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村的人文、地理，景色面貌，是“愚公”的家鄉。這裡有幾個可愛的形象。

　　周正宇的光輝形象，是某君昆仲筆下人物群像。這人物形象，同村還有，同周正宇一樣，他叫周志亮，比宇小一輩。性格特征有所重疊。唯一比周正宇好一點的是，他乾自家活，耕田犁田，也幫別人做工。他們農耕時，幾戶貧困家庭總是在最後階段，才忙完農活。

　　周志亮家是霧村早年比周正宇還要落魄的家庭。家裡尚有母親，妻子，一個和周老三一丘之貉而又不盡相同的兒子，後者比周老三能說會道，會圓滑又狡黠，至少沒有像周老三那樣三進宮。

　　千禧年前，周志亮的母親尚能做點簡單飯菜，被兒媳攆出去幾次。周家兩間房，她去了另一間桃屋。老人時常被兒媳針對，老人的苦難，兒子周志亮幫不了任何忙，任由妻子發揮在周家權利。老人70多歲時，做點粗茶淡飯，平時沒什麽柴燒，就去周圍撿點慘渣燒火，如乾草葉子，如周正宇家後院的小渣柴火，或竹葉。老人駝著年邁的身子骨，躬著腰，一步一步走著，很慢很輕。不能背竹筐，只能用手抱。遇到梯子，上下得杵拐杖，拐杖是根木棍，木棍已被她杵成了如她那般蒼老，成了一個時代的縮影。

　　周志亮身板和髮型，同周正宇沒區別，看不出來差異。他比正宇小十多歲，至今建在。

　　老母親在2011年後，某日老去。喪葬夜裡，周志亮夫妻二人被老人娘家喊出來，當著老人棺材面接受批評。

　　他家是虛閣樓式，正門建在周正宇院子的地壩上，房子後一半用幾根木柱支撐著，搖搖欲墜的閣樓，千瘡百孔的木板，在風雨飄搖的幾十年中，如同大地上的山峰一樣屹立不倒至今，守著周家壩的時代變遷，記錄著它的歲月變化。

　　老人去世後，沒幾年周志亮妻子癱瘓在床，曾一度在鬼門關徘徊。而後又被閻王爺送回來，做起了輪椅，言語模糊不清，有聲音，也有呻吟，外人根本無法交流。由周志亮專職照料著，兒子一直在廣東掙錢，和周老三不盡相同。

　　而他家隔壁就是他的堂兄周志海。

　　周志海是個瘸子，也叫“長路”，世人俗稱“彩電”。

　　何為“長路”?

　　何為“彩電”呢?

　　或許從李思琪身上能找到答案。

　　長路他挑著糞，一踩一墊的朝李思琪和村裡夥伴走來。

　　“你看你看，彩電送來了！”周四林說。

　　李思琪納悶了:90年代的霧村，沒有彩色電視。

　　問:“哪兒有彩電啊！”

　　周四林說:“你看，你看！一踩一墊，不是彩電是啥子！”

　　李思琪和小夥伴們笑了。

　　周志海看著他們走過來，說:“今天天氣好啊！”

　　周四林問:“是啊，你列挑哪兒去！”

　　“浜上。”

　　說完他就一瘸一拐的挑著糞便走了！

　　他們看著他一瘸一拐的遠去，這就是一踩一墊，人生漫漫，長路顛顛，中國文化博大精深。誰能想到鄰裡鄉親對他這人生，一語成讖，解釋如此的透徹、有趣勒！

　　“瘸子周”是個單身漢，到最後都是這樣。家裡有一老母親。不過，在1986年幾十米外的公路邊撿了個女嬰。算是為他苦難人生裡吹了一時的微風。

　　“瘸子周”他能耕田插秧種地，一個人撐家，照顧老人和小孩。但他家沒錢買牛，也沒錢買農耕工具，

也只能找人家幫忙。　　他家的房子也比較特別。周正宇和周志亮同住一個院子，共用一個地壩，正方形的，他倆(宇和海)成斜對戶。在07年以前，周正宇家和周志亮家，因為曬糧食，一個是患耳疾病周母趙氏，一個是口上功夫一流的冉氏，時常有口角之爭。

　　當然，周母趙氏落下風！

　　而周志海的家，比較尷尬，和他的人生一樣。就在這個“正方形”的外角，海的房子傍著這個四合院，房子內室也是犄角處，但是他家正門是朝外河谷風方向，後房緊靠著四合院背面。他家就成了正方形邊角朝外的農戶。沒有後門，只有一個偏角虛樓陽台，木製。底下是木料支撐，樓下是豬圈。同周志亮的房子一樣。

