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時晚陽在天,冷風吹葉,樹巔烏鴉呀啊而鳴。
陰暗的渾濁中,有人在竊竊私語:“明明能將那些弱水盡數吞食,作為黃巾力士凝練鬼軀的材料。”
“好不容易煉出的黃巾力士,就這樣主動舍棄掉……實在是可惜。”
“也不知道天師到底是怎麽想的。”
“你做好自己的就行,天師自然有他的安排。”
“盯著雲寧真人,一定要看見她安全回到郡城中。”
“快點吧,去接應護法,把聖胎回收,還有剩下的那道黃天精魄務必要拿回來,有這道精魄在,聖胎所需的複蘇時間便能少上許多。”
半晌後,討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寒風刮過,早已人去樓空。
……
哀哀的荒原裡,陳自景躲在岩石的縫隙中,躲避著鬼物。
從他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王恆他們藏著的那處坑洞,雙方中間就隔了半裡不到。
但這半裡的距離,有僵群在遊蕩,陳自景粗略地看了眼,便見到數百道身影在那徘徊。
還能怎麽辦,只能乾等著。
等到月亮升起,這些僵群便會去往高處,采食月華。
現在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不用等多久的。
“那個黃巾力士是被斬殺了嗎?怎麽消失不見了。”
陳自景並不清楚生崖上發生了什麽,他只看到原本身形龐大的黃巾力士忽然倒下,隨後便徹底消失。
“想這麽多作甚,這種級別的爭鬥,不是我現在能摻和進去的。”
念頭及此,他便閉上眼睛,開始研讀山君觀想圖。
虎煞已經全部用陰氣洗練過幾遍,現在再吞食陰氣,效果大不如前,沒必要再讓費時間。
此時此刻,從生崖遁入地底的那道黃天精魄,正沿著地脈,朝外前行。
但自陳自景開始研讀觀想圖後,它的身形頓時停住,不由自主的被往後拉去。
在無生崖外苦苦等待的太平道教眾,正手持接引法器,耐心等待。
“都過去半個多時辰了,怎麽還沒到?”
他的同伴安慰道,“不要著急,再耐心等等。”
“黃天上神掌管世間地脈,怎麽可能會在地脈中出意外?”
“你說的也是。”
地脈中,沒有意識的精魄還在朝著指引的方向前進,可是終究抵不過後方的吸力。
半刻鍾後,它被拉扯到陳自景的身前,化作流光,衝進其體內。
見有外來者入侵,陳自景體內的虎煞頓時躁動起來,化作黑色煙氣衝上前,撕扯著黃天精魄。
感受到威脅,黃天精魄開始消耗自身貯存的能量,召喚出主體意識。
無形的因果跨越萬裡,將人間與地府相連。
白茫茫的空間,望不到邊際。
死寂,還是死寂。
這裡是地府十八重地獄所在。
最底層的無間地獄裡,浩瀚無盡的黃色煙氣中,被冠以黃天之名的神明感受到召喚。
祂睜開眼,將一縷意識投放至人間。
無間地獄極大,廣漠無間。
在此處,受苦無間,身無間,時無間,形無間,永世不得翻身。
在黃天有所動作的時候,頃刻間,無間地獄的上空浮現出數不清的業火,墜落在黃天的身上,使其痛苦不堪。
“若是吾能擺脫束縛,整個地府都當匍匐在地,崇仰吾的天威!”
黃天忍受著劇痛,
發出怒吼。 這時候,其頭頂傳來笑聲,譏諷道:“洗浴而臥,夢中何者皆有。”
聽見這話,黃天冷哼一聲,閉口不言,默默地忍受著無邊的痛苦。
與此同時,無生崖內。
陳自景在識海內,望著眼前的黃色煙氣,陷入沉思。
這是啥玩意?
“讓這些煞氣散開。”
黃色煙氣中,有蒼老的聲音傳來,隨後有個黃發鮐背,相貌清臒的老叟從中走出。
陳自景看向眼前的老叟:
“不知閣下是?”
他能感受到無名麻紙正在臨摹眼前的老叟,凝聚出新的觀想圖。
此人是仙神。
這個發現讓陳自景欣喜,又有些心驚肉跳。
喜的是凝聚出新的觀想圖,能讓他變得更為強大;驚的是眼前老叟是活的仙神,陳自景也不知道他是帶著善意來,還是帶著惡意來的。
不過這老叟……
似乎看起來有些弱。
似乎虎煞隨便就能將其撕碎。
“吾名黃天,世間土神,掌管天下地脈,汝可稱吾為黃天上神。”
太平道信奉的黃天?
