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倫抓著床板,穩住自己的身體,然後扭過頭從房間的小窗看出去。
閃電劈過,他看見一雙又一雙目露狂熱的眼睛。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白天襲擊乘客的海怪?
自己居然被這種惡心的東西盯上了。
頭皮發麻。
“砰!”
雷聲更大,暴雨中的輪船很是顛簸,行李在狹窄的地面上不得章法地亂晃。
也因為雷聲,伯倫發現了一個更讓自己不安的事。
船上實在太安靜了,按道理說下這麽大的雨應該有船員收帆掌舵的,但他現在看不見甚至聽不見任何一個人的聲音。
伯倫深呼吸,不去看窗外詭異的海怪,努力壓下了心裡的不安。
他清楚的知道,對於現在的自己而言,負面情緒除了讓自己更煩躁更慌張以外沒有絲毫幫助。
從枕頭下摸出之前放的左輪手槍,伯倫轉動輪盤看了看。
剩四顆子彈,要是外面那些海怪要對自己動手的話根本撐不了多久,但總比沒有東西防身要好。
槍也是克勞德先生的遺物,之前自己還一直以為不會這麽快用上來著,人算不如天算。
伯倫低頭苦笑,把槍上膛,緊緊握在手裡。
“咚咚……”
雷聲很大,忽然響起的敲門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伯倫聽的很清楚,身體不住一僵。
“伯倫……伯倫你在嗎?”
威爾斯先生?
伯倫舔了舔有些乾燥的嘴唇,放緩了呼吸沒有出聲。
“砰!”
船身又是一晃,然後不再動了。
伯倫扭頭朝窗外掃了一眼,借著月光和閃電看見一大片礁石和不遠處生長得密密麻麻的不知名樹木。
船觸礁擱淺了。
“遭了。”
威爾斯焦躁地看著被自己捆成一團卻雙眼無神掙扎著要離開輪船的乘客和船員,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懊惱。
“伯倫我知道你能聽見我的聲音,我沒有惡意,而且我現在需要你的幫助,如果不快點讓其他人恢復清醒,他們會被海怪引導到小島深處當做食物吃掉的。”
“抱歉,現在的情況讓我有些難以理解,我還沒有辦法信任您。”
伯倫開口,大概是因為緊張,聲音有些乾啞。
“我能理解,正常人遇上這些事都沒法冷靜。”
威爾斯抓了抓腦袋,原本被發蠟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變得亂糟糟的。
“但現在根本沒有多余的時間讓我們好好確認對方是否能信任,再拖下去其他人都會沒命的,伯倫,我知道你是一個善良的孩子。”
“你現在應該能看到外面那些惡心人的家夥,我一個人根本對付不了他們。”
休想道德綁架我,善良?善良抵什麽用。
更何況你喊上我我也幫不了你什麽,我知道面對這些非自然的海怪和力量,我根本沒有反抗余力。
“你知道的威爾斯先生,加上我或許也沒什麽辦法。”
“有辦法的,伯倫,有辦法,你可比我有用多了。
恐怖片裡一般先死的都是那些有著顆惡臭聖母心且好奇心旺盛的家夥,如果出意外沒死,那麽那個人只有可能是主角。
伯倫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一個被上天眷顧的人,更別提什麽主角了,你憑什麽肯定我有用?
伯倫捏著槍柄的手冒了些汗,猶豫了一會,他深呼吸,看了眼窗外那些似乎下一秒就會衝進來把他抓住的醜陋海怪。
他下了決定,把手搭在門把手上,一點點打開門。
但那又能怎麽辦,現在除了賭一賭,自己沒有其他的辦法。
看見門開了,威爾斯臉上肉眼可見地帶了些喜意,只是目光掃過伯倫手裡的槍時,眼神晃了晃,沒有開口詢問。
“需要我怎麽幫忙?”
伯倫覺得自己嗓子乾渴極了,喉結上下滑了滑,通過微弱的月光看見被綁著的人從房間外面一直堆到甲板。
威爾斯眉宇間的緊張消散了一些,遞給伯倫一根大拇指粗的麻繩。
“先幫我把他們捆緊一些,那些怪物會引誘他們,一旦他們上了岸我可就沒辦法救下他們了。”
“好。”
就在伯倫應下的一瞬間,有位體格壯碩的船員掙開了繩子,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瘋了一樣往外跑。
“伯倫!”
威爾斯眼睛瞪大,朝著伯倫喊了一聲,伯倫目光飛快地從其中一位海員的胸前衣兜掠過,額頭上溢出些許冷汗。
漢斯,他記得漢斯衣兜原本掛著個銀懷表,真奇怪,他聽力極加,能在風暴中聽見威爾斯的敲門聲,聽見這些人微弱的呼吸聲,卻無法聽見指針轉動的聲音。
伯倫的手在胸前的衣兜摸了摸,沒摸到任何東西。
他睡覺前根本就沒有把父親留給自己的懷表拿出去!
