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盛夏八月。
火辣辣的太陽炙烤著魯西平原。
乾燥的季節已經半個月不見雨水,莊稼地裡的棒子苗長勢不容樂觀。
李成文放下鋤頭拽過搭在肩上的手巾擦了擦汗,地裡的雜草已被他一掃而光。
作為一名高中生,他不僅學習優秀而且還是個乾農活兒的好手。
別看他今年才十七歲已經長成了大小夥,英俊的臉龐透著書生氣。
那時候農村很多孩子初中沒畢業就已輟學,考上高中絕對是鳳毛麟角。
在三裡河鄉李家莊是出了名的窮,村裡人大多都以種地為生,雖然知道上學讀書能夠改變命運,可惜卻沒有爭氣的。
李成文一舉考上縣重點高中在李家莊可謂前無古人,不過要跟還在讀初中的哥哥相比他自愧不如。
“成文!都中午了,還不回家吃飯。”
地頭傳來喊聲,回頭一瞧只見李德奎光著膀子站在樹蔭下吆喝。
別看三十幾歲,論輩分李成文得叫二爺,因為對方是他爺爺的親弟弟。
在那個年代不怕窮就怕懶,李德奎簡直懶出了天際,如果給他一塊地能種出大草原。
整天遊手好閑不說,平時說話做事也不著調,在外經常給老李家丟人現眼,人送外號李二憨。
如今三十五了還打著光棍,村裡的小媳婦見他就躲生怕被盯上。
李成文抗著鋤頭來到近前,對方又黑又瘦,胸前的肋骨清晰可數。
“二爺還沒吃吧。”
“早上起晚了,你爺爺連口湯都沒留,隻喝了一肚子水。”
李德奎說著掏出家夥在樹下尿了一泡,然後隨手給自己點了根煙。
“俺娘晌午擀麵跟我回家吃去。”
“就愛吃你娘擀的面,先對付一口。”
李德奎喜笑顏開,中午這頓飯算是有著落了。
兩人邊走邊聊朝家走去,來到村頭看見莊鄉王孝林捧著個大碗蹲在家門口吃麵,兒子在一旁和泥玩。
他在城裡建築工地乾活兒而且還是個大工。
“林叔吃飯來。”李成文打個招呼。
“呦!大學生下地乾活了,考上大學以後當了官把你二爺也接去享享福。”
李成文現在是村裡唯一的高中生,誰見了都高看一眼。
“你說的麽熊話,俺家成文出息了忘誰也不能忘他二爺。”李德奎裂嘴笑道。
“二叔牛逼,娘們兒都沒摸過就想進城享福了。”
“放屁,問你娘我摸過她腚沒。”李德奎理直氣壯地說。
這種玩笑話一點都不過分,當地習俗可以跟平輩和長一輩鬧,但長輩絕不能跟小輩的亂開玩笑。
如果長輩結婚,小輩的就是老頭兒也可以去鬧。
別看李德奎不著調卻從沒拿王孝武的老婆開過涮。
兩人回到家裡,母親嶽秀娥正在廚房吵菜。
“二叔來了,一會兒在這吃。”
“娘,俺哥考的分數下來沒?”李成文問道。
嶽秀娥一聽這話臉色沉了下來。
“下來了,你爹他們都在北屋,你去問吧。”
李成文見狀直奔北屋,一個面黃肌廋戴著眼鏡的後生站在門口默不作聲。
他就是李成文的哥哥李成才,個子比弟弟足足矮了半頭。
爺爺李德順坐在上椅,嘴裡叨著煙袋鍋子,李建國站在旁邊說個不停。
“耷拉個腦袋看你那熊樣一點出息都沒有,
去年差了七分,咱這次就差一分還愁來年考不上嗎,這是好事值得慶賀!” “成才,你爹說得對,中專要是那麽好考不都得當官了,爭口氣再讀一年肯定能考上。”李德順信心十足地說。
