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意半酣。

　　鬥笠下的梅恪禮已經斟酌了許久。

　　梅允常與麻衣老人的那盤棋，他已經接下來了，他是麻衣老人的徒弟，知道那人的厲害。

　　說實在的，他並不願與老人對弈於棋桌兩側。

　　甲子城有五術，分別是山醫相命卜，麻衣老人相命卜三道皆是其中佼佼者，棋卜定運之術獨步甲子城。

　　麻衣老人的棋向來是如縹緲的氣運一般難以捉摸。

　　梅恪禮所修也是這些，但卻弗如遠甚。

　　他知道，自己終其一生也未必贏得了麻衣老人，但卻不得不去做。

　　這盤棋要不要讓方圓知道一些?

　　梅恪禮還沒有定見，因為他的劍術還太低，自保的本事依舊不夠，讓他去西京城已經是權衡再三的試探。

　　西京城雖亂，但卻沒有太多山上之人，方圓自保總是沒有太大問題的。

　　唉！

　　梅恪禮暗歎一口氣。

　　他少年學藝時與麻衣老人下過很多局棋，次次皆如此時，對方只是漫不經心的一次落子，便會令他進退維谷。

　　想來想去，還是打算緩緩圖之。

　　兒子明天要走，他還有些話要叮囑。

　　“方圓，遇春明日要走，我這個做父親的怎麽也該看看去，你們慢慢喝。”

　　方圓微笑點頭，道:“梅叔，那明日我便不向你辭行了。”

　　梅恪禮揮了揮手，道:“山長水闊，未來的日子還長著，無妨。”

　　倒是喝得極不盡興的方登城長長舒了一口氣。

　　因為梅恪禮在這兒坐著，他相當不自在，這會兒他一走，總算能踏踏實實喝兩杯酒了。

　　方登城當然不會忘了自己提前來這裡的原因，若不是為了將這小子忽悠上賊船，自己也不會在門口等著，也就不會得罪梅老大了不是?

　　說到底，眼前這小子才是罪魁禍首。

　　梅恪禮剛走出借月館，方登城便惡聲惡氣的道:“小子，老子為了等你可是闖了大禍了，打壞了梅老大的牆，你說怎麽辦吧?”

　　方圓確實回得晚了些，自認理虧。

　　但這……打壞了牆總不該找到自己頭上來吧?

　　“將軍，你這話有點兒不太講道理了。”

　　方登城“哼”了一聲，道:“誰跟你說老子講理的?事情就是這麽個事情，加上你還欠我大大小小好幾個人情，這總不能不作數吧?”

　　方圓一時無言。

　　莫得辦法，不管是否有用，他的的確確欠了方登城的人情。

　　他也大概能猜得到方登城想說的是什麽。

　　之前在江口驛，他見過一位二十幾歲的年輕將軍，也姓方，長相與方登城倒有七八分相似。

　　脾性嘛，十成十的像。

　　方登城要說的，只怕與那天方捶敵一般無二。

　　方圓不能應承他。

　　“將軍，抱歉了，若是別的事，我自然盡力，但若要我從軍只怕不行，我家先生還等著我回去。”

　　方登城撇了撇嘴，道:“又不是要你現在就跟我走，等你那點兒破事兒弄完再來找我不就完了嘛。”

　　方圓還是苦笑搖頭，他並不是不願入軍旅，而是還拿不準究竟要走濟世路還是隱世路。

　　先生雖然說了不會干涉自己的抉擇，但方圓明白，自己還太小，做不得這樣大的選擇。

　　這一路來，遇上的人裡，有要做山上人的，也有李鴞與魯冠這樣的濟世讀書人，他們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打算。

　　方圓不同，相比於這些朋友，他沒有廣闊的見識，也沒有足夠高的學問，更沒有遠超同儕的劍術。

　　無論是濟世或是隱世，他都沒有能夠做得好的信心。

　　其實也不用那麽著急，畢竟自己才十三歲，才讀了兩個月的書，才走了三百裡的江湖……

　　與浩浩蕩蕩的南北天下相比，他如同滄溟中的一顆粟米，還不值得一提。

　　“將軍，這樣吧……若是我當真要走濟世路，以後便來狐岐找你，如何?”

　　方登城其實還是不太滿意，但眼前的少年不僅是一名讀書人，更是個瀟灑恣意的挎劍兒。

　　事到臨頭，他才發覺，自己的想法也未必就好。

　　從這個少年一進城，他就已經在老爺子和梅老大他們一家的算計之中，方登城不知道他們要做些什麽，但卻知道，他們不會將一個方圓看在眼裡。

　　方登城第一次後悔起招攬方圓的話。

　　或許是因為把這個差了十幾二十歲的少年當成了朋友?

　　他也不知道。

　　“小子，若是要來且蘭，便來鐵戈巷找哥哥我。”

　　方圓端起大海碗，與對面的方登城碰了一碰。

　　“這是自然。”

　　方登城哈哈大笑著灌下一碗酒，隨後吐出一口濁氣，眼中帶上了些朦朧的醉意。

　　而後他連連倒酒，連連碗空，方圓想勸一句也沒能勸出口。www.uukanshu.net

　　他感覺眼前的方登城似乎心中有些悲哀之意。

　　“方圓，有句話要跟你說。”

　　“將軍請講。”

　　方登城看上去已經迷糊了。

　　他半趴在酒桌上，呼喝道:“要是沒有事，你小子少來狐岐城，這個地方還不適合你！”

　　方圓苦笑不已。

　　他看著將頭埋在自己手腕裡的方登城，忽然有些不明覺厲。

　　方圓站起身，背起大紅葫蘆和行囊，對著小浣娘道:“我們走吧，去準備些東西。”

　　小姑娘坐在一邊，早就無聊壞了，三人的話題她聽不懂，也壓根兒插不上嘴，更不感興趣。

　　方圓這一說，恰好是讓她解脫了。

　　她站起身，點點頭。

　　臨出門時，方圓轉頭朝著酒桌上的方登城抱拳一敬，並朗聲道:“將軍，多謝了！”

　　方登城沒有反應。

　　酒客已空的的借月館裡響起陣陣鼾聲。

　　方圓輕輕掩上小門，牽著小浣娘朝千裡巷外走去。

　　今夜還有不少事要做，要去準備些乾糧，還要買一把劍，再找個客棧睡上一覺。

　　行囊裡，紫裙女子借劍時留下的十個金錯刀給小浣娘的娘親辦完喪事花了一半，已經足夠回去一路的用度。

　　想到這裡，還不知道白紫姐姐是不是已經追上了陳青姐姐他們的車隊，是否已經出了且蘭……

　　自己將來總是要去雲夢走一走的，從且蘭到中原去，雲夢乃是必經之路。

　　方圓拍了拍小浣娘的頭，道:“走吧，明天還趕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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