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誰?我在哪兒?我為什麽光著身子?”

　　此時此刻，這是甘志霖的哲學三問。

　　幸運的是，此刻周圍沒有人。否則，大白天裡，一個男人一絲不掛躲在牆角裡，不論誰看到他，回答他的，必然是連聲尖叫和連番老拳。

　　天氣已經夠冷，卻還有陣陣寒風襲來，使光著身子的甘志霖，不由將身體蜷得更緊。當然，這樣的姿勢，也有助於遮擋隱私部位。

　　任何人在光著身子的時候，當務之急，都是趕緊找一個能夠避體的東西。

　　甘志霖抬頭左顧右盼，想找張破報紙、小廣告，或者塑料袋之類的東西，哪怕撿兩個飲料瓶掛在前面擋一下也行啊。

　　可是，目力所及，眼前的一切讓他非常失望。

　　這似乎是一條小巷子，大約不到五米寬，一側是土坯牆，另一側是青磚牆。記憶中，已經好多年沒來過這樣老舊的居民區了。灰撲撲的泥土地面，上面有一些淺淺的車轍印。稍遠處，地上有一些紅灰斑駁的紙屑，看起來像是鞭炮皮。

　　怎麽會有鞭炮皮?誰家結婚了嗎?……，還是說，現在是春節期間?

　　劈劈啪啪，遠處響起鞭炮聲，稀稀拉拉、此起彼伏，似乎回答了他此刻的疑問。

　　不對呀，自己暈過去之前，是戴著口罩下樓，那時明明是2022年11月份，離春節還早著呢！難道，自己就這麽光著身子，在這裡躺了三個多月?

　　又一陣寒風吹來，割在身上，像鋒利的刀片。

　　沒心情考慮那麽多了，眼下最迫切的需求，是趕緊套上一件衣服。

　　想到這裡，甘志霖果斷直起腰板，邁步向右側較矮的土坯院牆走去。他心裡做過應急預案，如果有人看到自己，不需擋住隱私部位，只要捂住臉即可。對，就這麽辦！

　　看起來，這應該是某戶人家的後院牆，牆體土坯有些殘破，而且並不高。

　　甘志霖估量一下牆的高度，無需助跑，隻輕輕一跳，雙手就攀到牆的頂端，一個引體向上，兩條胳膊都搭在牆頭。

　　果然，這是個後院，院裡是一幢土房，後牆沒有窗戶，後院角落裡堆著一些雜物。

　　甘志霖並不關心這些，他隻關心自己這副倒霉樣子會不會被人看到。

　　院子裡靜悄悄的，似乎沒有人。他故意弄出點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也沒有狗。

　　太好了！甘志霖用力向上攀，身體跨坐在院牆上。無暇顧及身體下面硌得生疼，他趕緊跳到院子裡，躡手躡腳地繞過土房，向前院走去。

　　前院不大，一側牆角裡有間小小的土房子，看起來像是簡易廁所。院子另一側，有幾壟菜地。在這樣萬物蕭瑟的季節裡，菜地裡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幾片乾枯的草梗草葉，隨著寒風搖曳。

　　菜地一側的牆角裡有一口水井，水井旁放著一隻破舊的木桶，應該是日常提水用的。

　　等等……。水井後側，還有一隻木盆，盆裡好像泡著幾件衣服。

　　光著身子的人對衣服的渴望，是常人無法理解的，哪怕是……泡在水裡的衣服。

　　三步並作兩步，甘志霖趕緊跑上前去，將木盆裡的水倒掉，拿起衣服一件件比量。

　　一條褲子，很好。一件碎花褂子，嗯，這個……湊合能穿。還有一件是，……，暗花大褲衩?

　　怎麽好像都是女人的衣服?難道自己要穿著女人衣服招搖過市嗎?

