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巴黎某個知名餐廳的門口,掛著打烊的告示牌。
令人奇怪的是,大廳裡卻燈火通明,吧台的位置一名年約五十的中年人,打著哈欠聲垂著腦袋,無精打采的坐著。
眼神時不時看向二樓樓梯的位置。
順著他的目光,走到二樓的最裡間一間包廂。
彼時的包廂裡,煙霧繚繞。
一張正好十人的圓桌上,坐滿了形形色色的人。
這些人有年紀七八十歲的,也有年紀五六十的。
此時的他們正在為明天的頒獎作品,做最後的投票。
能坐在這裡的十位評選,哪怕資歷最小的,也在評選的位置上坐了十來年。
年紀最大的那位滿臉白色胡須的老人,從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就開始坐在這裡了。
無疑,他也成了這群裡人話語權最重的一位。
此時,坐在他左手邊那名年歲最小的中年人,正在埋頭記錄著作品的投票數。
好半響,他才抬起頭,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眾人。
“皮埃爾,投票結果出來了。”
老人緩緩睜開眼,疲倦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年輕人’,接過他手中的紙,並未理會對方的表情。
當老人看到紙上的投票結果後,臉上並沒有任何表情。
好半會兒,他才緩緩放下手中的紙,抬起頭環視一周,淡淡道:
“三十多年前,也許是四十年前,我不記得了,不過我清楚的記得那天是聖誕節。”
“我和往常一樣,拖著疲倦的身子朝著回家的路走去,你們知道的,那個時候的巴黎沒幾個人過的好。”
“當然我們作家也不例外.....”
他像是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事情,沒去管好奇的眾人,而是陷入回憶中。
老人說了一些關於那個年代的艱辛與苦難,隨後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只聽他繼續道:
“....當我路過一家書店門口時,從裡面跑出來一個小鬼,哈哈哈,他走到我面前,對我說。”
“先生,今天是聖誕節,您不準備送家人一件禮物嘛?”
當他說到這的時候,眾人愣了下,也跟著露出笑容,都在為這個機靈的小孩讚賞。
唯一坐在老人身邊的那位‘年輕人’,眼神迷離起來。
老人沒再管眾人,依然緩緩道:“.....最後我還是掏出了身上僅有的錢,買下了一本書,這本書也是當年龔古爾獲獎的作品。”
眾人聽到這裡,或自豪、或驕傲、或得色。
是啊,他們龔古爾一直就是法國人最大的驕傲。
眾人的表情,老人盡收眼底,此刻的他臉上也浮現出笑容,而後將聲音提高一些,像是一位征戰了一天一夜早已疲倦不堪的騎士,再次面對敵人衝鋒時,所露出的堅定之意。
“我要對你們說的是,如果我們法國人,一年只看一本書,那這本書也必將是我們龔古爾作品。”
老人說到這裡,再次閉上了眼,像是陷入了沉睡中。
但他的話,像是重錘敲響了鑼鼓一般,久久回蕩在房間裡。
皮埃爾看著眾人低下頭陷入沉思,不住的點點頭,然後站起身,再次將投票的專業用紙,分發給眾人。
......
十一月十二號。
也就是這屆龔古爾頒獎日。
這一天,全法的目光都投向了巴黎這家餐廳裡。
一早早,
餐廳還沒有開門,已經在門口擠滿了從全世界各個國家過來的記者。 他們都是想在第一時間將這次獲獎的名單傳回本國。
跟門口站著的記者不同,對於這次獲獎者來說,每一分鍾都是一種煎熬。
時間緩緩而過。
頒獎的評委,請來的嘉賓以及提名者,都陸陸續續走進了餐廳。
陳楠來的不是最早,卻也不是最晚。
盡管他同樣忐忑,焦慮,不安,還有憧憬。
但面色上依舊強逼著自己冷靜。
“這個碧池,你看他,一定是耍了什麽手段,該死的,我就知道這些人最後還是會這樣。”
貝爾特朗咬牙切齒的看著坐在不遠處那個‘難民’,肆無忌憚的朝著人群得意洋洋揮手。
陳楠有些無奈的看著身旁的貝爾特朗,進來之前還信誓旦旦的向他保證,現在看到別人得意的樣子,第一個繃不住的也是他。
他真想一腳踹在對方臉上,“難道不明白,你的每次辱罵就是對我一次打擊嘛?”
“陳,你為什麽這麽淡定,我知道你心裡跟我一樣,別憋著,看我...”
他在一邊說的時候,還一邊偷偷朝著對方豎起了手指。
陳楠手指微微顫抖,真的想學學貝爾特朗,但還是強壓著忍住了。
“楠楠,不到最後一刻,永遠都不知道花落誰家,別擔心。”邊上的王曉萍拍了拍陳楠放在腿上的手,安慰道。
這個孩子這段時間的緊張焦慮,她看在眼裡。
陳楠在她眼中一直都是孤僻的,不愛社交,不愛靠近陌生人,他的圈子很小,尤其是離開了學校後,更小了。
為此,她不得不讓丈夫經常帶陳楠出去見識見識,認識一些其他人。
融入一些別的圈子裡。
可即便如此,效果依然不是很好。
這次為了這個獎項,陳楠跟著貝爾特朗遊走在各個不同的場所,她清楚的知道,那是他在強逼著自己去適應。
如果....
王曉萍真的不敢想下去。
人員慢慢到場了,餐廳裡也顯得擁擠了。
陳楠忍不住的揉搓著手指,手心裡的汗漬也越來越多。
他不再是面帶笑容了,臉色漸漸冷了下來。
扯了扯領帶,晃了晃頭。
“有點熱。”他低喃道。
“嗯?熱嗎?”貝爾特朗疑惑的看了陳楠一眼,隨後頓了下,明白過來了。
人員到齊了。
先是主辦方代表上台說了一套官方致詞,隨後恭喜了一下本次提名作品的作家。
隨後,評委將每一部作品在餐廳的多媒體銀幕上一一展現。
並且還有一些評語在裡面。
這個時候,坐在下面的作家,也都會站起來向所有人打招呼。
記者也會拍下他們的照片。
其中最為突出的就是那位‘難民’作家了。
當他的作品被展現時,整個人已經陷入癲狂之意,就好像獎項已經到手一樣。
當《追憶似水年華》被呈現在銀幕上之時。
陳楠站起身,微笑的伸出手,向著眾人打起招呼。
他是那樣年輕,比以前那位27歲獲獎者,更顯得年輕。
所有的記者都不約而同的將手中的相機對準陳楠。
無論這次獲獎與否,無疑他都是成功的。
二十部提名作品,用了將近一個多小時,才展現完畢。
接下來就是最重要的時刻。
陳楠臉上的汗漬漸漸多了起來,他死死的盯著緩緩上台的那位老人。
周圍所有的嘈雜聲漸漸消失,即便是那位跳的最歡的選手,此刻也安靜下來。
老人很老,他走上台都是靠著手中的拐杖。
講台桌前,老人未開口,而是抬起頭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底下不約而同的響起了掌聲。
他抬手示意了下,緩緩說道:“伱們要安靜一會,不然可能聽不到我說什麽。”
他開了一句玩笑話。
底下所有人先是一愣,然後都大笑起來。
陳楠也是,好像這一刻對這個獎項的執念也輕了不少。
老人沒在管眾人,而是再次抬起手示意安靜,而後扶了下老花眼鏡,低頭看了下名單,又抬起眼眸,錯過老花鏡,掃視著眾人一圈,才開口說道:
“公布獲獎之前,我得對這個作家說兩句,你的書太長,我又太老,別讓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