　　海的正門有一坡的梯子，高度只有四五米，但很陡，所以四五米繞成了三十多步台階。尤其是對於他家老母親來說，上下很難，出行不方便。

　　他家門口只有兩三平方的小地。

　　他家曬糧食，也就成了問題，只能曬在坎下。糧食搬運不便，便放閣樓底下，挨石壁茅屋。

　　那年代即便有人偷，他也無可奈何。

　　海的一生命運多舛，就像的他家的房屋一樣的尷尬。

　　曾經有人向他提出過，是風水的問題。

　　那人曾說，你這房子不如搬到公路邊，順便搭個簡易棚子都好。這地方壩子這麽大，搭到壩下，坐擁公路，山路，臨近人流口，順便做點啥，都好。

　　對此，他考慮到成本問題，還是做回了找人耕地幫忙的農民，還是住在老宅。

　　何況，這個三間壩子已經有一家店子，坐擁公路和山路交叉口。早期縫衣服，後期買點小商品，以致這家成了全霧村的財富領頭人。

　　這就是李健城新宅旁邊的周家。這個周家是1989年從郭振國老宅上山村，遷到下山村周家壩。

　　而長路呢！

　　以至於2013年，老母親白發人送黑發人，送走長路後的一個月，老母親又傷心過度，不幸逝世，享年82歲。

　　老母親去世幾天后，才有鄰居發現她的遺體。

　　他那個抱養的女兒，千禧年之際便輟學，在城裡做鍾點工，而後又沿海，直至08年結婚去了婆家。

　　除了母親、女兒以為，他還有一位親密的愛人。

　　這位愛人是他的靈魂伴侶。

　　周志海生前多少個日日夜夜，以她相伴，海常常靠著她，坐在一起看星空，看日落，看夕陽，聽晚風，暢聊彼此。

　　他撫摸著她，給她喝水，給她理發，有時爬在她身上。她體態豐腴，壯而不肥，肥而不膩，高大肥沃，碩果累累，同村人都喜歡她，她也給海每年報以恩德。

　　她叫“橙”。

　　千禧年前，某個農耕時節，橙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也一直在原地，但能看見周志海房子背面的四合院壩子。

　　那天，周正宇在地壩上方，坐在條石上，用紙卷煙抽。周志亮卷著褲腳，從坡上田裡回來，海挑著糞便準備去施肥，路過地壩。

　　他們相遇了！

　　無數次相遇，但這次不同！

　　海挑著糞便，去坡上施肥！

　　橙問海:“你去撒秧田了嘛?”

　　海回答說:“我去澆白菜地。”

　　橙說:“個個都在耕犁，你不忙啊?”

　　海回答說:“我能怎麽辦呢?我只有等陽兒耕完了，幫我耕。”

　　陽兒家是李健城嫂子家的上門漢。

　　橙說:“宇有牛，亮有犁，你啥沒有，只有寂寞和長夜，你去幫他們夜裡守水渠，你們分工合作唄！”

　　梯田需要利用水渠澆灌到田間，才能耕犁。水渠需要自己守護，方能流進自家田間。

　　怎樣用好水渠才能較早完成農耕，就成了一門哲學問題！

　　不然，你得等人家開始插秧，而你才來耕田。

　　事實也是如此，長路只能走最後，因為他窮，只能等他們忙完了，才來幫他的忙。

　　海挑著糞便，上了周志亮家的側門坎，朝四合院後方的浜上去。剛好碰到周志亮從浜上回來，進入四合院地壩。

　　周志亮背著豬草回來了！

　　海問亮:“田犁完了沒有?”

　　亮說:“沒有哦，還在等他們放水完了，我再去。”

　　海說:“我去跟你守水渠，你幫我耕犁。”

　　亮看了看哥哥說:“我也沒得牛，哪兒幫的了忙。”

　　海說:“周正宇家，那古牛兒有沒有忙?”