陳自景心裡警覺起來,但表面不動聲色,點點頭道,“你有什麽事?”
黃天平靜道:“還請讓這些虎煞散開,放吾這道精魄離去。”
“憑什麽?”
陳自景慢吞吞說道,他在拖延時間,想要凝聚出新的觀想圖,還需半刻鍾左右。
“汝此生為何修煉?”
“為榮華富貴,為妻妾成群,為裂土封王?”
“還是為逍遙自在,得道成仙,長生不老?”
“這些吾都能給予汝。”
黃天語氣淡然,情緒自始自終沒有絲毫的變化,但他的聲音仿佛有魔力,輕輕扣開了陳自景的耳門,深深扎根在後者的腦中。
“只要汝應允,這些便都能實現。”
陳自景沒立刻回答,神色似笑非笑,“恐怕沒有這麽簡單吧?是不是還要去信奉你?”
“這是自然。”
黃天回話道,“能信奉吾,是汝的榮幸。”
說到這他頓了頓,“能直接信奉吾,接受吾的親臨,是吾給予汝最大的獎賞。”
“信奉你,然後呢?”
陳自景面帶笑意,是譏諷的笑。
“根據文獻記載,你曾以一城數百萬百姓的性命為代價,煉製出數百黃巾力士,信奉你的百姓,你可以隨意犧牲,那以後是不是便能用我的命去達成其他的目的?”
“看到外面那十幾萬具軍士的屍體嗎,就是太平道乾的。”
“我憑什麽去信奉你?”
“我可不想以後的下場是那樣。”
黃天低頭思索,想了想道:“汝為修行者,修行者自然是與那些百姓不同的。”
陳自景捏了捏手,反問道:
“有什麽不同,不都是人嗎?”
“凡人只是用來提供香火的,而汝等修行者卻是在追逐天地之奧秘,理當尊重。”
“修行者?”
陳自景輕笑一聲,“你說的是煉氣士吧,其他像武夫、方士等人,是否跟那些百姓沒有區別?”
聞言,黃天沉默,顯然是默認陳自景這種說法。
過了片刻,他解釋道:
“唯有成仙成神,方為追求天地之奧秘,汝可放心,吾會傳汝道法,從此走上仙道。”
陳自景搖頭,“他們是人。”
黃天怔了怔,反應過來,陳自景說的是除了煉氣士以外的那些修行者,想到這道黃天精魄的重要性,他糾結片刻,勉強說道:
“武夫、方士等修行者,可勉強算人。”
但他沒有等來陳自景的認同,反而後者死死盯著黃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所有人都是人,不僅修行者,普通百姓他們也是人。”
聽其所言,黃天不能理解。
他疑惑道:
“凡人如同螻蟻,好養的很,只要圈出幾塊安全的地方,給些吃食,等個幾十年,便能迅速繁衍,數量數以倍記的增長,用都用不完。”
“為什麽要在意他們的感受?他們實力弱小的可憐,如同蟲豸。”
“不聽話,殺了便是,反正殺完這茬,不用多久便會再出現一茬。”
“這種低賤的東西,為什麽在汝心中如此重要?”
陳自景默然,聽著黃天理所當然的語氣,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好。
濃重的悲哀,籠罩在心頭。
後者的這些話,讓他心中抑塞,卻不知從何發泄。
被囫圇吞下忍受的整塊鬱氣,一時間沒工夫辨別滋味,只能像牛反芻似的,零星斷續,細嚼出深深沒底的回味。
陳自景不知道怎麽反駁黃天說的這些話。
沉默許久,他聲音低沉道:“不要以為渺小的,就沒有力量;不要以為卑微的,就沒有尊嚴。”
“你不會懂的,永遠不會懂。”
“早晚有天,你們會聽見來自人的怒吼。”
黃天眉頭微皺,似乎對陳自景的話完全不認同。
他的回答只有三個字:
“不可能。”
沒有輕蔑,沒有嘲弄,就像是在闡述真理,理所當然。
“你太愚蠢,太無知了。”
黃天搖頭,“你根本不知道仙神的力量究竟有多麽強大,再多的人,也不過是螢火,而螢火之光豈能與皓月爭輝?”
