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艾玖說。

　　“嗯，煙花要開始了。”

　　安格妮絲伸手，指著那個方向，讓艾玖的視線跟隨過去。

　　“別錯過了。”

　　艾玖沒有再說話，他只是聚焦注意力，看清了遠方那些正手忙腳亂地擺弄著釋放煙花的裝置的大漢們。

　　他想來那些身形高大的大漢該是衛兵，而他們也的確沒有直接接觸過這些新奇的裝置，所以想看看能給家人帶來笑容的東西到底有多神奇。

　　——這大概是美好的幻想。

　　在短暫的等待時間裡，艾玖在心中打趣道……因為這兩天和安格妮絲待在一起，又見識了德布斯敦裡人們超乎尋常的生活水平，他都不禁要懷疑這到底是不是個子供向世界了。

　　畢竟像安格妮絲這種人格上毫無缺陷的家夥，真的有可能出現在現實世界中嗎?

　　更別提，她還是個哪怕失去一切頭銜與光環，也依舊能靠臉吃飯，甚至靠姐姐擺爛的美少女。

　　還好過於勢利與現實的莉莉和夢界中深淵的出現給了他當頭棒喝，這也是艾玖對於莉莉並沒有什麽惡感，反而挺感謝對方的原因。

　　因為，莉莉和他艾玖這種惡劣的家夥，才應該是正常世界裡的主流。

　　就比如現在。

　　安格妮絲心中想的應該是讓他記住“我陪你看煙花”這件事，不想讓自己因為童年的回憶受傷。

　　可他哪裡還會因為這種記都記不清的陳年舊事有什麽情緒波動?

　　艾玖只是覺得學了一天，也是時候該休息一下，那麽既然在放松途中還能刷安格妮絲的好感度，又何樂而不為呢?

　　除此之外，他想的便是明天能在安格妮絲這學到什麽知識了。

　　他想，如果是莉莉的話，大概也會有同他類似的想法。

　　所以她和安格妮絲才做不了朋友。

　　咦?那為什麽自己能被安格妮絲認定為朋友……

　　是她還沒認清自己的本質嗎?

　　那挺好的，就別認清了吧。

　　“開始了。”

　　平淡的聲音把艾玖拉回現實，他抬眼望去。

　　可卻並無煙花在天穹上的爆破聲，也並無各類絢麗色彩照亮被繁星點亮的夜幕。

　　沒有煙花。

　　廣場上的人群好似也陷入了疑惑與不解中，所以逐漸騷動起來。

　　那些粗獷的大漢也只能焦急地站在一旁，不知發生了什麽，他們隻負責啟動它，根本不知曉其中的原理。

　　煙花壞了。

　　對於安格妮絲來說，這是一眼就能辨認出的，顯而易見的事實。

　　或許壞在釋放術式的回路出錯，或許是因為其中的原料放錯了。

　　原因種種，不一而足。

　　但現在如果她一個人離開，去修補這些原因，就完全沒有必要和意義了。

　　因為不能在合適時間與合適地點爆開的煙花，就只是會形成一團莫名其妙的色彩，還吵得要死的炮仗罷了。

　　她瞥了一眼右手邊的艾玖，發現他盯著夜空，還在等待著。

　　“我想，今晚大概是看不到煙花了。”

　　安格妮絲吃了一大口冰沙。

　　“也許是壞了。”

　　艾玖頷首，把目光收回，正想開口說走吧的時候卻聽見少女繼續說:“沒事的話，可以等等，說不定馬上就放得出來了。”

　　那就等等。

　　安格妮絲慢慢地吃著冰沙，每當少許的焦躁湧上心頭時，她就會咽下一口能讓她再度平和下來的冰沙。

　　如此反覆。

　　而艾玖閉目享受著微涼晚風的吹拂。

　　可隨著時間的流逝，安格妮絲只看見原本聚在廣場上的人群慢慢散去，那些存放著能放出好看煙花的裝置也一個個地被拖了回去。

　　沒一會兒，廣場上就恢復了原本只有零零散散的人群的模樣，而其他的街道反而變得更加熱鬧。

　　因為大家本來就是來看煙花的，煙花沒了，人群自然也就散了。

　　最後一口冰沙被吃完了。

　　“要繼續學術式嗎?”