　　亮說:“不曉得。”

　　海放下扁條，走過來，看著長輩周正宇，問他家牛兒有沒有忙。

　　宇說:“在忙哦！”

　　周志海說:“你家牛兒犁完了，我去割幾天牛草回來。給我用兩天。”

　　周正宇說:“各自拉去用哦！”

　　周志海說:“我哪兒行哦，我犁的慢，給兄弟犁，我幫你守水渠，割草，插秧，挑糞，分工合作。”

　　周正宇說:“牛兒給他用，還是算了，他這人不好對付。”

　　周正宇夫婦和周志亮妻子，常常因為他家曬糧食到了周正宇門口，周母有時抗爭，但這個院子都是周志亮一房，但作用不大。

　　這個四合院壩子全是除了周正宇以外的另一脈周姓。

　　所以，周正宇合不來這幾家。

　　而周志海心想著，找他們幫忙，效率更低，想想也沒多說什麽。還是等人家陽兒耕犁完了，讓他來幫忙犁。哪怕是村裡最後一戶農耕，他也想著這二人的聰明才智，趕陽兒的狡猾，差的老遠了。

　　是啊，三個臭皮匠，未必勝過諸葛亮！

　　橙在原地，也只能乾歎息！隻怪橙的語言，太沉醉！別人不懂。除了周志海以外，其他人不能溝通。

　　就此作罷！

　　三個最窮困的家庭成了過去式。

　　關於他們有沒有這樣的合作基礎或想法，無從考證。隨著02年的周正宇去世，2013年周志海去世，2019年橙被砍。

　　對的，她就是橙，2019年以前，每年開花結果。

　　而周志亮恐怕也早已忘記，他們三人是否有這樣的情形！

　　歷史總是何其相似:“既生瑜，何生亮呢?”

　　這個世界怎麽了?

　　他們總是不能和平相處！

　　二、

　　對於霧村周家壩，最近三十年的歷史來看，人生四大苦，霧村佔三樣。

　　分別是:

　　少年喪父兩起(一例是少年喪父，一例是李健城的外甥，孩提時父母雙亡。);

　　中年喪偶，五例(起)，皆為李健城生產小組，且都是周姓，其中有一例還是他異性哥哥家;

　　一門喪三子，一起。60年代大兒子夭折，晚年又於2018年一年喪二子。

　　一門喪三子的家，離周正宇、周志亮院子外，十米處，一個叫周志信農戶。他家不能享“”正方形”地壩的使用權，因為歷史修建原因，他家族沒有出力，也就沒使用權。

　　具體他家歷史上有沒有出力呢！

　　這是個哲學問題，有可能年代久遠，後人慢慢演變成了沒有，未嘗可知！

　　隨著2008年後，人口流動，這院子只剩兩三戶人家住，他尚能曬糧食。

　　周志信夫婦二人，六十年代初期，生大兒子，沒多久就夭折。1970年後，又生兩子。

　　隨著沿海地區改革開放以來，陸陸續續年輕人去了沿海務工。他家兩個兒子，從事郭振國同類職業，同在佛山大瀝鎮的各個角落，工作行業只是彼此時間穿插不同，工種大同小異。在千禧年後的04、05年，周志信兩兒子先後建了獨立的兩樓一底的三間式高樓。成了周家壩房子修的最大、最豪華的新舍。

　　2006年，附近不遠的天然氣開發，他家兩個兒子的房子，成了石油隊的臨時基地。人員有兩三百人，石油隊的衣食住行，全在他家，也給兩老人添了一部分收入。隨著07年天然氣開發管道泄露，噴發了很大的火焰，有十二天之久，當地村民有點恐慌。頂級專家介入十多天后，才撲滅火焰。

　　石油公司封存了當地天然氣後，在周家又待了一年，也就撤出了他家！

　　周志信的老婆，性格強勢，愛與人爭強好勝。曾經因為一棵樹的光線，遮擋了她家良田的營養。

　　把“瘸子周”的樹砍了。

　　不僅如此，農村的埂子，有人越挖越遠，這便成了財產之爭。

　　這棵樹直接把周志海氣成了姑娘家，含淚花花，邊走邊回家，邊回家邊呐喊、邊抱怨。

　　是的，是這棵樹造成的紛爭！

　　周志信有點口吃，但表達還是能連貫，也是個執拗之人。妻子的性格，一個60多歲的老人，打18歲的同村年輕人的一耳光，可見她性格的強勢。

　　與周志亮老婆皆有齟齬隔閡，也與周幼芝母親有口角之爭，與堂哥周志雲老婆有“面合心不合”之意，兩妯娌心頭說不到一塊去。周志雲夫婦與周幼芝母親，相交甚好。那些年，周母趙本淑50多歲在家，帶著李家外孫生活。02年後，周幼芝娘家無人耕田犁田、插秧，只有周志雲夫婦鼎力相助，艱難度過了周老三家的前半生。

