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斯口中的引導很難,真的很難。
讓他人的靈性在自己身體裡亂竄的同時保持放松。
不是,腦子裡甚至心臟裡會竄來竄去一抹不屬於自己的靈性,要是對方懷有惡意動動手腳,一下子就死透了,到底怎麽才能放松下來?
伯倫聽著威爾斯先生的描述,額頭冒了幾滴汗。
“老師,難道就沒有別的什麽辦法了嗎?”
威爾斯低著頭,摸了摸下巴,在伯倫一臉緊張下笑著露出他齊整的牙齒。
“有啊,例如魔藥和非凡特性。”
那您為什麽一直揪著我用那麽可怕的方法,我可不想您一個手抖送我去見克勞德先生啊。
伯倫內心掉了幾滴眼淚。
“那是因為我並沒有隨身帶【引導】魔藥的習慣,更何況我不是一位合格的魔藥調劑師,難以保證它的穩定性,除非你不害怕那東西嘭的一下在你身體裡爆炸。”
威爾斯聳了聳肩,然後湊上前盯著伯倫的眼睛,笑容越發溫和。
“另外,說到非凡特性,你是想殺了我嗎?我親愛的學生。”
“當然不是!”
伯倫連連搖頭。
我哪敢。
威爾斯“嘖”了一聲,手指極有規律地輕敲著餐桌桌面。
伯倫看了眼那些如常進食絲毫沒把注意力放向他們的客人,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用詞。
“老師,你遇到我,會覺得意外嗎?”
如果不是威爾斯,自己沒有任何防身的手段,根本不可能在海怪的襲擊下活下來。
好吧,雖然現在還沒有發生那件事,但有一個超凡者在,活下去的幾率肯定大了不少。
威爾斯金色的眼睛閃了閃,似乎在思考,過了半晌,他搖頭。
“不,這,很正常。”
旅途中遇到一個合眼的學生很正常,畢竟到處跑了這麽久,也就隻遇到伯倫一個人而已。
“是嗎……”
伯倫舔了舔唇,依舊就得乾渴,於是猛地灌了一大杯水。
在克勞德先生的筆記本裡,記錄著當初蘭辛芙女士生產的情況。
自己剛出生時明明沒有氣息,但就那麽奇怪的,在所有人都確定了他是死胎的事實後,還有氣息的母親失去氣息,然後他活了過來。
那些詭異的眼睛想殺了自己,結果一個古怪的神明救了他,他脫離了那個夢。
在金奧蘭多,自己明明就要被邪神引誘,但關鍵時刻,他想起了那個被奇怪遺忘的夢境,殺死了克勞德活了下來。
而現在,他離開了故鄉,被海怪覬覦,未來渺茫,結果又遇上了威爾斯先生。
這些常人所無法理解的,凡人無法擺脫的死境,他卻詭異地一次次僥幸存活下來,真的很難不讓人意外。
嘶,自己這該死的,總是會冒頭的不安感啊。
“別想太多孩子。”
威爾斯覺得好笑,但也知道伯倫內心的恐懼,他思考了很久,依舊給出了跟之前一樣的答案。
“之前我說不準,但這次絕對只是意外罷了。”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畢竟你也說了,在你的那個夢境裡看不到我的影子,那麽一船的人可就全靠你了。”
“而且就算不護住他們,你總要多些防身的力量。”
“畢竟你將會是唯二的超凡者。”
威爾斯又喝了杯柳橙汁,然後滿足地歎了口氣。
“走吧親愛的,
去我的房間,得趁那些家夥動手前做好準備。” 幫他喚醒靈性嗎?話說,能不能換句聽起來不是那麽奇怪的話啊!
大概威爾斯先生又一次察覺到了伯倫的內心,他目不斜視,一臉正氣,看得伯倫扯了扯嘴皮。
好吧,好像是我的問題。
二等票客人的住所並不比三等票好到哪裡去,空間依舊狹窄,兩個人站著稍顯擁擠,但多了張能放些東西的小桌子和一個鐵質的衣帽架。
威爾斯將他的外套掛在架子上,然後對著伯倫抬了抬頭。
“躺好了,閉眼,不論發生了什麽,逼著自己不抗拒我。”
伯倫苦哈哈乾笑兩聲,磨蹭著不肯躺上去。
這畫風越來越奇怪了不是嗎?
“老師,我是說,或許您有潔癖?”
“不,我並沒有。”
威爾斯甚至沒有遲疑。
“相信我。”
威爾斯先生溫和地看著伯倫。
“我相信您老師,但您知道的,人總會害……”
怕……
最後的字沒有落下,威爾斯舉起手,往伯倫脖子上重重一敲。
看人松松地倒下,威爾斯滿意地挑了下眉。
害,自己的第一個看上眼的學生,總得多上點心,放松不下來?小問題。
他解開袖口的紐扣,將袖子挽起,然後拔下伯倫的一根頭髮,又在行李箱中翻找片刻,找出紙筆,仔細拚寫好伯倫的名字。
“貝娜莉安·伯倫?是這麽寫對吧?”