李成才再次落榜,兩人非但沒有不開心反而覺得十分光榮。
李成文已然明白,哥哥的成績已經下來,步入中專的大門只差一分。
那時候的學歷不像現在,動不動就是本科研究生,尤其九十年代初大學生絕對是精貴的知識分子。
考大學首先要學習優秀,其次還要看家庭條件,城裡子弟家庭條件較為富裕大多選擇上大學。
沒有上大學的人並不代表學習成績不好而是有更好的選擇,比如上中專和中師(中等師范學院)。
在當時這是農村孩子的首選,只要步入中專的大門就相當於進入體制端起了“鐵飯碗”。
比如考入中師,畢業後國家就給安排工作成為小學正式老師,只要不出意外都能乾到退休。
有的成為工廠裡的技術員,有的直接提拔為基層幹部。
九十年代,我國改革開放正處於全面發展的黃金期,各行業人才都十分短缺急需補充新鮮血液。
中專生培養周期短一般3至5年,與大學生相比提前四年畢業,這樣便能夠提前走向社會創造價值。
因為是“包分配”、“鐵飯碗”所以中專的錄取率很低,考取的難度遠超過高中。
李成才目光顯得有些呆滯,這已經是他第二年複讀,為了考上中專整天沒日沒夜地學習,家裡農活再忙父母也不讓他下地。
當年在三合裡鄉中學初三應屆生裡,他的學習成績始終都是第一名,在班主任的推薦下報考了中專,結果以十五分之差沒能考上。
當時如果報考縣高中絕對沒有問題,既然選擇了中專唯有繼續拚下去。
那時候鄉中學還為考中專的學生專門設了個複課班,每年也就二三十人。
要說這個班的學生都是歷屆畢業生中的學霸,即便如此每年能考上中專的平均不超過三個而且都是連續拚了好幾年,其難度可想而知。
李成才隻蹲了兩年就有如此成績已經是奇跡,有的少則三年多則五六年。
他們隻為自己的終極目標而努力,“板凳坐穿抗戰八年”在學校傳為佳話。
據說有個女生連續複讀了七年都沒考上,最後落得個精神失常。
他們走進校門時知道的是學生,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學校老師。
以李成才現在的分數再拚一把來年沒準就能考上中師(中等示范學院),這比普通中專還要難考,無需上崗培訓畢業後就是小學甚至中學的正式老師。
“爺爺、爹,我聽你們的再讀一年。”李成才眼神中再次燃起希望。
“你這麽想就對了,成文明年也要考大學,你倆若都能爭口氣,咱老李家的祖墳可就冒青煙了!”
李德順難掩興奮之色。
“哥,你肯定行,不像我即便考上大學還得再讀幾年才能找工作。”李成文說道。
他跟李成才相差一歲,初中時學習成績雖然一直名列前茅,但要跟對方比還是差了些。
他本來也想過報考中專,因為李成才第一年複讀落榜便打消了念頭。
這時李德奎端著兩盤菜走了進來,老李頭見狀臉色頓生不快。
“二奎,你嫂子沒做飯嗎跑這來蹭吃蹭喝!”
李德奎嚇得一縮脖,他對這位大哥是又敬又怕。
“大哥,我可沒有,是成文把我拉來的。”
“看你那德性整天好吃懶做沒點正事,我要是死了沒人管你!”
