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一時僵在這裡。

　　兩個人幾乎就在這臉貼著臉的距離上大眼瞪著小眼。

　　相川秀一的表情變得十分微妙，語氣也不由有些為難，裝著一副扭捏的模樣，嘟嘟囔囔:

　　“未希，那個...其實我是比較保守的類型。”

　　“畢竟是第一次，能不能還是在床上?”

　　“哈?”

　　霧切未希露出看垃圾的表情，臉上的嫌棄幾乎要冒出來，額頭泛起細微的黑線:

　　“你啊，不會是真的吧?”

　　“身為飼主，就算是給寵物洗澡也是理所應當的事！”

　　“給我有點身為被飼養者的自覺，雜魚君。”

　　“快點把上衣脫掉！”

　　單看她那副冷淡嫌棄的模樣，似乎真的一點都不介意在這個距離上看他進行脫衣表演。

　　但是，如果注意被遮掩在散亂鬢發邊角下的耳垂、脖頸，卻能發現那一抹淡淡的紅暈幾乎要浮上臉頰，本就體溫相對較高的身體上，似乎泛著些微看不見的熱氣。

　　“反正...你就算被那個佐藤在床上做‘那種’事也一臉無所謂吧?”

　　那種事，指的當然是更換導尿管。

　　別說，單論體感的話，確實是這方面的刺激性更強烈一下。

　　但是那是重病時期，不能一概而論吧！

　　“可是...”

　　相川秀一仍舊有些擔心。

　　不過，他擔心的卻並不是脫不脫的問題。

　　作為從小玩到壞的青梅竹馬，兩人對於對方的了解很難用簡單的詞匯概括，脫個衣服他還是不在乎的。

　　要緊的是，衣服下面的東西。

　　“三。”

　　未希小姐向來沒什麽耐心，這從她這一個月遇到的各種事件就可以看出來。

　　見到秀一還是那副猶豫的模樣，直接開始倒數。

　　“誒。”

　　“未希還真是強硬的孩子。”

　　“沒想到才一段時間不見，就已經變得這麽......”

　　相川秀一嬉皮笑臉的調侃著，仍舊掙扎著試圖讓未希小姐知男而退。

　　“二。”

　　霧切未希抱著胸，冷淡道。

　　“是是是。”

　　見到事情確實沒有轉圜的余地，實在不想再吃一次臭絲襪的相川秀一這才連連出聲打斷，告饒道:“認輸、我認輸了。”

　　“這就好。”

　　相川秀一看了她一眼，表情稍有些鬱悶。

　　看到未希仍舊沒有挪開目光的意思，這才緩緩卷起上衣。

　　幾乎是在衣服卷過頭頂的同時，

　　霧切未希瞳孔微縮。

　　少年人稍顯瘦削的上半身，皮膚呈現出許久未曾見過陽光所致的淡淡蒼白色，隱約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

　　唯有肩部、胸口的肌肉輪廓還算完整，整體呈倒三角形——那是因為秀一在住院時，因為兩腿骨折，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都只能通過雙手解決大多數問題。

　　若單單如此，那他大抵隻算一個女裝的好料子。

　　但是。

　　同樣出現在這瘦削身體上的，還有一道道猙獰醜陋，遍布身體前後多處的撕裂狀傷疤。

　　大的創口總共有六處。

　　除了腹部那一刀是開腹手術時留下的以外，其他幾處有的是被前框金屬碎片撕裂皮膚，有的是尖銳的斷骨從體內刺穿肌肉，還有的是滾倒在地上造成的大片摩擦傷。

　　這些創口有長有短，其中部分是止血後自然愈合，

還有的被縫了很多針。　　最長的一道無過於肚子上那一條。

　　長長的刀口兩端仍殘留著點狀泛肉色的針扣，刀口整體呈淡粉色，儼然是愈合不算久，還沒來得及遍布色素，宛如一條盤踞在他腹部的蜈蚣。

　　左側背後的大片摩擦傷，更是仿佛被鐵水燙過，即便愈合之後也形成了斑駁的疤塊。

　　單看這一身傷勢，說他一句死裡逃生，就知道絕非虛言。

　　不過，即便傷口大抵已經愈合了，他的身體表面還是留下了相當殘酷的痕跡。

　　這就是相川秀一不願意脫衣服給未希看的原因了。

　　‘啊哈，不會給未希留下陰影吧?’

　　他稍稍別過頭，心裡不自然的這樣想著。

　　當然。

　　位於內心更深處的低語則是...會被討厭的吧?

　　作為自他醒來之後，唯一長久陪伴在他病床旁邊的那個人，霧切未希在相川秀一心中，無疑是佔有非常特殊的地位的。

　　更遑論以前那麽久的交情了。

　　如果可以的話，誰會想被這樣的一個人看到自己身體最醜陋的一面?

　　不知道出於什麽念頭，相川秀一避開未希小姐的視線，忽然問了一句:

　　“怎麽樣?”

　　音量稍微有些低。

　　“嘁。”

　　“還真是笨拙呢，雜魚君。”

　　然而，耳畔卻響起了未希小姐一如往常的毒舌腔。

　　相川秀一微微怔住。

　　霧切未希展開手邊的皮尺，面無異色的上前一步，湊近到秀一身前，隨手將皮尺纏繞在他身上，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他身上那一道道堪稱猙獰的疤痕，認真的看著尺標上的數字。

　　少女的臉頰與他身體的距離很近， 近到相川秀一能清晰的感覺到對方呼吸時吹拂到自己皮膚上的些微熱氣，空氣刺激著仍有些敏感的疤痕，稍稍有些發癢。

　　相川秀一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背靠在牆壁上。

　　然而，身體卻被眼前的少女牢牢固定住，將他按在原地。

　　“別亂動。”

　　霧切未希的聲音一如往常般平淡，測量的動作稍微頓了下，指尖輕輕拂過少年人身上淡粉色的疤痕:

　　“怎麽，這裡還會疼嗎?”

　　“不是。”

　　相川秀一低下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女，心裡升起些莫名的觸動，像是融融發暖的血流被強勁的心肌泵入心室裡，然後淌入全身。

　　生命就這樣煥發了活力。

　　以他的厚臉皮，內心不知怎麽居然久違的生出些許不好意思。

　　“只是，沒關系嗎?”

　　霧切未希依舊低著頭，語氣還是像往日那般漫不經心。

　　“嘛。”

　　“畢竟是秀一。”

　　相川秀一的身體不由頓住。

　　很多時候，只需要這麽不經意的一句話，就足以擊穿男孩子的內心。

　　因為是秀一，所以沒關系。

　　他聞言稍稍頓住，而後臉上忽的浮現起有些莫名的笑容，內心深處那一抹細微的忐忑不知覺散去，整個人都像是卸下了某種包袱。

　　“確實。”

　　“還真是未希的風格呢。”

　　相川秀一的聲音放松下來，意外的很溫柔。

　　“你有意見嗎?”

　　“沒有！超滿足！”

　　“傻瓜，那麽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