法描述的媒介傳遞著疼痛、悲傷、絕望。
視線下滑,白嫩的手腕上有沉悶厚重的鎖鏈纏繞,有淤青,有結痂不久的傷口。
是誰對她施以暴力?
還有那明明已經被折磨得死去活來的模樣,又是如何能以微笑迎接艾克。
在艾克的印象裡,她沒有笑過,與夢相生的少女到底是誰,他不清楚,只知道已經夢見她許多許多次,但無論是以往的哪一次,她都沒有笑過,甚至沒有表情,那種神色比惡狠狠地瞪著自己更為恐怖,氣氛也更令人窒息。
她就只是靜靜注視自己。
艾克想要貼近她,越是靠近她,她身旁的朦朧感就越為消散,女孩明顯是注意到了他,拚命想要掙脫枷鎖,他也努力地向前而去,然而越是邁步,下一次邁步就越發艱難,雙腿就愈發沉重。
直到他再也邁不出下一步。
“!”
夢結束了,他還是沒能碰到她,但他已然看清了這張臉,一張很漂亮很美麗的臉,有一種跨越萬千歲月的美感,來自上古的美感。
“又做夢了......”
艾克正想翻個身,卻是壓到了一團軟乎乎的東西,那不是被褥或者枕頭,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她有著體溫,不知道是誰來到了他床上,恐懼頓時湧入了腦子裡。
驚嚇著翻開被子,艾克瞪大了眼睛,看見了這輩子都無法忘卻的光景。
薇爾正安詳地睡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抱著被子,小嘴半張,口水就要流出來了。
“這這,這是什麽?
呃,口水……”
艾克想要幫她把嘴巴擦乾淨,從抽屜裡取出手紙,卻不爭氣地把她吵醒了,他身體一震,僵硬地回頭看。
如大海般美麗的雙眼緩緩睜開,嘴巴也緩緩閉上,薇爾撐著床坐起,揉著眼睛,窗外的陽光異常刺眼,她大概是被刺疼了。
艾克察覺到了這點,迅速拉上了窗簾,室內變得很陰暗,但依舊能清晰看清人影。
“早上好......”
她用著極度寵溺的語氣,就像是人妻一樣,無端地戲謔。總之艾克被嚇到無法正常說話了,她是如何出現在自己的床上,拋開老師的身份不談,他和薇爾認識也就幾天,就這麽和她......
她是“塞列歐斯”。
“上帝......呃啊!”
艾克朝後一個踉蹌,撞在了固定在牆壁的書架上,疼痛感迫使他向前移動,又是一個不小心,腳被書桌旁的椅子絆到,空間本就狹小,又朝薇爾摔去,便撞上了她的額頭。
“哎呀!”
兩人異口同聲地叫了出來,薇爾淚汪汪抱著額頭嗚咽,艾克則“嘶”地表達對疼痛的不滿。
他發自內心的驚訝並不是源於薇爾的身份地位,而是與之同床這種“奇妙”的經歷。
他也並非完全沒有那方面的想法,正值青春期,面對與自己同齡,就算是看似同齡的女孩都會有感覺,薇爾的白色吊帶裙有一邊松掉了,露出像是被打磨過的白皙肌膚,和深陷的鎖骨。
薇爾擁有女人羨慕不來的美貌,和的身材。
不過頭很疼,後腦杓和額頭都一樣,疼得無法冷靜思考了。
艾克捂著腦袋坐起身,下了床,走進洗漱間,用冷水衝了一把臉,然後回到房間裡。
他逐漸想起來了,想起來昨晚發生的爆炸,想起來薇爾帶著他一飛衝天,面對一群神秘人的追逐,展開那樣的魔法來覆蓋視線,既保證逃離行動的順利進行,也不會造成太多破壞。若是守衛團找上門,她只需要朝他們解釋說“我準備了一場煙火表演”,就能完美地避開所有追究。
但即使她不這麽做,原則上“劍”的任何行為都能被允許,看在她的身份上,那些繁文縟節都是可有可無的東西。
絕妙的計劃,但被薇爾抱在懷裡之後的情節,艾克一點印象都沒有。
但被女孩子抱住,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反應這麽大,怎麽了?”
薇爾坐在穿上發問,裙子一樣沒穿好。
“昨晚發生了什麽?”
“如你所見哦。”
——完了,這下完蛋了。
這種思維攪得他腦子疼,若是因為這件事被學校開除,被記過被針對,變得臭名昭著和社會性死亡......
艾克沒有那個膽量繼續想下去了,現在最好是靜下心好好處理當前的事。他說不上能絕對理智地應對,但至少要大事化小,於是他絞盡腦汁,想著有什麽辦法,用上什麽禮數才算得上體面。
思考了好一陣,艾克想到了一個很滑稽的辦法,恭恭敬敬彎下腰行了個標準的鞠躬禮。
“如果我做了過分的事情!很抱歉!!!”
聲音很大,大得房間都在顫動,這棟樓的隔音不好,吵得鄰居都開始抱怨了。
“大早上吵什麽!現在幾點?!”
“抱歉!!!”
