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

　　往來人流稀疏的小鎮此時竟分外擁擠，形形色色的人就像是突然冒出來的一般。天下著小雪，微小的雪花時不時灑落下來。

　　鎮上的富庶人家在今晚會於路邊設置飯食，來向天尊表現自己的樂善好施，以求保佑。

　　鎮上就算是能天天吃上茯苓的人家也很稀少，能吃上肉食的更是只有那幾家，如今有免費的食物可吃，人人自然都想來佔些便宜。畢竟，老爺們平時不搶他們的雲粉來作脂粉便已是萬幸，更談不上施舍他們什麽了。

　　路邊擠滿了人，一雙雙枯瘦而肮髒的手從大鍋裡盛走一碗碗香氣四溢的粥，鍋裡很快便空了，於是人群中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爭奪。

　　青煙彌漫在空氣中，家家戶戶的門前都擺上了簡陋的香爐，燃著劣質的香。既然上香，應該算是虔誠吧，可為什麽虔誠的信徒們也要淪落到互相搶食的地步呢?

　　顧霖迅速盛了一碗粥後便閃到一個偏僻的角落，慢慢喝著，靜靜望著一些在自家門口虔誠祭拜的百姓們。

　　不知救苦救難的天尊，能否看上這些無味甚至嗆人的香火?

　　鑼鼓聲越來越近，老爺們的隊伍也越來越近了。老爺們不遺余力地取悅神明，不知道是否能獲得比那些貧苦的“下等人”們更豐厚的眷顧?

　　老丁頭拍了拍顧霖的肩膀:“走了走了，咱們躲一躲。”顧霖有些不解地跟著他又走遠了些。此時，膘肥體壯的男人們敲著鑼打著鼓走過來，簇著華美的幾抬大轎。顧霖隱約看見，那個叫全志的漢子正在其中。

　　“艾老爺駕到——

　　“閑雜人等——退避嘍——”

　　一個衣衫襤褸的年邁女人踉蹌著沒來得及讓開道路，便被為首的男人拎起脖頸輕輕一拋，摔在路邊生死未卜。

　　然而這不過是盛大節慶中的一個小插曲而已。誰會關心這樣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呢?那老嫗被人拖進了角落裡，不久又渾身赤裸著被踢出來。乾癟的身軀被踐踏，卻似乎連血液也流不出多少了。一條人命倒是不如一身破爛的衣衫珍貴。

　　全志眼中還是有些不忍，不過卻也沒有什麽動作。他本就是個靠別人活著的人，沒有替別人考慮的資格。

　　隊伍繼續分開人流向前攢動，可轎中之人卻在此時拍了拍手。力道不大，卻壓過了鑼聲、鼓聲以及人群的嘈雜。

　　清脆的掌聲卻似驚雷般，周圍猛然一靜。轎中傳出一道低沉的男聲，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丁淵達，別給老子躲躲藏藏的。滾出來。”

　　顧霖身旁，老人眼裡古井無波，沒有任何動作。倒是顧霖瞥了他一眼。鎮上姓丁的，除了老人好像幾乎沒有來著?

　　半晌沒有動靜。其中一抬轎中，有人冷哼一聲，一隻白皙的手撥開簾子探出，手上隱約可見暗淡的金色脈絡。暗金色緩緩亮起，其中仿若有血液流動，當脈絡徹底化為燦金之時，手掌一下握緊！

　　顧霖早在那隻手探出之際便棄了老人，手中的碗一扔，以最快的速度遠離。老人紋絲未動，淡淡地望著那轎子的方向。

　　老人所站處周圍丈許的地面自內而外地轟然炸開，響聲震耳！人群尖叫著四散，形成了一大片真空區域。

　　老丁頭——不，丁淵達——恰到好處地移了數步，堪堪躲開這一擊。他不緊不慢地向轎子的方向走去，向來平淡的眸子，此時泛起了駭人的鋒芒。每走一步，他枯瘦的身體便鼓脹一分，到最後，

