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桂安回到家裡時，已經是午夜時分了。

　　銀狼一直圍著他轉來轉去，並不是親熱，而是一直盯著諾米。諾米非要坐在章桂安的肩頭，銀狼似乎對她一直不滿，可能感覺那個位置應該屬於它的。

　　不知道為什麽，其他人都看不見諾米，在諾米經過時，最多就是覺得涼颼颼的，但是章桂安和銀狼就能看見她。當然她也不能一直坐在章桂安肩膀上，尤其陽光對魂體傷害極大，還是得躲到固魂珠裡去。

　　不過諾米也可以在鏡子或者水裡息身，這就讓章桂安有點頭疼了。

　　任誰洗臉的時候，突然在盆裡看見一大蓬長發，都要被嚇一跳，或者照鏡子的時候也是，鏡子裡出現一個現實中沒有的影像總是非常瘮人，但是最惡劣的是，當上廁所的時候在馬桶裡冒出一個長發腦袋。

　　諾米當然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覺得很好玩，嘗試了一下所有可以依附的地方，發現主要就是鏡子和水，兩種介質，是最適候她遊蕩的，不過很沒有安全感，還是得固魂珠，這就像魂體的裝甲一樣，呆在魂珠裡，就不會受到傷害。

　　銀狼對諾米從一開始的不服氣，變得恐懼，它發現諾米甚至出現在它的喝水盆裡，甚至直接驚恐得狂吠起來。

　　“你要麽先回夭夭那裡?”章桂安問，“有事咱再聯系。”

　　“我沒有引魂獸，有兩界迷霧在，我回不去。”諾米說，“除非她主動派無常來找我們。”

　　章桂安也沒辦法，隻好勒令諾米平時呆在固魂珠裡，不要動不動出來嚇人。

　　諾米就撅起小嘴不高興，在家裡到處飛，一會兒在燈上坐會，一會兒睡在床底下，銀狼就到處追她，‘汪汪’亂叫。一狗一鬼鬧到天都快亮了。

　　章桂安隻得頂著個黑眼圈去科裡上班，剛到科裡就被叫去了主任辦公室。

　　“昨天你去哪兒了?”關曉剛問，“整個下午都不見人！”

　　“有點...急事，沒來記得請假。”章桂安說著，低下腦袋，主任最討厭不守工作紀律的人。

　　“我看你也沒個當醫生的樣，要麽你還是找其他工作吧。”關曉剛說，“去做藥、設備，都比你在醫院自由，你挺適合。”

　　章桂安抿了抿嘴，低著頭說:“我知道我有不足的地方，但我每天認真上班，也救活了好幾個病人，我寫的文章就要發表了，我覺得我能做醫生，醫學不就是一直從錯誤中求解嗎?我覺得我比某些混日子的人強。”

　　“我要糾正你，醫學容不得一點錯誤，一點錯誤就是一條命，你沒有求解的資格。”關曉剛說，聲音漸漸大了起來，“你就這副馬馬虎虎的樣子，絕不可能成為一個好醫生！”他說著，抓起一本論文匯編重重摔在桌上。

　　“我們說的根本就不是一個概念，”章桂安反駁道，抬起頭對視著關曉剛，平靜說，“我能不能做個好醫生?你說的不算，我治的病人才是金標準！”

　　關曉剛氣急而笑道:“好啊，你想聽聽病人的評價嘛?人家投訴你濫用暴力，不配為醫！”

　　“是宮城財團的吧?”章桂安說，“能請他們當著我的面說嗎?我倒要問問，他們憑什麽覺得自己的命比別人貴重?”

　　關曉剛看了看掛鍾，擺手道:“我不想跟你再講了，你不用來參加早查房了，去寫檢查。”說完，直接開門，伸手請章桂安離開。

　　回到大辦公室，所有人都去參加早查房了，章桂安打開電腦，

點開檢查文件夾，新建了一個檢查，駕輕就熟得寫了起來。　　諾米從固魂珠裡跑了出來，坐在他肩頭，嘟著嘴說:“你的上級好凶啊，要不要戲弄他一下?”

　　“怎麽戲弄?”