“二叔也不常來,秀娥把菜都做好了讓他陪你喝兩盅。”
李建國說著把自己座讓了出來,李德奎雖比他小八歲但畢竟是親叔。
時間不常嶽秀娥把菜上齊,炒雞蛋、油炸花生米、燒茄子,還有盤老鹹菜絲。
四人坐在桌前李建國給二人把酒倒上,嶽秀娥在一旁擀麵條。
那個年代在農村男人喝酒女人是不上桌的。
嶽秀娥勤勞善良,在家不光操持家務還要下地乾活,她沒上過學不識字,有事的時候就在紙上畫圈表達自己的意思,只有李建國能看懂。
跟她相比李建國算是文化人,正兒八經的初中生,畢業後就進了生產隊,因為非常能乾後來還被生產隊提拔為副隊長。
家裡雖然窮得叮當響但兩口子感情一直很好。
李德奎端起酒盅一口悶下肚,裂著嘴拿起筷子就去夾雞蛋,不料被老李頭用煙袋鍋子打開。
“家裡的雞能下幾個蛋你還想吃,他倆上學費腦子多吃點補補。”
老李頭拿起筷子把盤裡的雞蛋全都分給了李成才兄弟。
李德奎伸手抓了把花生米邊吃邊說:“成文要能考上那可是咱村出來的第一個大學生。”
“二爺,我明年才高考還不知道怎樣呢。”李成文說道。
“我孫子聰明肯定沒問題!”
老李頭說著端起酒盅喝了個底朝天。
李建國再次把酒倒上。
“今年又是個旱季,家裡這幾畝棒子能收兩千斤就不錯了。”
“莊稼人靠天吃飯,老天爺不下雨誰也沒轍,要說還得上學有出息,最起碼再也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了。”
“你這話俺不愛聽,如果農民不種地,城裡人都得喝西北風,咱每年得交多少公糧。”李德奎插上一嘴。
“國家給咱分了地,交公糧天經地義的事。”李建國說道。
“我就是看不慣,憑啥城裡人享福讓咱農民受罪。”
李德奎這話一出把老李頭氣得夠嗆。
“放屁!你懶得屁眼子都出蛆了還舔著臉說這話,咱家的公糧那是你交的嗎。”
“你看又急了,我這叫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你……”
“二叔少說兩句,你要早聽俺爹的話也不至於混成這樣。”
“得!俺說啥都沒理,秀娥面煮好沒?”
話音剛落只見嶽秀娥端著兩碗過水面走了進來,兩兄弟見狀下廚房去端面。
“二叔餓了先吃。”
李德奎接過碗埋頭大吃起來。
“成才就要開學了,學費湊齊沒?”老李頭問道。
“爹放心吧,我倆回頭把家裡那頭豬賣了足夠。”嶽秀娥回道。
老李頭聞言從褲兜裡掏出個沾滿油漬的手絹, 打開後只見裡面卷著幾張十元大票,數了數一共九十五塊錢。
“爹,你這是幹啥?”
“成才複讀花不幾個錢,成文在縣城讀高中吃喝都得花錢。”
“他有生活費,這錢您留著當零花。”
“我這當爺爺的沒啥本事,別嫌少。”
“拿著吧,爹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建國說道。
李成文看著滿頭斑白的爺爺碗裡的面條難以下咽。
他知道家裡窮,父母都是莊家人沒別的營生,雖然已解決溫飽問題卻經不起大的開銷。
家裡經濟來源主要靠地裡那幾棵蘋果樹,每逢收獲季節母親拉著地排車到集市上去賣。
除了日常開銷還要買化肥農藥,一年下來只能勉強維持生活。
尤其到了冬季青黃不接,父母要借錢給李成文湊學費,他現在後悔自己不該上高中,應該向哥哥那樣報考中專。
即便多複讀幾年也不至於給家庭徒增負擔。
“爺爺,我吃飽了去複習功課,您多注意身體少喝點酒。”
李成才放下碗筷起身朝裡屋走去,李成文也跟了進去。
“哥,考中專真那麽難嗎?”
“為了咱這個家再難我也得考上。”李成才語氣堅定地說道。
“你考上了我可怎辦,咱家窮就是上了大學也交不起學費。”
“你現在操這心有啥用,想過沒如果咱倆都考上高中會怎樣?”
此話一出讓李成文沉默不語,如果真是那樣就是父母砸鍋賣鐵也無濟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