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甘志霖搜腸刮肚找尋合適措辭,“這我倒真沒聽說。不過,我相信,總有辦法治好的。”
“你知道嗎?”關迪壓低了聲音,“自打我記事起,就沒有關於我娘的印象。有一次,我聽大姐說,我娘是自己吊死的。”
“啊?”甘志霖的腦仁都快炸掉了,他覺得原來那個甘志霖,腦容量肯定比自己至少大一倍,“怎麽會這樣?大姐是跟你開玩笑的吧?”
“誰會拿這種事開玩笑?”關迪氣哄哄地瞪了甘志霖一眼,“我大姐說,她小時候,家裡還很有錢的。後來,也不知怎麽回事,房子沒了,地沒了,連家具都沒了,最可怕的是,娘也沒了。我們家從城裡搬到村裡,就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唉。”也不知是悲哀世道無常,還是悲哀命運多舛,甘志霖惟有一聲喟然長歎,“你爹他這些年,一個人拉扯你們姐弟三個,也不容易啊!”
“這些年,他幫人家劁豬、箍桶、彈棉花,什麽都乾。”映著神像前的火燭,關迪眼中隱隱淚光閃現,“總算勉強將我們姐三個拉扯大,倒是都沒餓死。”
“是唄,要知道,關老爹年輕時,那可是個實打實的富家公子哥呢。”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甘志霖深知這句古話裡的蒼涼意味,“我想他心裡,肯定特別難過。”
關迪忽然笑了一下,甕聲甕氣說道:“你知道嗎?直到現在,我爹身上,還留著好多公子哥毛病哩。”
“是嗎?都有哪些?”甘志霖也笑起來。
“比如,看見人家提著籠子遛鳥,他總要湊上去品評一番;再比如,看見人家聚在一起鬥蟋蟀,他也要擠過去湊熱鬧鼓勁;還比如,每次進城,他總喜歡逛茶葉店,聞聞這個,搓搓那個,挑肥揀瘦,品頭論足,可我知道,他兜裡的錢,連最便宜的都買不上一兩。”
“呵呵。”甘志霖眼前,一幅落魄富家公子的畫面活靈活現,“他是真正享受過好日子的,大概你大姐小時候,也享受過一段。可是,現在,……。關迪,你怪他嗎?”
“嗯。”關迪點點頭,認真想了想,又搖搖頭,“苦日子倒沒什麽,我以前沒什麽感覺。可是,自從聽大姐說,我娘其實不是病死的,我這心裡,其實是有些怪他的。”
“不要怪他。”甘志霖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鄭重起來,“天底下所有的父母,對待孩子的愛都是一樣的,不分貴賤好壞。每位父母,為了孩子,其實都已盡了全力。總有一天,我們也會為人父母,如果我們的孩子責怪我們,那麽,我們的心裡,肯定會感到委屈。”
關迪愣愣看著甘志霖,仿佛不認識眼前的甘志霖。
“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幸福;每個時代,也都有每個時代的無奈。人力有窮盡,天意不可知,我們應該懂得,不是每件事,都能讓普通人隨意選擇掌控。”甘志霖繼續緩緩說道。
關迪眼睛瞪得好大。
“所以,把握那些我們能夠把握的,做好那些我們能夠做好的,至於其他的,笑看風雲變幻,用快樂衝淡眼淚吧。”甘志霖侃侃而談,其實也是說給自己聽。
關迪感慨道:“志霖,你懂得真多。可惜啊,你沒考上初中,真是白瞎了你這個人了。”
扎心了,老鐵!
說得好好滴,沒來由戳人家心窩子做什麽?
甘志霖回瞪一眼,連忙岔開話題:“小迪,這座土地廟如此破舊,恐怕連避雨都難吧?”
關迪點頭道:“前殿還算湊合,
後殿那邊,每次一下雨,神仙們就直接洗澡了。” “什麽?後殿裡還有神仙?”甘志霖大感興趣,連忙拉著關迪向後殿繞去。當然,拉著關迪一起過去看,主要也是因為這裡燭影幽爍,的確有些瘮人。
果然,後殿供奉著一位仙女,纖腰玉帶,衣袂飄飄,雖然由於天黑看不清面容,但看那身段穿戴,估計不是嫦娥,就是何仙姑。
甘志霖不由怎舌:“這麽小一座廟裡,居然住著這麽多位神仙。咱們村裡這住房條件,還真是挺緊張哩。”
“是啊,十裡八鄉,咱們村,算是比較窮的。”暗影裡,關迪的聲音又無奈起來,“可是,即便那些比較富的村子,也富不到哪裡去。”
“難道,這附近都沒有礦?”甘志霖隨口問道。
“礦?什麽礦?”關迪奇怪地問道,“北面很遠有個村子倒是有煤礦,可是,聽說,那裡更窮、更苦。”
真是太可惜了。咬牙堅持一百年,有礦的村子興許能富起來。甘志霖仰頭歎息,抬眼可見天上繁星點點,不由再次怎舌:“你瞧這裡,都露天了,怎麽沒人捐錢整修一下?”
“這不,就等著你這位甘大財主早日發財,捐錢整修呢。”關迪調侃道。
“行。等我有了錢,一定捐錢整修!”甘志霖笑著點頭。
關迪連忙拉起甘志霖往前殿跑,口中連聲道:“志霖,這裡都是神仙,你可不要胡亂許願,神仙們要怪罪的。”
甘志霖掙脫開他的胳膊,擠擠眼睛笑道:“我隻說‘有了錢’,又沒說到底有多少錢,怕什麽?”
“好啊,你這個花花腸子,居然連神仙都敢騙?”關迪作勢追打。
“你連神仙們的供果都敢偷吃,我有什麽不敢的?”
兩人說說笑笑,打打鬧鬧,推推搡搡走出土地廟。
燈火掩不住月光,烏雲遮不住星空,夜色阻不住黎明,就像,苦難跑不贏進取,挫折嚇不倒青春。是的,世上最無敵的,便是樂觀的青春吧。青春有無限機會,青春有萬種可能。
想到青春,甘志霖忽然想起朱鐵娃那個最青春洋溢的大個子,於是問道:“小迪,怎麽沒見鐵娃,他跑去哪裡了?”
關迪笑著答道:“我猜,他不是在小簫家,就是在關帝廟。”
“又去送飯?”甘志霖也笑,“對了,我還答應過,如果有時間,也要給那個春花送吃的呢。”
“春花?春花是誰?”關迪被弄懵了。
甘志霖左右看看,小聲說道:“春花就是那個女瘋子。以後,你不要再叫人家女瘋子了,鐵娃會不高興。”
關迪也左右看看,然後鄭重點頭,好像這真的是一件很秘密的事情一樣。
去往關帝廟,必須途徑甘志霖家。甘志霖悄悄別進自己家的廚房,摸起兩隻大饅頭塞到懷裡,又輕手輕腳地溜出來。
關迪癟嘴嘲諷道:“偷自家饅頭?你這也算是破天荒了吧?”
“偷饅頭算什麽?我還搶過自家饅頭哩。”甘志霖小聲嘀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