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獄內,左右廂房把院子圍成‘回’字形,正中停著馬車,寂靜無聲,如同石像。
章桂安迅速更換衣物,圍起紅巾,蒙上黑布,順著簷廊向裡走。
一路無聲,也無魂者。散溢的魂力從一扇扇門後、窗縫裡飄出,在空中散去,即便命修之體,也感到入骨的陰寒。
穿過前廳、側廊、後院,來到山崖邊,黑洞洞的石窟敞開著大口,獄卒倒在兩側,一刀割喉,一刀刺心。石窟上方的黑色崖壁上刻著兩個字——‘獄所’,筆畫如刀,字跡殷紅。
石窟內有閃爍的微光,章桂安探了探頭,那夥魂者似已深入進去。他貼著牆壁,一步跨入,仿佛穿過一扇無形的門,世界陡然變得嘈雜起來,嚎叫、尖叫、嘶吼、怒吼在耳邊響起,像是在嚴冬的夜晚,摔進了滿是屍體的泥沼。
章桂安背靠牆壁站了好一會兒,終於邁開腳步,向洞穴深處進發。
粗糙的石壁上,每隔一段就插著一根火把,火焰是綠色的,照亮一小塊地方。火把的盡頭是個大廳,再往前,甬道就變成了三條,分別朝著三個方向。兩側的石壁上開出牢房,刺耳的聲音就是從那裡發出來的。
那夥魂者就在甬道裡,一個牢房、一個牢房地查看,一個首領模樣的魂者則站在大廳中央。
在通往大廳的甬道旁,有微光透射過來,石階在微光中蜿蜒向下。章桂安想了想,閃身進入了石階通道裡。
向下轉過三圈,又是一個大廳,此處沒有向下的通道了,連著大廳的還是三條通道,六排牢房。
大廳中央沒有魂者,但通道裡有,他們也在檢查牢房。章桂安扎緊面巾,把脖頸上的紅巾拉出一點,掃視了一圈大廳,挑了左邊的通道走過去。
通道裡的魂者聽見聲響,扭頭望了一眼,看見章桂安,在他脖頸處停留了一下,又繼續探查牢房。
章桂安解下腰刀,握住刀鞘,拇指壓住刀柄護手,開始查看牢房。他對桃夭夭的身形很熟悉,即便光線昏暗,辨認應該沒有問題。
通道前方的魂者停了下來,再次轉身,用西語低聲說:“搜過了。”
“複查。”章桂安點頭,也用西語回答。
那名魂者冷哼一聲,徑直走到近前,一字一句地說:“我說,搜過了。”
章桂安把拇指向上頂了頂,也一字一句地回答:“大人要求,複查。”
“弗朗索大人的要求?怎麽沒和我說?”那名魂者疑惑地問,“你是誰?”說著,伸手要來抓他面巾。
章桂安的速度比他快得多,抬手推刀,刀刃露出一小截,恰好卡在魂者脖頸處。他眼中射出懾人的光芒,盯著魂者說:“做好你的工作!別多管閑事”
“好、好的,大人。”那名魂者臉上露出驚恐表情,輕聲說。
從頭到尾,另外兩名魂者看都沒看這邊一眼,似乎習以為常。
那名魂者按要求,重新走向深處,章桂安盯著他的後背,確認不會再妨礙自己,又繼續檢查牢房。然而一間接著一間的牢房中,充斥著慘白面孔、驚恐眼神,陰暗腐朽的魂力氣息幾乎要凝結成毒液,根本不可能是桃夭夭。
章桂安的心一點一點的墜下去。
通道的盡頭是個清潔間,直到這裡,章桂安一無所獲,他打算轉入第二條通道。然而一轉身,看著長長的、陰暗的通道,一絲疑惑突然浮現在腦海。
為什麽要把清潔工具放在最深處,
而不是最容易使用的入口處呢? 他停下腳步,轉身走進清潔間。它的內部空間很大,實際上是太大了,同時站七八個魂者一點也不擠。
清潔間牆上的火把照亮了一小塊地方,水桶和拖布都被堆在一角,除此以外什麽都沒有,這不像是能打掃一整排牢房的工具。章桂安把火把取了下來,試圖照亮那些陰暗角落。
然而就在火把離開牆壁的瞬間,轟隆隆的聲音響起,地面微微一震,向下沉去。
通道內的三名魂者,都扭頭看來,其中一個大喊:“一定是那裡,快去通知弗朗索大人。”
章桂安心中微動,他握緊刀鞘,默默注視三名魂者,直到視野被黑色石壁充滿,整個清潔間完全沉入山腹中。
