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麽是我?’
張之墨在筆記本上寫下這段字,字跡潦草。
他左手用力握著拳頭,面部隱隱露出掙扎之色,過了不久才重新放松下來。
松開手,特意留的指甲在手掌之上留下深深的指甲印,隱約可見血與肉色。
講台上的老師還在枯燥的進行著教學。
教室因為人少而隨機排座,所以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而身邊並無其他同學。
他隱約感覺自己有些許躁鬱症,但應該是非常輕微的。
畢竟高三的人,誰都會有些許心理上的波動。
所以他認為他自己是正常的。
可是他經歷過剛才的輕微的暴躁之後,又突然開始抑鬱了。
但並不嚴重,只是石頭落在心臟之上,狠狠的壓著它。思緒在亂飛,像風一樣虛無縹緲,無可掌控。
隱約察覺時,臉部已經僵硬,像僵屍臉一樣醜陋,卻毫無改變的想法。
會突然想到,在這個教室坐著,真是辛苦了其他人,要每天看到自己這張醜陋得令人厭惡的臉,要每天都感受到自己這令人作嘔的心情。
可這些想法又突然逝去,他又突然察覺到自己在看著窗外。
然後回過神來,驟然下起的雨掀起了朦朧的霧,慘敗了遠方的樹與房子,恍若灰色的,毫無生機的世界。
風還在肆虐,卻被玻璃擋在了窗外,像是暴怒的狂夫被囚禁在了牢籠之中,而他冷漠的看著,就僅僅只是看著。
當鈴聲響起的時候,老師突然退場,同學們粉墨登場,他卻趴在桌子上,埋住臉,感覺睡意湧現。
他覺得很正常,畢竟昨晚三點迷迷糊糊睡著,中途還忽然間驚醒。
連鬧鍾都不用就能在六點多醒來,每天都是如此,不得不說一句,真是個神技啊。
但代價就是白天容易困,非常困,可那又有什麽辦法呢。
風在徘徊,在遊蕩,無拘無束。
而他卻被禁錮在這裡。
不知道怎麽的,突然好像時間被剪切了,身邊的人已經在收拾東西外出吃飯了。
已然是中午放學時分,可是他的記憶還停留在第三節課,數學老師的光頭之上。
但他絲毫不在意,隨著人流走出教室,走出學校,再走幾步就到了小區門口。
拿出煙盒來,點上一隻,無滋無味,但全力吐出一口煙霧出來,仿佛所有的一切都隨煙霧散盡。
周圍的餐館已經擠滿了學生,嘈雜,煩躁。
張之墨余光似乎看到所有人都在盯著他看,抬頭匆忙撇了一眼,卻發現他們都在歡聲笑語,無一人看向他。
不經意間似乎有竊竊私語在談論著他的樣貌,可轉過頭去,還是一無所獲。
索性不再管了,隨手丟下煙頭,踩熄。
走進小區,只要躲避所有人的目光,就不會有目光聚焦到自己身上。
只要不去理會其他聲音,那就可以當做無人在議論自己。
即使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只要是不熟悉的聲音,那就不用去理會。
不可能有人在叫自己。
風從旁邊略過,樹葉的聲音縈繞耳旁。
只要不相信,只要不在意,只要不理會。
只要習慣了就好。
吞下昨晚買來的麵包,躺在床上發著呆,等到一點就出門。
晚了就碰上上學高峰,那密集的人群讓人不寒而栗,像是喪屍包圍著你,餓狼似的想要咬下你身體上的一塊肉。
所以,能避就避。
即使在大熱天,依舊穿上一件外衣,像守衛般保衛著自己。
再背上隻裝著一把傘的包,這樣就不會有空嘮嘮的不安全感出現。
出門前再跑去衛生間,盯著那張令人厭惡的臉,仔細的觀察直到自己的儀容儀表稍微讓自己滿意。
這才打開家門走出去。
空蕩蕩的樓道回響著腳步聲,卻是極讓人安心。
直到看到第一個人,心臟突然驟停,隨後加速跳動。
這一切都在不自覺之中進行,直到自己注意到自己粗重的呼吸。
學著人一樣的走路,卻是始終低著頭,偶爾抬頭看路,也只是匆忙之間。
僅僅幾分鍾的路程,到了教室以後,坐在座椅上,才發覺自己已手腳出汗。
緩緩安下心來,脫掉外衣,就像是脫下安全服一般,掛在椅背上。
趴在桌子上,他扭過頭來望著窗外稀稀落落的人群。
看著來的人逐漸增多,直到有人來到了這原本隻屬於他的空間。
微微歎了口氣,張之墨翻開雜亂無章的書包,將要上的課本擺放在桌子上。
雖說是迷茫於前路,但此時他應該做些什麽,他還是知道的,學生的第一要務便是學習。
不管周圍逐漸嘈雜起來的聲音,看著眼前的書本,漆黑的文字仿佛精靈一般飛舞在空中,環繞著他。
他想努力去捕捉那些精靈,卻被它們肆意捉弄。
只是盯著它們,卻是懸浮於紙頁之上,腦海中一片空白。
恍惚間便有鈴聲響起,但一字也未看清。
周圍的聲音更為喧囂,刺激著他的腦部神經,隱隱作痛。