　　“比如讓他在鏡子裡看到一個可愛的我?”諾米笑嘻嘻地說。

　　“你別亂來啊。”章桂安說，“這些都是普通人，別被你嚇死了，那我還做什麽醫生?”

　　“醫生有什麽好?”

　　“沒什麽好，讓陰冥少幾條冤魂吧。”章桂安說著，起身關窗，把冬末的寒意都在關在了外面。

　　查完房的時候，護士傳來科教科主任口信，似乎是關於文章發表的事。章桂安剛寫完檢查，去自己管的病床上看了一圈，才趕往科教科。

　　院裡正在改造，所以科教科被放到了最裡面一棟腫瘤病房的地下一層，剛到門口，趙淳的聲音傳了出來。

　　“王科，我反應的情況千真萬確，不信你讓章桂安拿知情同意書，他肯定沒有。”趙淳大聲說。

　　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響起，正是王科:“老趙，我理解你，不過這幾篇文章都還沒發表，我們也不好管吧?”

　　“等發了，那不就來不及了嗎?這篇文章大量侵犯患者隱私，要是被媒體知道，肯定影響我院聲譽，說不定還要賠錢，它就不能發啊。”

　　章桂安立刻明白了怎麽回事，不由得咬了咬牙，趙淳這個孫子，不給共同作者，就來誣告他了，臨床研究是他能否順利度過實習期最重要的籌碼，如果不能發表，以他當前的處境，那在院裡的職業生涯就真的要到頭了。

　　一股怒火躥上心頭，章桂安直接推門喝道:“我的研究都是科裡知道的，從沒誰說過有倫理問題！”

　　趙淳猛然見到章桂安，不由得往後縮了一下，又挺起胸來說:“我是帶組醫生，我都不知道，誰同意你做的?”

　　王科突然衝章桂安招招手，示意他坐下，又對著門後的位置說:“關主任怎麽看呢?”

　　章桂安這才注意到關曉剛正坐在門邊的沙發上。

　　關曉剛坐得筆直，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特別是章桂安臉上，停留了幾秒後，才開口道:“我知道數據來源。”

　　章桂安的眉毛放松下來，但下一刻，關曉剛補充說:“但這些病例數據只能做內部學習用，的確不符合做臨床研究的倫理。所以......”

　　章桂安的心裡頓時發冷，關主任後面說得話，他沒聽清，隻記得趙淳在笑、王科不住點頭、關主任義正嚴詞。

　　“總之，我讚同趙淳的看法，這篇文章應主動撤回， 避免更大的不良影響。”關曉剛做了總結發言。

　　王科終於把目光放在章桂安身上，神情淡漠的說:“小章啊，你看是你主動撤回，還是院裡去說啊?”

　　“我隻想知道，我的實習期還有多久?”章桂安忽然問道。

　　趙淳扯歪了一側嘴角，瞥向關主任。關曉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撣去並不存在的灰塵，才開口說:“最多一周。”

　　“明白了，我自己去說。”章桂安起身，直接離開了科教科。

　　身後傳來王科困惑的聲音:“哎?老關，我怎麽記得小章還有兩個月才能轉正啊?”

　　出了病房，早春的冷風迎面刮來，章桂安精神一振，患者和醫護人員在大樓間來回穿行。

　　一個女孩扶著一名身著病號服的老太太在大樓前的草坪上散步，她們走得很慢，但女孩沒有一絲不耐煩，不時還幫老太太整理一下絨線帽子，把耳朵都塞進去。

　　“你早點回去吧，孩子在等你呢。”老太太說。

　　“媽~我再陪你一會兒。”女孩說，“我那兒太遠了，連個大點醫院都沒有。”

　　章桂安眼睛一亮，掏出手機，撥通了周道名的電話。

　　“周隊，有個事兒求您。”章桂安說。

　　“是你工作的事吧?”周道名說，“我就知道，我去和老關說說，不過注意紀律，你的身份保密啊！”

　　“不用，我另有打算。”

　　“什麽打算啊?”

　　“我想，自己開醫院。”章桂安說。

　　“啊?！”電話裡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喘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