接著,清潔間下方出現幽暗綠光,從一線到一片,待完全停穩後,一個地下空間,充斥著跳躍閃爍的暗綠色,出現在章桂安眼前。這裡只有一間囚室,不,應當說,整個空間就是一間囚室。
沒有門、沒有柵欄,只有一個圓形石台,在正中央。石台的周圍是一圈深溝,溝中燃燒著綠色火焰,那些明滅不定的暗綠色光芒就是這火焰的光,哪怕遠遠看著,都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力量,那是來自魂體的本能記憶。
石台中央站著一個頭髮卷曲的魁梧男子,他的腳鐐直接釘入地面,手銬吊在空間頂部,腰際和脖頸各有一圈鐵環,緊緊箍著,又被身後的鐵柱拉住,這讓他既無法坐下,也不能跳起,甚至大幅度的扭頭、轉身的動作都無法做。
男子見到章桂安,微微抬了抬下巴,問:“你是誰?”話語間氣浪翻湧,竟震得深溝綠火一陣滾動。
章桂安剛想開口,耳側傳來清潔間石室啟動的聲音。他心中一動,微微低頭,退到一側,低聲說:“請您稍後。”
石室再次下來的時候,肆意的笑聲從中傳來,那名叫弗朗索的領頭魂者,大踏步地走了出來,大聲說:“古茲曼大人,我們來接您了。”
古茲曼冰冷的神情終於變化,他露出陰冷的笑容,說:“泰山王治下如此腐朽,他的帝國理應由聖君掌管。”
“讚美聖君!”弗朗索高呼,高高躍起,向中央石台中落去。
“不要莽撞,弗朗索。”古茲曼說,“六獄鬼火,需要獻祭。”
弗朗索仿佛撞上了一堵牆,整個身體倒翻了回去,深溝裡的火焰驟然湧上來,形成一圈高高的火牆。
“誰願意為大人獻祭?”弗朗索一落地,就陰沉著臉,問周圍的魂者。包括章桂安在內,一共五個,大家彎腰致敬,但沒有回應。
弗朗索皺眉,隨手就近拖出一名魂者,扔了出去。那名魂者驚駭大叫,然而隻叫了一半,已經落進火中,頃刻燒為飛灰,綠色火焰驟然大漲,然後如退潮般落下,隻余溝底淺淺一層。
“鬼鑰帶來了嗎?”古茲曼問。
“放心吧,大人,我們有準備。”弗朗索說著,躍過火焰,這次他沒被擋住。
站在古茲曼身邊,弗朗索取下掛在脖頸的三把鑰匙,分別解開手銬、腳鐐和鐵環的鎖。
古茲曼活動了一下手腳,發出愜意的聲音。他又扭回頭,看向身後的柱子,說:“最後一步,這是禁陣法柱,需要紫級強者鎮壓。”
說罷,他抬了抬腳,法柱和石台上同時浮現出一圈銀色禁陣,互相呼應,紅色的禁文緩緩轉動。
弗朗索毫不猶豫地說:“大人,我來。”他一腳踏入禁陣中,站在了古茲曼的位置。
古茲曼一躍跨過深溝,他把兩隻手打開,向上伸展,握緊拳頭,仿佛在感受力量。他嘴角勾出笑意,聲音由低沉到高亢,仿佛是激烈的鼓點。在笑聲中,他的頭頂露出兩根彎曲尖角的虛影。
弗朗索站在石台中央,紅色禁文爬上了他的腳踝,烙下一圈字符,黑色電光開始閃爍。但他卻滿臉興奮,大聲說:“恭喜大人脫困。”
“願你長眠於聖君懷抱。”古茲曼說,沒有回頭,直接向石室走去。
走過章桂安時,古茲曼停下,拍了拍他肩膀,低聲輕笑說:“小家夥,我要怎麽感謝你呢?”
章桂安感覺手腳發麻,仿佛被3600伏的電流穿過身體,連魂力結構都隱隱有不穩的跡象。他咬牙回答:“讚美聖君。”
古茲曼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帶著一眾魂者走進石室,離開了這裡。
地下空間中,只剩弗朗索站在禁陣中,他雙手交叉疊在胸前,滿臉虔誠,喃喃著:“唯有真實,才能自由,讚美聖君!”
六獄鬼火忽然漲大,狂暴的暗綠色席卷上頂部石岩,弗朗索仿佛被丟進垃圾焚燒場的玩具,淹沒在炙熱的火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