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決鬥開始!”
克雅將讓手由著慣性揮下,有氣無力地出聲,緊接著垂下腦袋,在臉接觸到地面的前一刻消失在了場內。
原本喧鬧的觀賽席上也隨著這一聲開始變得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想看看,這個不斷說出驚人之語的少女到底是藏著點真東西,還只是藏著回家的車票。
海科拔出訓練劍,壓低重心,同安格妮絲對視,讓劍尖一直對準少女的腹部,擺出了一個經典的反擊架勢。
而僅僅是如此,便讓不少觀眾發出了驚疑之聲。
——被海科暴打過的都知道,他大部分情況都會直接進攻佔據主動權,而並非等待並觀察對手的動向。
在安格妮絲的感知中,整座學院的魔力流向改變了一絲。
因為面前的海科。
她稍稍皺眉,聯想到海科剛從深淵歸來和他方才說的話,心中便有了個模糊的猜想。
那是一種極為少見的真理道途祝福。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的第一劍……’
安格妮絲屏息,聆聽著自己的心跳,將重心壓到了最低,彎曲雙腿前傾身體,將衝刺的意圖暴露的一覽無遺。
伴隨著心臟強勁的泵血聲,腳尖轟然發力,少女如同利箭一般直衝向海科。
風與人聲在她的耳畔被拉扯成模糊的雜音。
唯有亮白色的劍光在瞬息抵達至海科橫亙的劍身之上。
不偏不倚。
鐵與鐵的交鳴聲蕩漾在偌大的場館中,深紅的雙眸凝視著海科古井無波的面容。
“果然很輕沒出全力啊,那麽第二劍……”
少女松開劍柄,讓劍順著重力朝下摔落。
她則迅速地再次躬身,墊步向前,渾身肌肉一同發力,越過劍尖的位置,把拳頭握緊,只露出骨節的部分,重重地打向海科的腹部。
轟!
握著劍的安格妮絲在眾人的注視中被瞬間彈飛出去,摔在地上,又狠狠在半空與地面來回撞了好幾回吃滿灰塵後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場外頓時發出了一陣噓聲。
“就這就這?”
“一招就被海科會長擊飛,兩招不會就敗下陣來了吧!”
就連緊緊盯著場中的艾玖心中都浮現了“要輸了”的想法。
他只看見安格妮絲衝過去,下一刻安格妮絲狼狽地滾了回來。
艾玖又仔細觀察一番,發現海科則毫發無傷地站在原地。
而已經驗證了心中猜想的安格妮絲用手指輕彈劍身,隨手挽了個劍花,對著皺起眉的海科抬了抬下巴,
“不追擊嗎?”
海科眯起眼,從剛剛安格妮絲甚至還留有余力把半空中的劍拿回去,他就能看出對方明顯留有余力,是在試探著些什麽。
沒必要的追擊只會暴露破綻。
他變換架勢,正想邁步主動攻擊,卻聽見了安格妮絲的第二句話:“聖言規則……這祝福可真難得,怪不得要把這麽複雜的限制條件說出口用來增強自身,換我我也找個磨刀石試試好不好用。”
——她怎麽知道!?
“心態不穩嘛。”
愉快的嗓音伴隨著快速墊步的兩次啪嗒聲在海科的身後響起,緊接著的是劍刃割開風的呼嘯灌入他的耳中。
危險。
海科下意識地想要釋放防禦術式,可他又馬上意識到“自己不能使用術式”,所以又硬生生壓下了深深刻入本能的動作。
向前半步,前傾再回身。
同樣如冰般平靜的深紅與湛藍眼眸交錯。
海科在這一刻意識到,無論性格,經驗,學識,也無論安格妮絲之前說過,做過什麽。
毫無疑問,對方是一位合格的戰士。
狂妄的,好像是自己。
海科緊鎖手腕發力,一劍側開襲來的劍刃,再在短暫的空隙中把安格妮絲手中的劍震開……
海科的瞳孔驟縮,因為那把長劍再一次地從半空中開始掉落。
消失了?
自令海科窒息的瞬間,有白皙的手掌輕輕拍了拍他的右肩。
危機感如電流般淌過海科的全身,他在極短的時間裡後退半步,再傾盡全力偏頭,差之毫厘地閃開了少女的從左至右的高位掃踢,最後再一劍下劈。
理所應當的劈空了。
“為什麽提醒我。”
漠然的聲音從海科的口中傳出。
火辣的灼熱感仍舊殘留在海科的下頜皮膚上,哪怕他勉強閃開了這一踢,但被摩擦加熱的空氣仍能讓他清晰至極地感受到這一擊的威力。
倘若安格妮絲不提前出聲,戰鬥就會在這平平無奇的一腳中結束。
哪怕他連一半的實力,還有諸多底牌都還沒使出。
對方對於時機的把控過於精準……更何況,她是怎麽知道自己從深淵中獲得了聖言規則的祝福的?
海科的心中浮現出一個荒謬的想法——安格妮絲就在這兩招之內,甚至在這之前從他的動作與話語中就分析出了,他想拿安格妮絲當“聖言規則”祝福的磨刀石的想法?
聖城次席,果然也是不能按常理看待的怪物。
但來自聖城的安格妮絲的確強大。
——可他海科難道需要這種可笑的憐憫嗎?!
倘若失敗,那就狼狽地跪倒在地接受冷眼與唾罵,倘若失誤,那就承擔失誤所帶來的後果,無論有多嚴重。
如果連失敗與挫折都承受不起,那又拿什麽去面對死亡?
而他曾數次在深淵裡直面死亡,不曾恐懼一秒,也未曾後退一步。
身處決鬥中的戰士感到自己的尊嚴被對手的憐憫侮辱了。
所以他問,滿帶著冷靜的怒火問:“為什麽。”
於是安格妮絲抬眸,回答。
“沒必要依靠這種一次性的小聰明輕松取勝。”
她直視著海科。
“在戰鬥之前,明晰戰鬥的意義,看清它能為我們帶來什麽,又可能讓我們失去什麽,讓理性知曉這些,而並非令一時的情感主宰思維,這樣以後再去做出抉擇,我認為這非常重要。 ”
嘈雜的寂靜裡,海科獨自咀嚼著安格妮絲的話語。
許久,他無奈歎息,在所有人疑惑的注視下微微低頭,用力地說道:“受教了……安格妮絲,這只是一場難得的切磋。”
“正是如此,海科會長。”
海科點頭,忽地為自己先前的想法感到幾分羞愧,他不禁失笑出聲:“真是,當之無愧的次席。”
他明白了,其實安格妮絲想傳達的道理十分簡單。
——這並非互相拚上性命的廝殺,所以,他的對手渴望能與毫無保留的自己交手,讓實力差距不大的雙方盡全力實踐所學所想,然後在其中精進自身。
無論勝負。
‘自己,真幸運啊。’
海科想。
安格妮絲甩了甩微微發麻的手臂,不再壓抑升騰而起的戰意,她重新抬起劍刃,擺好千錘百煉的迎擊架勢,對明悟了的海科頷首,高聲宣言:“那麽,海科會長,還請用出全力。”
“然後,還請讓我……”
她一字一頓地說,
“從正面,堂堂正正地擊潰你,把你揍進醫務室。”
如此傲慢卻又堂皇地陳述,內容狂妄到幾乎令不明真相的觀眾們捂住肚子笑得滿地打滾。
可艾玖覺得從那個站在場中的紅發少女的口中說出,卻又顯得如此理所當然。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德布斯敦學生會的會長,公認的學院第一,卻情不自禁地露出欣喜的笑意。
他同樣舉劍,無比認真地說道。
“真是,榮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