　　不管了，有衣服穿總比光著身子強。

最多再弄些泥灰抹在臉上，只要沒人認出自己，穿什麽衣服都無所謂。　　冷得幾乎難以忍受，甘志霖哪裡還等得及衣服晾乾?他連忙拎出濕衣服用力擰了幾下，又使勁甩了甩，先把褲子穿上。

　　濕噠噠的褲子一上身，寒氣更加沁骨，甘志霖冷得直打哆嗦。他趕緊蹲下來，像刺蝟一樣抱緊身子，用剩余不多的體溫一點點焐熱褲子，讓這條濕褲子不那麽難以接受。

　　好不容易適應這條又濕又冷的褲子，他又穿上那條碎花褂子。這件衣服的女主人應該很胖，自己穿上並不覺得很緊，只是褲子短了些，褂子也短，連肚臍都遮不住。

　　還剩一條大褲衩，似乎沒什麽用了。要麽，把褲衩撕開兩個洞，套在頭上?

　　甘志霖腦補一下那樣的形象，還是決定放棄。蜘蛛俠不奇怪，但腦袋上套著碎花褲衩的蜘蛛俠，肯定會惹來報警。假如出警同事們看到那副倒霉樣子，也會嘲笑很久。

　　舉著大褲衩端詳猶豫的工夫，忽然，甘志霖覺得渾身上下驟然一緊，心中一陣悸動，一股從未有過的危機感襲來，讓他不由得打了幾個寒顫。

　　身後勁風襲來，他下意識地雙手抱頭，向前一滾，堪堪躲過了腦袋，脊背卻挨了一下狠的。

　　甘志霖連忙手腳並用，連滾帶爬縮到土牆邊，背靠土牆轉過身來。

　　眼前是一個胖胖的女人，正雙手握著扁擔，怒目圓睜，胸口上下起伏，顯然是被甘志霖這種光著身子私闖民宅的行為氣壞了。

　　甘志霖自知理虧，忙不迭解釋:“大姐大姐，您別誤會，我不是賊！”

　　“胡說，你不但是賊，你還偷女人衣服，是個惡心的大混蛋！”女人根本不信。

　　女人嗓門很大，甘志霖害怕招來別人，決定趕緊實話實說，盡快解釋清楚:“大姐，您聽我說，是這樣的，我是好人，我被壞人剝光衣服，扔在你家院牆外面。剛才我蘇醒過來，快要凍死了，隻好到您家院子裡找衣服穿。您想想看，如果不是實在沒有辦法，我也不會在這樣的大冷天穿濕衣服，對不對?”

　　女人想了想，問道:“那你也不能自己拿吧， 拿別人東西，難道不需要打個招呼嗎?”

　　甘志霖苦笑:“大姐，我光著身子，哪敢去敲門打招呼啊?而且，我寧肯在院子裡找一件濕衣服，也不肯去您屋裡找，更能證明我不是賊，對不對?”

　　見女人低頭思考，似乎在驗證解釋的合理性，甘志霖趕緊趁熱打鐵:“大姐，您看這樣行不行，這衣服算我借的，等我回去，賠給您一套新衣服。要不，您給我留個微信，我給您發紅包也行。”

　　女人愣愣地看著甘志霖，疑惑問道:“微信……紅包?什麽是微信?”

　　見女人不像裝傻，甘志霖不由愕然。難道，這地方如此閉塞，竟然連微信都不知道?想到這裡，他不由產生一絲不好的預感，連忙問道:“大姐，這裡是什麽地方?”

　　女人看了一眼甘志霖，緩緩放下手裡的扁擔，“這裡是磨石鄉，陽安縣磨石鄉。”

　　“陽安縣磨石鄉?”甘志霖一邊思索，一邊低頭嘀咕，“那豈不是在淮廬省?可是，我原來一直是在滬海啊?”

　　“滬海，我知道，那是大城市啊，離這裡好遠的。坐火車要走一天，車票就要兩塊銀圓呢！”

　　“兩塊……銀圓?”甘志霖愈發覺得不妙了，連忙追問:“大姐，請問現在是哪年?”

　　“過了年，就是民國十一年了啊。”女人愣愣看著眼前的家夥，就像在看一個怪物。

　　甘志霖隻覺得天旋地轉，兩腿發軟，下意識背靠著土牆，癱坐在地上。

　　民國十一年，也就是1922年。自己這是，穿越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