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個星期天起,白幕般四處彌漫的濃霧便侵襲了這座似在沉睡中的沿海小鎮。而比這霧來得還要勤奮的,則是此前為了追查連環殺人犯“傑克”的蹤跡而來到此地的喬治和我。就在昨天,“傑克”就已被逮捕歸案了;而正當我打算同我那個機敏的偵探朋友喬治回行時,卻被告知那些幽靈般的霧氣已徹底封死了這座小鎮,似乎沒有哪位司機敢在這樣的環境中長途行駛。我們便隻好作罷,暫時安身在鎮上一座漂亮的小旅館中。
我自信是一個頗有耐性的人,可在這枯燥乏味的等待中仍不免有些煩躁。而喬治卻正一個人興致勃勃地做著“傑克”案的記錄,似乎早就忘記了自己的處境與時間的流逝。正在我要張口引起一個話題時,門卻被劇烈地叩響了。敲門聲連續兩聲為一組,中間空隙卻顯得很長,仿佛在急促緊張中猶疑著什麽。
“準是來打掃衛生的服務人員。”我聳了聳肩隨口抱怨到。
“要我說,多半是慕名而來的委托者。”喬治並沒有抬起頭來,仍用那雙修長的手在鍵盤上飛速地來回敲擊著,“而且,肯定是這裡的警長赫伯特的女兒。她多半穿著深色的高跟鞋,並為了她失蹤的男友而來。”
“哦,那要不要打個賭?別忘了,我們現在的門牌上可是掛著‘請打掃’的字樣呢!”我來了興致,為自己終於戰勝喬治一回而倍感欣慰。喬治確實很有推理能力,但這次他僅憑借著敲門聲就對從未見過的所謂“赫伯特小姐”所作的推理看來完全只是他驕傲過頭的臆測。
我快步前去打開門來:來者是一位面色蒼白的女士,她身著一件黑色的收腰外套與一襲長裙,卷曲的棕發則透露出一絲疲憊困頓與焦慮不安;而真正令我大吃一驚的,卻是她正踏著的一對深色的高跟鞋。我在原地愣了一陣,頓時明白過來,有些生氣地對喬治說道:“嘿,喬治,我想你早該在打賭之前就告訴我你們約見的事。”
“我,我並沒有同喬治先生事先約定,”那位女士看了看我,繼而望向喬治道,“這麽看來,您就是喬治先生了。我有一件事要委托給您,所以冒昧前來,還望諒解。”
“是關於您先生失蹤的事嗎?”喬治望了望驚詫中臉泛紅暈的女士繼而改口道,“啊不,是您的男友。赫伯特小姐,那邊還有個空杯子,也許您需要一杯水來鎮靜一下。好,那麽請您將要委托的事件仔細講給我們聽,盡量不要遺漏任何細節。”
“等等,”我看向喬治打斷道,“我想你剛才的結論並不是猜出來的吧?”此時,我的心情已從方才的得意、憤懣又變得充滿好奇。
“如果將已知條件串聯後加上大膽的推測,這就會變得很簡單,”喬治往後靠了靠,“從腳步聲可判斷出來者是一位著高跟鞋的女性,而那敲門聲又不是服務人員慣用的三聲一組、一聲詢問後再敲三聲的模式,所以並不是來清掃的人員。我們來到此地所見過的唯一知曉我們身份的人便是赫伯特警長;據我所知他的夫人已有六十歲了,所以來者便很可能是從他那裡得知我們居所的他的女兒。這裡的氣候潮濕,道路會泥濘不堪,即便是穿了高跟鞋,因為怕被汙染也大概率會穿深色的,更何況是警長的女兒。敲門聲著急而又顯得猶豫,我想您來委托我們的事件是關於你的一位很重要的人的私事;就在昨天我們才見過赫伯特警長且警長沒有跟來,那麽——恕我冒昧,我猜一定是關於您的男友。
您並沒有表現出氣憤與傷心,更多的是無助與不知所措,那麽我就大膽的得出了您是為失蹤男友而來的結論。” “妙極了!”我真誠地讚歎到。
“喬治先生,”赫伯特小姐臉泛紅暈,急匆匆地看了一眼腕上的表道:“正如您所說;我的男友迪倫本是一名礦井工人,卻意外在三年前作業中的一次爆炸事故後失去了音訊。我和他還沒有婚姻關系,他也沒有別的親人,可負責人弗林特先生卻給了我一筆巨額的賠款。自此之後,弗林特先生總是來探望我,我也一直認為他只是擔心我過於悲傷;可是上周一,弗林特先生卻突然向我求婚了,這令我非常為難——因為事實上,我的心裡只有迪倫。而自前天起我的住所附近就傳聞有連環殺人犯傑克出沒的行跡,父親擔心這是傑克針對他而向我展開的報復行動,便強製要求我待在家中;也幸而如此,弗林特先生前來拜訪的次數大大減少了。可是今天早上,當弗林特先生從報紙頭版上得知傑克被逮捕的消息後,就派了一名小管家來見我並向我發出了於今晚九點整登上‘孤峰號'遊輪參加晚宴的邀請。就在我措辭以備委婉拒絕其意之時,一張破破爛爛的便條卻從邀請函中露出一角來;我驚奇地發現,上面竟是迪倫的字跡!那一個個鮮紅的血字,敲擊著我茫然而無措的心,一種巨大的不真實感和突如其來的驚喜幾乎要將我吞沒。上面的字告訴我,要我答應下這份邀請及時赴約,並且說他還沒有死。我拿不定主意,向父親打聽到你們的居所後,就倉促前來了,還望包涵啦。”說罷,赫伯特小姐便將那張寫滿血字的紙條放在我們面前的桌上。
“嗯,”喬治認真地看完便條後緩緩點頭道,“赫伯特小姐,您能確定那就是您男友的字跡嗎?”
“萬分確定。”赫伯特小姐答到,不禁又輕抿一口水。
“了解了。那麽,您有沒有詢問那個小管家紅色字條是誰放進去的呢?”
“是的,可是他並不確定是誰將紙條放進去的。他只知道自己曾在阿加莎咖啡店停留過一陣,在喝過一杯冷飲後肚子突然劇烈地疼起來,就急忙跑去廁所了——那是唯一一段自己離開邀請函的時間。當他回來後,正巧看見一個滿臉胡茬的、扣著一頂深黑色鴨舌帽的、戴著破舊墨鏡的駝背老人在他的座位附近徘徊,並且那個老人在看到他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也許就是那個駝背老人將字條放進去的吧。”
“原來如此。聽說你的男友也有點駝背?”
“不,喬治先生,他雖常年背負著繁重的工作,腰板卻從沒彎下去過。”
“好的,確實很有趣。”喬治說著,便起身披上大衣衝赫伯特小姐笑了笑,“如果我們還想搭上‘孤峰號'的末班車或找到您的男友迪倫的話,那麽最好在八點前就邁出我們走向迷霧的第一步。”
我們一行三人的背影,漸漸被猶豫而陰沉的濃霧吞噬,仿佛連靈魂也一整個被索去;然而,從銀星河畔上空飄來的悠揚而恢弘的小提琴聲《克萊采》,似乎永也無止境般述說著貝多芬與布裡治陶爾同那位女士的感情糾葛……好像一個鮮血淋漓的殘酷真相,就要被我們一點點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