　　周志雲夫婦的性格，較為好處，和鄰裡皆有串門，有龍門陣可擺。

　　與周志雲夫婦相反的是，周志信夫婦，隨著年齡的增長，兩兒子都成了分食而居，演變為三個家。他家老屋是單間土牆，有夥房，豬圈在小兒子新房內養殖。分家後，夥房內便鋪著床，老人睡。

　　隨著社會的發展，附近村莊只剩下老人。他們種起了越來越多的荒地，越挖越遠，隔壁生產小隊的田地也有他們的痕跡。

　　當然，其他人一樣！他們勤勞著，也競爭著。

　　隨著2018上半年，大兒子在佛山大瀝鎮一家廢舊銅材線纜廠上班，因叉車裝貨掉落致死後，又於同年下半年，小兒子周小林又在大瀝鎮出租房村莊，晚上喝酒過渡，駕駛摩托車，松離合過快，撞上了牆面，慘烈收場。

　　郭振國夫婦，及其同鄉都有去大瀝探望。同住嶺西地區，不遠。

　　這種生死就成了種一個人性格上的缺陷。

　　或許人的性格有遺傳，“大意失荊州”造成了馬虎眼。

　　周志信夫婦成了一門喪三子，只剩下兩名孫子。而“淘金者”著稱的么兒媳，去年剛用八抬大轎，接來了“上門漢”;二兒媳在“淘金”歲月裡，也有了新對象，也準備要迎娶“新娘”。

　　周志信夫婦成了孤獨者！

　　兩位老人白發人送黑發人，悲痛欲絕，連喪三子後。如今的老人，83高齡種起了良田十畝，沃野千裡，土地公公成了兩位老人的精神寄托。

　　盡管他有長孫26歲，可都在外務工，又無曾孫;兩老人也並不缺錢，至少安享晚年足以。多年的積累，以及大兒子事故後，有幾十萬補償費用，而兩老人又有二十萬贍養費。當然，錢不是解決他們的痛苦的唯一辦法，但沒錢將會是更加痛苦。他們或許寧願身無分文，也要兒子建在，但老天爺不會這麽想。

　　他們的痛苦，也許只有大地或上帝知曉?

　　是的！

　　大地知道，上帝也知道！

　　因此，他們休息不了，一休息就會想過去。兩位老人，耄耋之年，黎明初曉而出，月光之夜而歸。

　　他們把土地當悲痛史來寫，月光的浪漫，即便是撒著的海鹽，也是他們暮年所唱響的挽歌！

　　亦或許含有對來生的期盼！

　　他們活著，隻為化悲痛為力量，只能不停的勞作，不停的勞作，化解內心深處的苦悶！

　　這才有了他家沃野千裡之說！

　　不然，停下來怎麽辦?

　　所以，他們如此這般艱難的活著。

　　不為別的，隻為活著，苦悶的活著。

　　旁人知曉，或不知曉，這其中辛酸、孤獨、苦悶，猶似“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當然，身體還是健朗，沒有駝背躬身。

　　再者，同村另一位80高齡老人——雷公，也上坡做活，也很強乾。只不過他不會像他倆那麽孤獨。雖說喪偶近四十年，但他有個幸福的家，有三個女兒，二女兒和么女兒，同住一個生產小組，相距百米。雷公隨么女住，雷姓也是外家，女婿姓周，另一個也是周姓。前者李健城同母異父哥哥，後者卻也是外村上門而來，同一排行。雖然沒孫子，但有外孫五位，外孫女兩名，他常年累月身後有人，後人皆在，且不遠，可謂兒孫滿堂。

　　雷公新家也是李健城隔壁，也是周老三農家樂合夥人。

　　相比之下周志信同妻子，這兩位老人就要落寞的多。以前，後人常年累月沒在身邊，只有春節才團聚一兩次。而今唯一的兩名孫子，也不在身邊，他們的習以為常，莊稼越種越多，又或許他們只會越做越狠，越發不可收拾，直到不能動彈時。

　　又或許他們誓要和雷公比高低之分！

　　未嘗可知！

　　獨上高樓?

　　李健城站在自家天樓，望去西北方向的那四合院外，那顆橙子樹，早已屍骨無存，建起了海的後人的新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