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中二莊主正在與那七姑娘談笑。
這位七姑娘對二莊主雖然笑語天真,但對別人卻是都不理睬,就連天法大師此輩人物,都似未放在她眼裡。
二莊主道:“你此番出來,是無意經過此地,還有心前來的?”
七姑娘嬌笑道:“我本該說有心前來拜訪你老人家,但又不能騙你老人家,你老人家可別生氣。”
二莊主捋須大笑道:“好,好,如此你是無意路過的了。”
七姑娘道:“也不是,我是來找人的。”
二莊主道:“誰?可在這裡?”
七姑娘道:“就在這大廳裡。”
二莊主目光閃動,含笑道:“當今天下高手,俱已在此廳之中,卻不知賢侄女你要找的是誰?”
七姑娘也不回頭,纖手向後一指,道:“他。”
群豪情不自禁,隨著她手指之處望去,只見那根春筍般的纖纖玉指,指著的竟是一直縮在角落中不言不動的沈浪。
只有花無缺和沈浪是一早就知道的。
沈浪當然知道。
花無缺卻是聽她們之前在車裡說起過。
七姑娘自始至終,都未瞧沈浪一眼,但此刻手指的方向,卻是半點不差,顯見她表面雖然未去瞧他,晴中已不知偷偷瞧過多少次了。
沈浪卻乾咳一聲,長身而起,抱拳道:“晚輩告辭了。”
話未說完,便待奪門而出。
突見紅影一閃,那火孩兒已擋住了他,大聲道:“好呀,你又想走,你難道不知我們七姑娘找得好苦。”
七姑娘咬著牙,頓著足,道:“好好,你……走,你,你走……你……你再走,我就……我就……”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聲音也就變了,話也無法繼續。
沈浪苦笑道:“姑娘何苦如此,在下……”
火孩兒雙手叉腰,大叫道:“好呀,你個小沒良心的,居然如此說話!你難道忘了七姑娘如何對待你……”
沈浪又是乾咳嗽,又是歎氣。
七姑娘又是跺足,又是抹淚。
這時金不換與徐若愚正大搖大擺走了進來。
喬五怒道:“你兩人還想再來丟人麽?”
金不換也不理他,筆直走到七姑娘身前,滿面嬉皮笑臉抱拳道:“請了。”
徐若愚也立刻道:“請了。”
七姑娘正是滿腔怨氣,無處發泄,狠狠瞪了他兩人一眼,突然頓足大罵道:“滾,滾開些。”
徐若愚倒真嚇了一跳,金不換卻仍面不改色,笑嘻嘻道:“在下本要滾的,但姑娘有什麽法子要在下滾,在下卻想瞧瞧。”
他一面說話,一面在背後連連向徐若愚搖手。
徐若愚立刻乾咳一聲,挺起胸膛,大聲道:“金兄稱雄武林,誰人不知,哪個不曉,你竟敢對他如此無禮,豈非將天下英雄都未瞧在眼裡。”
七姑娘眼波轉來轉去,在他兩人面上打轉,冷冷的聽他兩人一搭一檔,將話說完,突然嬌笑道:“好,這樣才像條漢子!”
徐若愚道:“你既知如此,從今而後,便該莫再目中無人才是。”
七姑娘笑道:“我從今以後,可再也不敢小瞧兩位了。”
徐若愚忍不住喜動顏色,展顏笑道:“好說好說。”
七姑娘嬌笑道:“兩位商量商量,見我一個弱女子帶著個小孩,怎會是兩位的對手,於是軟的不行就來硬的,要給我些顏色瞧瞧。這樣能軟能硬,
見機行事的大英雄大豪傑,江湖上倒也少見得很。我怎敢小瞧兩位?” 她越說笑容越甜,徐若愚卻越聽越不是滋味,臉漲得血紅,呆呆地怔在那裡,方才的得意高興,早已跑到九霄雲外。
金不換冷冷道:“一個婦道人家,說話如此尖刻,行事如此狂傲,也難為你家大人是如何教導出來的。”
七姑娘道:“你可是要教訓教訓我?”
金不換道:“不錯,你瞧徐兄少年英俊,謙恭有禮,就當他好欺負了?哼哼!徐兄對人雖然謙恭,但是最最瞧不慣的,便是你這種人物,徐兄你說是麽?”
徐若愚道:“嗯嗯……咳咳……”
七姑娘伸出纖手,攏了攏鬢角,微微笑道:“如此說來,就請動手呀。”
火孩兒一手拉著沈浪衣角,一面大聲道:“就憑這吃耳光的小子,哪用姑娘你來動手?”
金不換道:“你兩人一齊上也沒關系,反正……”
一張臉始終是陰陽怪氣,不動神色的斷虹子突然冷笑,截口道:“金不換,你可要貧道指點指點你?”