看著紙上的字母,威爾斯思索了片刻,畫上了一個滑稽的笑臉。
放下鋼筆,威爾斯將頭髮包裹在紙內引燃,之後挪正伯倫,深吸一口氣,指尖探向了伯倫的右手,同時有悠揚的歌聲從他口中緩緩溢出。
“黑夜冗長,靈魂翻飛。”
“那通往未知與希望的旅途之路啊,栽種著無數勇者之花。”
“可黑夜漫漫,無風無光。”
“前者啊,指引我方向……”
這是威爾斯最喜歡的詩人伯特·班丁司的《靈魂詩歌(第3篇)》,他當初曾親自抄閱過伯特的數十本詩集。
這時候的威爾斯一如伯倫初見時那樣溫和,眼睛裡閃爍著智慧和虔誠的光。
歌聲裡,輪船行駛時的噪音,海鷗的鳴叫,船員和客人的交談似乎變得清淺,如夢一般上下飄忽。
慢慢的,伯倫的神情一點點變得平和,被打暈時痛得皺起的眉頭緩緩舒展開,臉上甚至露出幾絲笑意。
在那四處飄著彩色光輝,開遍了風信子的夢境裡,克勞德牽著一位黑發女士的手笑得開懷。
“世界有序,靈魂有引,萬物歸於一體。”
威爾斯喚醒在伯倫手上酣睡的靈力,牽引著它進入伯倫的身體,一點點敲破靈性壁壘。
空氣中含帶的某些因子也在此刻活躍起來,自發圍繞在威爾斯和伯倫周圍,恰巧隔絕了某些家夥惡意的窺伺。
“砰……”
不知過了多久,有類似泡泡破滅的聲音響起,最後一層壁壘被破開,蘇醒的靈性歡快地在伯倫身體中運動起來。
感受到充裕的靈性,歌聲小了下去,甚至終焉。
一位中序列超凡者的【引導】啊,我的孩子,你運氣好到我自己都有些羨慕。
威爾斯扯起一抹笑,甩了甩胳膊,吹滅燃得熱烈的火,安靜地離開了房間。
地方太小,伸個懶腰都困難。
至於伯倫。
那孩子該睡個好覺了。
稍顯燥熱潮濕地海風吹拂,酣睡的伯倫在那個美麗的世界裡跟隨著父母的腳步,和他們一起遊覽著那並不算多大的艾米勒,和一位位熱情的鄰居打著招呼。
蘭辛芙真的是位極其博學且帶有東方色彩的可愛女士,她仍舊將伯倫當做小孩子,為他編織花環,向他述說遙遠東方的傳說,然後搶過克勞德手裡的草莓蛋糕遞給他讓他慢慢吃。
伯倫微笑,眼角卻有淚。
他知道這是夢,這麽久了,他根本看不清楚蘭辛芙女士的臉。
“為什麽哭呢裡昂?”
蘭辛芙似乎很心疼,她攬著伯倫,將他的腦袋搭在自己的肩頭,溫柔地輕拍著伯倫的肩膀。
“因為我要醒了。”
伯倫能察覺到自己身體的某些變化。
“母親,我快要醒了。”
“這樣啊……”
蘭辛芙笑了。
“是該醒了,都下雨了。”
那聲音變得虛渺,但依舊溫柔。
“克勞德,快跟裡昂道別呀!好不容易見面居然不說話。”
一邊靜靜站著的克勞德聞言拿出胸前衣兜裡的懷表放到伯倫手中, 在逐漸蒼白的夢境裡開口。
“回去吧裡昂。”
“再見父親,再見母親。”
“可別再見到我們啦。”
蘭辛芙嘟囔著。
“啪嗒!”
合上的門被猛地打開又猛地關上,渾身濕透的威爾斯口中不斷咒罵著突如其來的大雨。
“嗯?”
罵著罵著,那剛和一群女士聊得開心就護送眾女士回房又被迫回屋的威爾斯看向床位。
“喲,醒了?”
盯著手心看的伯倫眨了眨眼,神色有些疑惑。
“嗯。”
“怎麽醒這麽快?”
威爾斯有些驚訝。
按理說不該隻睡那麽會啊?
“您太吵了。”
父神在上,從來沒有一個人會被他催眠後因為外界環境影響醒來的。
威爾斯覺得自己的能力遭到了質疑,但下一刻,他抬頭看向了小窗外那陰沉沉的天和密集的雨簾。
“下雨了。”
伯倫小聲開口道。
威爾斯就著濕漉漉的衣物坐到床沿,聞言緩緩打了個哈欠。
“你夢裡有這場雨?”
伯倫聽著那不斷拍打在船上的雨聲和風浪聲,下意識握住了胸前的懷表。
“是的老師。”
“您應該能察覺到的,現在船上只有我們兩個人的聲音。”
“咚!”
船身晃了晃然後停住,伯倫咽了口口水,看見一座礁石遍布,怪木從生的奇怪島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