張之墨毫無意識的在筆記本上揮動著筆,毫無規律的線條突然化作毒蛇向他襲來。
猛地一驚,終於回過神來,恰是此刻耳邊傳來風聲。
他轉頭望向窗外,枯葉飄零,原來已是深秋。
不知不覺中,風愈刺骨,天上已然烏雲密布。
本因一天最絢爛的時候,卻是結束的跡象,世界變得昏暗,即使教室提前亮起明亮的燈,也驅走不了陰霾。
窗戶作響,像是暴躁的人急促的敲打,讓人心慌。
他關上窗戶,把一切拒外,努力沉下心來,盯著書本上的文字。
耳邊卻是陣陣嘶吼,像是猛獸的咆哮,追逐著他。
直到老師的聲音驟然響起,才驚醒了他。
張之墨抬頭望向老師,老師抬筆在黑板上畫著,口中不停的說著話,卻像是嘰嘰喳喳的鳥語不斷向他的腦海襲來,黑板上扭曲的筆畫在他眼前不斷扭動,無論怎麽努力都看不清楚。
突然的雜念又在漆黑的空間中徘徊。
仿佛站在湍急的河流之中,漩渦不斷吞噬著他,一直的吞噬著他,身體被束縛著一動也不能動。
他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卻像是看到不斷膨脹的白色天花板逐漸的遠離他,他越發感覺到自己在逐漸的變小,被虛無不斷籠罩住。
張之墨突然感覺周圍在晃動,眩暈得他惡心想吐。
驟然睜開眼睛,卻依舊是昏暗的景象。
外面狂風大作,不覺中下起了瓢潑大雨。
霧鎖空城雨漫,風卷枯木花殘。
仿佛像有東西在喉嚨堵著,心急速跳動,惶惶像有天災降臨。
模糊著便下課鈴聲響起。
趴在桌子上將臉埋住,眼淚已然不自覺流下,卻不知在悲傷什麽。
周圍吵鬧的聲音依舊在刺痛著神經,讓他狂躁著,卻壓抑著。
只是用力握著拳頭,指甲深深刺痛著手掌,妄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唯有痛覺才能讓他感覺到自己還在活著。
而不是像幽靈一般徘徊著。
張之墨越發感覺到悲傷,像是在懸崖邊上的少年,看著懸崖下,被濃霧籠罩,卻依舊有聲音傳來,催促著他跳下來。
縱身一躍,下墜感不斷湧現,仿佛永遠觸不到底,身體不斷沉重,黑暗不斷湧現,逐步將他吞噬。
寒冷的氣息圍繞著他,不禁手臂收縮,仿佛這樣便能將一切都抗拒除外。
直到身體被人觸碰,現實才突然將他喚醒。
抬起頭來才知道,前桌提醒他下節課開始了。
沉默著,周圍的同學低著頭寫著測驗。
陽光透過窗子散落在教室各處。
張之墨微微撇頭便能看到萬裡無雲的湛藍天空,乾燥得被風吹起黃塵的大地。
原來一切都是幻覺。
耳邊傳來的不再是狂風暴雨聲,而是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窗外不絕的蟬鳴。
風一直在吹著,把手中的測驗紙吹起,打擾著他的落筆,他不得不將左手壓住邊緣。
光照射在紙上,懶散的氣息環繞在教室之中。
他看著眼前的字,卻不經意間發起了呆。
直到前桌的翻頁聲將他驚醒。
又在發呆了,可除了發呆還能做些什麽呢?
他把大量的時間都花在了發呆之上,只有如此,才會感覺不到任何的事情,時間才會過去的很快,他也不會變得更痛苦。
他完全尋找不到目標在這個世界上, 沒有活下去的理由,所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痛苦的。
內心在煎熬著,以至於整夜整夜的失眠,就連對美食也失去了興趣。
胡思亂想間,老師的聲音已然消失,周圍又變得喧鬧起來。他回過神來,已經下課了。
草稿紙上不知覺寫下了幾段字。
他看了幾眼,把草稿紙收了起來。
為了轉移注意力,不再陷入雜念,他還是打開了做題本做起了題。
時間總是過的很慢,在他留意的時候。
時間總是過的很快,在那不經意之間。
窗外的陽光逐漸的暗淡,教室的燈逐漸明亮。
直到晚風吹了進來,張之墨看向了窗外,漆黑的天空籠罩住了他,像一座囚牢。
隨著放學鈴響,一天的課程便結束了。
他收拾好書包,跟隨著人群離開了學校。
走在空曠的街道之上,他忍不住拿出煙來點上。
猩紅的煙火亮起,淡淡的煙霧繚繞。
迷離的街道三五人成群走著,只有他一人陪伴著影子。
連刺骨的風也跑來嘲笑,月亮也隱藏在黑幕裡不願看他。
走去常眷顧的便利店裡買了煙酒,回到家打開家門。
只有外面朦朧的燈火照進這冰冷的房間。
打開燈,驅散了黑暗,卻也驅散不了清冷。
他在清冷的客廳喝著冷酒就著煙,直到再也承受不住之後便回到房間,躺在床上。
裹上被子以圖溫暖心中的寒冷。
但夜總是漫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