順著聲音的方向,艾克對著空無一物的牆壁再次鞠躬,惹得薇爾笑個不停。一番折騰後,他的臉上滲出冷汗,嚇得不輕。
“艾克一直乖乖的,什麽事都沒做。”
薇爾從被窩裡伸出了與同樣白皙的雙腳,然後雙手撐著床順勢起身,赤腳立於床邊,帶著一絲好奇注視把頭低向地板的艾克,現在的他朝向牆壁,閉著眼睛瑟瑟發抖。
她的詭計得逞了,露出不懷好意的笑。
“你要是再不睜開眼睛我就要捉弄你咯?”
薇爾湊上來,冰涼的手指在艾克後頸劃過。
“咦!”
受到刺激的他挺直腰板,睜開了眼睛,撫摸著後頸。
所以這到底算是什麽呢,她看著沒有任何不開心的樣子,應該是沒關系的,艾克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身子轉過來。”
“唔......”
轉身目視薇爾那雙漂亮的眼睛後,他本能地感到不適應,也找不到任何常規的談資。
只剩下昨晚的遭遇可以說了。
“那個......昨晚那些人是?”
薇爾轉過身背對艾克,然後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射入室內的陽光反射於書桌上的水仙花花瓶上,那束花是房東拜托自己照顧的,現在仍舊很健康,象征著年輕人蓬勃向上的活力。
“你應該多曬些太陽,這朵小花也是。
知道我可以清除你的記憶嗎?”
“呃,不知道。”
“呵呵......
你只要知道我做的對你沒有壞處就行,至於那些人是誰,我也記不得名字,更不知道他們歸屬於誰,但你是安全的,絕對安全的。”
“那您為什麽出現在我床上?”
“你很好奇嗎?”
“嗯......”
“作為老師......”
薇爾將嘴貼到艾克的耳邊,他能感受到來自她的每次呼吸,熱氣竄進耳道裡的時候,他的渾身都繃緊了。
“要多了解一下學生呢。”
她最後以一種極具誘惑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艾克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抗拒著發聲讓薇爾坐回床上,還用手推著她的背催促,以眼神命令她回到被褥裡換好衣服,自己則匆忙著進入更衣室,這是艾克第二次踏入這個房間。
“您沒做什麽吧!”
從更衣室裡傳來他抱怨的聲音。
“當然沒有,我開玩笑的。”
“開玩笑不是這麽......呃,好像就是這麽開的。
......真野蠻。”
【二】
薇爾·普拉提科登有些不解。
關於某人的身份,她有些不解,她總覺得自己在哪見過他,但好像是被一次衝擊抹去了相關的記憶一樣,按照精神論,記憶與印象是分離的,丟失了記憶會存在印象,丟失了印象,就什麽都沒了。
所以自己應該有著和他相關的記憶,但他到底是誰呢?
她於夜色中穿行,強大的能力使得她的動作迅速而利落,悄無聲息。至於懷裡的艾克,以魔法使其昏睡後,薇爾小臂傳來一陣沁涼,別過頭瞧了瞧才發現,他在不明就裡地流淚。眼淚滴到手臂上,飛行產生的氣流加速其蒸發的速度,產生了這份別樣的沁涼。
她感到不安,這份不安同樣不明就裡。
薇爾將其送至住所,準備離開的時候,艾克卻握住了她的裙擺。
“?”
“求求......
不要走。”
她的身後傳來模糊的囈語,手的力氣很小,薇爾不忍心就這樣掙脫,因為艾克非常不安,非常憂慮,她能感受到。那種不安和憂慮來自於深層的記憶,甚至是印象,或許待在他身邊的話,會讓他好受許多。
“真沒辦法。”
她坐在床邊,艾克的肚子則是緊貼他的背,原本攥著衣服的手也松了下來。
——好溫暖。
這種感受發自內心,她似乎從未體驗過這種溫度,這種來自於人體最純潔的溫度,沒有任何魔力的加持,她好像不得不靠近他,好像是一旦離開他,就會被凍住。
薇爾幫艾克蓋上被子,然後脫下鞋躺在艾克正對面,躺在床單上觀察他的睡顏,很老實,很安靜,很斯文。而艾克像是察覺到什麽一樣,發出唔唔的聲音,掀開被子將她包了進去,讓她猝不及防,其纖細的腰身被他的雙手緊緊繞住,臉頰就貼在艾克胸口上,那令人安心的溫暖更加濃重。
“這些年都是一個人過,應該很寂寞。”
“晚安,艾克。”
他不凡的靈魂不屬於這個時代,身上那股來自上古深淵的氣味,充斥著煉獄的悲慟,驚雷的轟鳴,風暴的哀嚎。那是與“天災”相生的靈魂,他的一生都屬於天災。
至於那份熟稔,她暫時回想不起來,就擱置一邊吧。
【三】
一位神秘的女人站在希斯特利亞身邊,顯然,她是來處理後事的。
希斯特利亞認識她,她是自己的上司,面對自己把事情搞砸的事實,她羞愧地低下了頭。
“不必自責。”
“可是大人......”
“我只是沒有那個資格擁有他,他應是屬於她的......
不管怎麽說,這場滑稽的表演該有個好收場。”
女人摘下帽子,四周的樣貌恢復如初,昏迷不醒的人也睜開了眼。
“麵包已經涼了吧,那就去吃點熱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