整個人已經是壯漢模樣，渾身暴起的青筋裡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蠕動。　　那轎子的門開了，一個衣著華美的瘦高中年男子走了出來。他的面容本算得上清秀，可卻爬滿了金色的紋絡，交織成一個詭異的紋樣，讓他的臉顯得格外猙獰。

　　兩人相對而立，間距不過數米遠。沒有任何話語，他們幾乎同時急掠而出！

　　數百米外，顧霖還想繼續遠離，廣明的聲音再次突兀地響起:“止步。”嘖……死老道。顧霖捏了捏拳，腳步卻毫不猶豫地停下。他轉過身，借助因修習武道而較為出色的視力，遠遠地觀察戰局。

　　男子雖然看起來瘦弱，一拳一腳間卻挾帶著風雷之音。格下丁淵達刺向自己咽喉的雙指，一記崩拳浩然而出，隱約間空氣發出玄妙的嗡鳴聲。

　　丁淵達一聲低吼，皮膚呈現紅色，在這冬日裡竟有絲絲縷縷的白汽從他身體表面冒出。

　　氣血如沸！

　　他伸掌握住男人的拳頭，另一隻手劈向男人手臂。男人不閃不避，手掌與手臂相接，卻是發出了金鐵之聲。

　　趁此機會男子抬腿，右腿重重抽在了丁淵達的腰間。丁淵達倒飛而出，乾咳幾下，咳出的不是血液，而是幾條如血般殷紅的蠕蟲。

　　男人甩了甩受擊的手臂，雲淡風輕地笑道:“丁淵達，你果然種了竊倉蠱。”丁淵達的傷勢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恢復，譏諷地看向男人:“艾沛，你還不是用了噬生譜?”

　　艾沛咧嘴一笑。“我可和你這個半吊子……不一樣！”面龐上的紋絡此時全部亮起，閃爍著金色光芒的眼瞳死死地鎖住了丁淵達，丁淵達此時竟無法動彈分毫！

　　下一瞬艾沛已到了丁淵達身前，一掌轟擊在丁淵達的胸膛。以手掌為中心，丁淵達的身體開始崩壞，最後整個人都破碎為血色的肉泥。

　　顧霖看著這個場面，眉頭簇得愈發緊了。

　　跟著顧清池這幾年他也見了不少超凡，練就了毒辣的眼光，自然能看出，按照能量層級來講，艾沛丁淵達二人不僅已經跨過了武入超凡的門檻，甚至已經走出了不遠的距離，在聖者之下也算是佼佼者了。但丁淵達完全沒有展現出該有的力量，難道他真就這樣死了?還未等顧霖做出下一步反應，遠處的局勢又有了新的變化。

　　只見艾沛驟然後退，數不清的血色細長蠕蟲從肉泥中瘋狂湧出！艾沛的腹部沾染了一絲血色，便開始乾枯朽爛，艾沛心中一狠，小腹處的金色紋絡活物般顫動，一大塊夾雜著組織器官的肉塊便掉落在地，迅速乾癟。

　　顧霖耳畔，廣明的聲音再次響起:“小子，你看出什麽了麽?”顧霖微愣，但還是答道:“這兩人都有不俗的戰鬥經驗，而且都不是走的傳統武者練氣的路子。”“不錯，”廣明道，“不過你還沒看出一點。

　　“這兩人的功夫一脈相承，都有所缺，而又互相補全。

　　“小子，聽沒聽說過噬生術?”