金不換乾笑道:“在下求之不得。”
斷虹子道:“‘活財神’家資億萬,富甲天下。但數十年來,卻沒有任何一個黑道朋友敢動他家一兩銀子,這為的什麽,你可知道?”
金不換笑道:“莫非黑道朋友都嫌他家銀子已放得發了霉不成?”
越說越覺得意,方待放聲大笑,但一眼瞧見斷虹子鐵青的面色,笑聲在喉嚨裡滾了滾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斷虹子寒著臉道:“你不是不願聽麽?哼哼,你不願聽貧道還是要說的。這只因昔日武林中有不少高人,有的為了避仇,有的為了避禍,都逃到‘活財神’那裡。‘活財神’雖然視錢如命,但對這些人卻是百依百順。數十年來,活財神家實已成了臥虎藏龍之地。不說別人,就說今日隨著朱姑娘來的這位小朋友,就不是好惹的人物。你要教訓別人,莫要反被別人教訓了。”
金不換指著火孩兒道:“道長說的就是她?”
斷虹子道:“除她以外,這廳中還有誰是小朋友。”
金不換忍不住放聲大笑道:“道長說的就是她?也未免太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了!就憑這小怪物,縱然一生出來就練武功,難道還能強過中原武林七大高手不成?”
斷虹子冷冷道:“你若不信,隻管試試。”
金不換道:“自然要試試的。”捋起衣袖,便要動手。
喬五突地一卷衣袖,但袖子才卷起,便被花四姑輕輕拉住,悄悄道:“五哥你要作啥?”
喬五道:“你瞧這廝竟真要與小孩兒動手?哼哼,別人雖然不聞不問,但我喬五卻實在看不上眼了。”
花四姑微笑道:“別人不聞不問,還可說是因那位七姑娘太狂傲,是以存心要瞧熱鬧,瞧她到底有多大本事?但是李老前輩亦是心安理得,袖手旁觀,你可知道為了什麽?難道他老人家也想瞧熱鬧不成?”
喬五皺眉道:“是呀,在下本也有些奇怪……”
花四姑悄聲道:“只因李老前輩,已經對那穿著紅衣裳的小朋友起了疑心,是以遲遲未曾出聲攔阻。”
喬五大奇道:“她小小年紀,有何可疑之處?”
花四姑道:“我一時也說不清,總之這位小朋友,必定有許多古怪之處,說不定還是……唉!你等著瞧就知道了。”
喬五更是不解,哺喃道:“既是如此,我就等吧……”
只見金不換捋了半天衣袖,卻未動手,反將徐若愚又拉到一旁,嘰嘰咕咕,也不知說的什麽?
再看二莊主,斷虹子,天法大師幾人的目光,果然都在瞬也不瞬地望著那火孩兒,目光神色,俱都十分奇怪。
火孩兒隻管拉著沈浪,沈浪卻是愁眉苦臉。
七姑娘冷眼瞧了瞧金不換,眼皮立刻轉向沈浪身上,再也沒有離開。
金不換將徐若愚拉到一邊,恨聲道:“機會來了。”
徐若愚道:“什麽機會?”
金不換道:“揚威露臉的機會,難道這你都不懂?快去將那小怪物在三五招之間擊倒,也好教那目中無人的丫頭瞧瞧你的厲害。”
徐若愚道:“但……但那只是個孩子,教我如何動手?”
金不換冷笑道:“孩子又如何, 你聽那鬼道人斷虹子將她說得那般厲害,你若將她擊倒,豈非大大露臉?”
徐若愚沉吟半晌,嘴角突然露出一絲微笑,搖頭道:“金兄,這次小弟可不再上你的當了。”
金不換道:“此話怎講?”
徐若愚道:“我若與那孩子動手,勝了自是理所應該,萬一敗了卻是大大丟人。所以你不動手,卻來喚我。”
金不換冷冷道:“你真的不願動手?”
徐若愚笑道:“這露臉的機會,還是讓給金兄吧。”
金不換目光凝注著他,一字字緩緩道:“你可莫要後悔。”
徐若愚道:“絕不後悔。”
金不換歎了口氣,冷笑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冷笑轉過身子,便要上陣了。
徐若愚呆望著他,面上微笑也漸漸消失,轉目又瞧了那位七姑娘一眼,突然輕喚道:“金兄,且慢。”
金不換頭也不回,道:“什麽事?”
徐若愚道:“還……還是讓……讓小弟出手吧。”
金不換道:“不行,你不是絕不後悔的麽?”
徐若愚滿面乾笑,呐呐道:“這……這……金兄只要今天讓給小弟動手,來日小弟必定重重送上一份厚禮。”
金不換似是考慮許久,方自回轉身子,道:“去吧。”
徐若愚大喜道:“多謝金兄。”縱身一掠而出。
金不換望著他背影,輕輕冷笑道:“看來還像個角色,其實卻是個繡花枕頭,一肚子草包,敬酒不吃,吃罰酒,天生的賤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