時間,這個地方不允許有時間嗎?還是說時間被某種概念模糊了?
夢境?!
“威爾斯先生,我現在該怎麽做?”
伯倫無助地看向威爾斯。
“把他找回來!快!”
也不知道為什麽,船員跑的極快,伯倫只是問了一句話的時間就已經躥下了船,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裸露的皮膚剮蹭在堆滿各類貝類生物的礁石上,有血滲進海水裡,浸染出一大片猩紅。
大概是鮮血的味道喚醒了那些直愣愣隻盯著伯倫一個人看的扁腦袋海怪們,他們挪開狹小細長的眼睛,咧著牙看向了那名海員。
“感謝……吾主……”
晦澀不明的詞字從海怪口中溢出。
伯倫並沒有驚訝於自己能聽懂那些從未接觸過的詞,像是撕裂了一般痛得伯倫呼吸混亂的腦袋根本沒時間讓他做出其他的思考。
伯倫狠狠咬破舌尖,眼中閃過血色,逼得自己清醒,然後愈發握緊了手中的槍,手上青筋暴起。
他沒有動,邁出的步子反而慢慢縮了回來。
“你在幹什麽?!我說讓你把他找回來!”
“這位先生,你沒理由指責我。”
伯倫的聲音帶了些寒意,威爾斯似乎意識到自己語氣不好,面露歉意。
“抱歉伯倫,你知道的,我太緊張了……”
“沒有關系。”
伯倫扯起一抹稍顯僵硬的笑容。
“您能告訴我大家是怎麽被海怪引誘的嗎?或許我能想到辦法,光依靠蠻力我們倆不管怎麽樣都是忙不過來的。”
威爾斯先生看起來有些苦惱,他金色的眼睛晦澀非常。
“抱歉,我也不太清楚,或許那位海洋學家會知道,但不幸的是他也被引誘了。”
“這樣子啊。”
伯倫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是偽裝成相熟的人嗎?”
威爾斯眼神微變,搖頭。
“怎麽可能,我都沒有看見認識的……”
“砰!”
詭異的藍色血液和腦漿濺出,伯倫白色的襯衫染上了別的顏色。
“可我認識你啊威爾斯先生。”
眉心多了個洞的威爾斯怔愣地看著伯倫手中冒著白煙的左輪,似乎有些疑惑。
他什麽時候看出來的?
地上的威爾斯一點點改變了樣子,變成和海裡那些海怪一般無二的醜陋模樣,眼睛上的白膜氤氳成了鮮血般的紅色。
原本掙扎的乘客,成群結隊扎堆去啃食船員的海怪和周圍的一切像是被人手動折疊起來成了一張薄薄的紙,古怪的平面和曲線在伯倫眼中飄飄浮浮。
伯倫死死抓著自己的手心,把那幾乎要從手裡跳出來的眼珠子硬生生摁了回去。
這個盯上自己的神佔有欲也太強了吧!不容許其他存在搶走他的獵物?
他剛看見威爾斯的時候就感覺手掌傳遞給了自己一種莫名的饑餓感, 越和威爾斯先生待在一起,饑餓感就越強烈,在他抬起搶瞄準威爾斯的時候,眼睛疤痕中間甚至都要裂出一張大嘴把偽裝成威爾斯先生的海怪給吞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伯倫終於從那讓人不適的狀態中退了出來。
海上的陽光毫不吝嗇地通過那極其狹小的窗戶照在他身上,驅散了些許寒意,伯倫低頭,看見了手心那個紋路清晰的眼睛圖案。
現在呢?現在會不會還是在夢裡?
隻一瞬間,伯倫被自己起的念頭激得身體緊繃,然後下意識攥緊了衣兜裡的金色懷表。
“嘿伯倫!我最親愛的小學生,現在該起床吃早餐了。”
聽見威爾斯聲音的伯倫有些應激,肌肉一下子僵住,下意識吞咽口水。
哦,這回不是手餓,是自己餓了。
門外的人此刻還在絮絮叨叨的說話,也不知道為什麽,伯倫劇烈跳動的心臟在慢慢地恢復平和。
“我真想誇獎一下船上的廚師,今天餐廳裡居然有艾斯卡比的特色肉醬面,作為老師的我邀請你免費品嘗,雖然現在還並不知道那味道會不會正宗。”
“不過不正宗也沒有關系,我可以帶你去艾斯卡比好好嘗嘗。”
“伯倫?睡的真死啊。”
大概率是現實。
自己第一眼見到夢境裡那個威爾斯先生就渾身發冷,但現在這個有著股莫名讓自己安定的力量。
如果最開始隻認為威爾斯先生是個讓人覺得可靠的長輩,那麽現在看來,威爾斯先生估計不是什麽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