“異想天開,不知所謂。”
陳自景低聲笑道:“就當我是不知所謂好了。”
於此同時,無名麻紙終於臨摹完成,龐大的吸力湧現,將黃天扯入其中。
看見那無名麻紙,從出現開始,面色便一直古井無波的黃天,臉上竟露出驚慌恐懼的神色。
他想說些什麽,可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被拖進無名麻紙中,意識徹底消散。
氣息被抹除,因果被切斷。
仿佛那道黃天的意識,從來沒有出現在這個世上過。
而後,陳自景用虎煞將剩下的黃天精魄,徹底撕碎。
余留下的殘骸,其中的力量被無名麻紙汲取,化為眷力。
“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
“我這個螢火,這不就蓋過你這個皓月了嗎?”
陳自景語氣冷淡,他站起起身,走出藏身之地。
此時圓月升起,原本擋在身前的僵群盡數離去。
初冬的月光,又清又冷,淡淡的,柔柔的,如流水一般,穿過雲層靜靜地傾瀉而下,將地面點綴得斑駁陸離。
“我此生為何修煉?”
握著刀鞘,朝著遠方走去,陳自景自顧自的低聲自語,像是在回應黃天的問話:
“我修煉是為了避免世間的痛苦,而人的一切痛苦,本質上都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
“渾俗和光,我不喜。”
“碌碌無為,我不願。”
“既然有幸來到了這個精彩紛呈,蕩氣回腸的世界,我就不打算平庸下去。”
“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亦當五鼎烹。”
“功法沒有,去尋找;資質不足,去提升;資源不夠,去掠奪。”
“沒有別的目標,唯有變強。”
“我想蒞臨此世之巔,看遍世間繁華,嘗遍人間百態。”
“我要不受他人製衡,行事無所顧忌,想做的就去做。”
“這是我一直以來的想法。”
突然,一陣急風自遠處山峰貫了進來,驚起一片鴉雀振翅向天,落下的翎羽回旋在空中。
陳自景身上黑色長衫被嗤啦一聲,揚向晴空。
他站起身,望著漆黑色的天穹,“從來我都隻想著自己,獨善其身,想成為人上人,逍遙自在,但是現在,我覺得這點願望太小了,人上不應該有人……說錯了,你們這些仙神,從來沒覺得自己是人。”
“我想讓人是人,不是牲畜,能站著活,站著死。”
“可惜仙人做不到,你也做不到。”
“所以,就讓我來。”
行走在荒蕪的地上,陳自景的影子被月色拉得很長,很長。
形影相吊,煢煢孑立。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天地之間。
唯有一人,一長刀。
……
兩個時辰後。
夜,黑得像無底的深淵,周圍沒有一點兒亮光。
四野沉寂,只有那落盡葉子的樹枝,在北風中發出寒寒率率的聲音。
但見有數道黑影身形若電,有如幻影幽靈,飄忽不定,如影附形的繞著陳自景緊追而來。
他身後的王恆等人,也是握緊刀劍,奮力廝殺,東一刀,西一劍,前一拳,後一腿的狂攻而出。
一時刀光翻飛,拳影縱橫,勁風煞煞。
陳自景身上衣衫飄飄,須發飛舞,神態威猛,他被包圍著,卻顯得鎮定從容,氣定神閑,招式倏快倏緩,顯得有條不紊。
雁翎刀捏在手中,揮出的每一刀都捏拿得巧妙至極,不偏不倚地將敵人的攻勢盡皆化去。
他們身後,有數十頭刀勞鬼追逐而來。
刀勞鬼呈人形,面無眼鼻,只有個佔據半張臉的血盆大口,發出的聲音好像在咆哮。
其四肢如刀,行動迅速。
它們能從口中噴出利箭般的毒氣,被毒氣射中後,如果沒有及時解毒,很快便會死去。
留下的屍體若不火燒,也會變成刀勞鬼。
驀然的,陳自景長嘯一聲,右臂疾拌,一口氣攻出了十幾刀,變幻數個方位。
但見刀影閃爍,片刻後就是頭顱落地。
一抹刀光,掠過天際。
這一刀絢爛至極,似乎連夜幕都被其徹底照亮,森寒刀氣頃刻間便充斥在整片荒原之中。
在王恆等人的視線之中,他們只看到了一雙連刀光都無法掩蓋的。
散發著森然氣息的,碧幽幽如寒潭的虎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