　　“如果學姐你沒有其他安排的話，我是樂意的。”

　　艾玖長呼一口氣，注意到了那一半突然消失不見的芒果冰沙。

　　吃那麽快胃不會痛嗎?

　　“那可以，這本來就是我學習術式知識的時間段。”

　　安格妮絲應聲，她望著天穹，好像有點魂不守舍的樣子。

　　“好。”

　　他想著安格妮絲總不會在回去的時候再買杯冰沙，所以便直接估摸了一下學院與這裡的距離，再找到了個最近的能直通地面的螺旋樓梯入口。

　　“朝這走吧。”

　　艾玖轉身，平淡的聲音與先前並無半分區別。

　　想來他是不會因為看不到這種早已記不清楚的兒時回憶而感到傷感。

　　安格妮絲如是想到。

　　因為她也不會。

　　要是有時間為了這種小事而傷感浪費時間，還不如去多看兩本書學點知識。

　　可這不是會不會傷感的問題。

　　而是自己說要帶他來看煙花，讓他記住自己陪他看煙花，最後卻什麽都沒有看到。

　　重要的是這個。

　　是她沒有履行諾言。

　　現在跟著艾玖的腳步是能重新續上之前的術式學習，他們也都不是會因為這點小事鬧騰的小孩了，所以心情大概也會像方才的這些都沒有發生一樣平靜。

　　可是相比什麽都沒發生的平靜，還是讓人忍不住微笑的開心更好一點吧。

　　安格妮絲是這樣認為的。

　　人總需要理性來克制欲望指導方向，再使用培養許久勇氣去做自認為正確的事，安格妮絲向來認為失去冷靜就難以保持理性。

　　所以現在的她也是冷靜的。

　　可她想，這樣平淡似水的人生已經夠多了，多的她快要數不清了……在數百數千年後的某一天，她偶爾憶起這些沒有錯的事還會笑嗎?

　　安格妮絲不知道，但她覺得，如果是回憶起那天在小鎮做出的決定，她絕對會笑得合不攏嘴。

　　那些能讓她笑出來的，大概就是名為“意義”的時刻吧。

　　所謂的正確不是他人口中累積出來的，也不是由那些難以變通的律法規定出來的，而是由不同的人來賦予定義的。

　　每種正確都擁有自己的主人。

　　一味地克制，一味地隱忍，在沉默裡強大，在陰影中成長，不露出任何破綻與弱點，直到她臻至成熟再讓所有人認識到她，這就是法涅那天要告訴她的事。

　　這難道不對嗎?

　　這當然對。

　　可我不想再這樣了。

　　因為我也是人。

　　我又怎可能如此完美?

　　安格妮絲沒有挪動腳步。 www.uukanshu.net

　　她在觀察四周，在權衡利弊。

　　——城牆下的街道燈火連攜，熱鬧非凡，城牆上的艾玖一個人朝著樓梯處走去。

　　她想朋友是什麽，她又為什麽會把艾玖當做朋友。

　　可片刻後，她又覺得自己想的太多。

　　乾脆，就不想了。

　　因為她又怎能在觸手可及的能力范圍內，在朋友的面前去選擇平靜地轉身離去?

　　“幫幫我，老師。”

　　安格妮絲輕聲呢喃。

　　於是，天與地安靜了下來，人聲與風聲一同被隔離在了外面，橙紅色的燈火與冷白的星光也變得黯淡。

　　隔離結界就此成立。

　　在短暫的時間裡，此處的魔力與外界互不流通。

　　艾玖停下步子，疑惑地朝身後望去。

　　“你是不是做了什麽，學姐?”

　　那一瞬間，有光亮起。

　　照亮了暗色的天幕。

　　讓艾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然後，便看見了。

　　那懸浮在安格妮絲掌心上方小小的星辰與月，還有那緩緩升起，一束束爆開，多彩絢爛的璀璨煙花。

　　煙花被點燃後的那個小世界，就這樣綻放在他們視線的交點處。

　　原本漆黑的眼瞳被明光點亮了。

　　寂靜裡，有人彎起嘴角。

　　“是我陪你看煙花的，以後別忘了。”

　　“還有。”

　　她將手指豎在了唇前，小心翼翼地輕聲說，

　　“記得別把這件事說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