　　顧霖不再搭話，廣明卻也不惱，解釋道:“噬生術，也算得上關內傳說已久的一門絕學。此書的開創者，正是中古時期修行界第一強者‘業先生’。

　　“‘業先生’正是因為悟出了這神乎其神的仙術，從一介默默無聞的凡人，最後達到了半步成仙的境界！

　　“不過年代畢竟久遠，千年過去，先生的故事，也沒幾個人知道了，算是秘辛。”

　　顧霖蹙了蹙眉。“關內”“修行界”“半步成仙”這些全新的名詞，令他一時間有些茫然。他也在心裡暗自思索，按照廣明的意思，艾沛丁淵達兩人的超凡之術，都承自那所謂的“噬生術”了。這術法名字聽起來就像某種邪門妖術……

　　廣明又道:“看你身手不凡，已有以武入道之勢，我想委托你幫我做一件事，不知你是否答應?”

　　顧霖感受著冥冥中隱而不發的詭譎氣息，輕輕嗤笑。“當然答應。難道你給出第二個選擇了嗎?”廣明沒有在意顧霖話裡的刺，只是說道:“向東，去艾家府上。”

　　顧霖走前最後看了戰場一眼。

　　艾沛身上的金光已經隱隱透出熾白色，明耀的輝光，讓原本猙獰的紋絡多了幾分聖潔的意蘊。血色蠕蟲糾纏，丁淵達的左半邊肉體已經重新成型，右邊還是糾纏在一起的蟲豸。血色的狂潮向艾沛拍擊，金芒與血光交織僵持。

　　顧霖不再拖遝，隱匿在牆邊的陰影裡，向鎮子東面而去。一路上顧霖巧妙地避開人群，不大一會便到了一座氣派的府邸旁側。

　　在破落的小鎮裡簡直如皇宮一般，這種風格的房屋院落，顧霖以前只在博物館裡見過。門口有守衛，都是普通人。

　　廣明的聲音又恰到好處地響起:“不要輕舉妄動，院內有修士。”顧霖冷笑:“那又如何，你還能幫我不成?”“說不定我真能幫你呢。”廣明淡笑。

　　“怎麽幫。”“道法自然，你且去與他做過一場。”聽到這裡，顧霖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之情。他用手扳住朱紅的院牆，縱身一躍便翻緊院裡，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院內陳設得很雅致。顧霖看向院子中心，一道人影寂寂然而立。那是一個僧人，面如冠玉，素色布衣，身上積了一層薄雪。

　　他睜開雙眸與顧霖對視，眼中看不出喜怒哀樂愁。他彎下腰，輕輕撚起幾粒白雪。輕輕一彈。

　　顧霖在僧人彎腰時便躲至一座石壇後，心口卻突覺一陣劇痛。 低頭一看，雪粒正輕輕地貼靠在自己胸膛左側。“啪！”清脆如爆豆子的聲音。顧霖摸了摸自己的胸膛。卻毫發無傷。

　　僧人低垂的眼簾動了動。

　　廣明的聲音在腦海中幽幽響起:“現在，結——印——”

　　顧霖看著自己的手流暢地掐起了印訣，一個個印記被極其迅速地締結出來。等等，自己有幾根手指來著。顧霖數著自己結印雙手上的指頭。一，二，三……八，九，十，十一……十一?十一??十一???

　　十二，十三，十四……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顧霖看見無數根手指從自己的手上伸展出來，有長有短有粗有細，可就是找不到自己的。

　　心臟開始疼起來了，腹中陣陣絞痛，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噬咬。

　　“不要想任何東西。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隱約間顧霖聽見廣明的念誦聲。

　　“太上台星。應變無停。

　　“驅邪縛魅。保命護身。

　　“智慧明淨。心神安寧。

　　“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顧霖恍然抬頭，手中的印訣早已停下，他看見僧人的血肉灑落一地。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摸摸胸口與肚腹。一切如常。

　　“他已經被度化了，被你。”廣明道。

　　“剛才是怎麽回事?”“什麽怎麽回事?”“我看到了幻覺。”“想必是你殺孽太重，用了道法，反噬自身而已。”

　　“那我以後不用。”

　　以顧霖聽不到的音量，廣明低笑一聲:“那可由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