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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淮北種橘樹》第4章 早雪
  首陽樓崩塌後,枳子洲亂了,長淮以南的橘子洲同樣亂了,南北天下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

  原本不理俗事坐鎮五城十二樓的各教開始走進各國之中。

  且蘭雖是小國,但也有儒家心行城的文城設立,這裡還有一位心行城君子坐鎮。

  心行城君子姓薑,名不器。

  薑不器在心行城,在整個儒家都是個不受待見的貨色,雖然位在儒家君子之列,但卻自請發配到了橘子洲西南的偏蠻小國。

  按理來說,這樣的小國文城只需一位掌院坐鎮便可。

  且蘭國的文城說是文城,實則不過書院的規模,只是為了匹配薑不器這位儒家君子,才不得已更名為文城。

  且蘭文城坐落在一座高山之上,山名文筆峰,山下有水,喚作碧江。傳說中有漁民在碧江中打魚,但卻撈起來天成三教祖師銅人像,以為吉兆,三教從此在文筆峰上留下了分支。不過文城看上去頗為寒酸,城主薑不器顯然也不在乎這些,就連門樓上掛著的“院內銅人”匾也未曾換下,其實按照規製應該改成“城內銅人”才是。

  門匾已經度過了許多春秋,有幾隻蜘蛛於其上結網,但卻不見人灑掃。

  任誰也不敢相信這是一國之文城!

  儒家君子看上去四十歲上下,面容清臒,眉眼依稀可見銳氣,他頭戴浩然正氣冠,手中立著一隻傳書的鴻雁。

  他便是薑不器。

  儒家君子輕輕送飛了鴻雁,眼中一派快意之色。

  手中小紙卷上分明寫著:首陽樓為人所斬,天關已破,各文城書院需大開山門,廣收弟子,以備妖患。

  薑不器眉飛色舞。

  真不知道是哪位功參造化的前輩幹了這等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年輕時未嘗不想做這事,不過卻做不到,還因此被視作異類,最終不得不在一位賢人前輩的指點下來到了這麽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說是文城,實際上除了他自己以外攏共也沒有幾個人,一番氣象比起山那邊的大雄寶殿和三清台可差遠了。

  主要還是因為且蘭國民風剽悍,不算開化,百姓信佛信道者皆不在少數,但這文風嘛,著實就很一般了。

  再加上城主薑不器本身也不管事,因此這些年文城可謂是江河日下,原本還有幾十個學子,近些年也轉到隔壁去了。

  可不嘛,連個像樣的夫子都沒有!

  不過現在,薑不器胸中沉寂多年的意氣重新燃起。

  信中的廣收弟子被他完全忽略了,不成器的弟子收上一籮筐又管什麽用?

  薑不器朝著城中的元聖祖師銅人彎身一拜,縱身直入雲霄,倘若有人看見,怕是要驚呼這位不管事的儒家君子為仙人了。

  可惜是夜晚,還下起了早雪,白衣與白雪混做一片茫茫。

  東邊不遠隱有劍氣,恰好一遊。

  ……

  翌日。

  天光大亮時方圓才從板凳上悠悠醒轉。

  懷裡已不見方橘。

  方圓心中微沉,果然,走進屋子裡後一個人也沒有。

  他沉默著走進了妹妹方橘的房間,那許許多多的竹鳥已經無影無蹤,桌面上留著一張紙,寫了不少的話,可惜方圓不識得幾個字,只知道最前面四個字寫著的內容。

  方圓方圓。

  紙片上還有乾涸的水漬,暈開了娟秀的墨跡。

  父母房中常穿的衣物都不見了,尤其是方持節平素放在書桌上的的筆墨紙硯也盡都無影無蹤,

唯有滿牆的書籍仍然排放得一絲不苟。  方圓將紙片揣進了懷中,將書籍小心的一一抬了出去,極為愛惜的裝進竹筐中,放進了自己的房間,隨後鎖上了父母與妹妹的房門。

  他走到院子裡,對著去小鎮的山道方向跪下來,磕了三個響頭。

  今天格外的冷。

  天上已經飄起了綿綿密密的雪。

  古道上,兩大一小三個人,淋著雪,拄著杖,緩緩前行。

  母女兩人背著小小的行囊,穿著長袍的男人就累得多了,他背上是一個大大的竹箱,裡面裝著許多讀書人才用的到的東西,還有無數隻小巧精致的竹鳥兒。

  少女走在最前面,跟父親一樣也穿著白衣,在白雪皚皚裡乍一望過去倒還真有幾份女夫子的味道,不過嘴裡的抱怨卻將這份風度破壞得乾乾淨淨。

  “爹,你說的那個枳子洲是什麽地方啊,是不是要到小鎮外邊去了,要不我回去叫方圓來背我吧,下雪了很難走誒!”

  “你說你也是的,他要念書就讓他念嘛,就算不讓他念,也不用帶我和娘離他遠遠的嘛,你看這走了大半天了才走出去幾裡路,要我說就乾脆把方圓趕到那什麽枳子洲去,他是鐵腳板,比我們能走多了,這會兒說不準都到小鎮外邊去了,你說是不是?”

  “還有娘啊,你也不說勸爹幾句,你可還生著病誒!要是給方圓知道了,他肯定就要說:‘橘子,你看看你自己吧,都不體貼娘’。你看嘛,到頭來我還要給他說,給他說就算了,還說不過他,你說氣不氣人?”

  “……”

  女人走得很輕快,笑眯眯的看著一如既往喜歡碎碎念的女兒。

  “小橘子,是誰昨晚死去活來的求你爹讓方圓念書的?”

  少女撇了撇嘴,置若罔聞一般,繼續碎碎念。

  “還有那個方圓,也不知道來找他妹妹,真不知道他腦瓜裡都在想些什麽,書有什麽好念的嘛,我一天都快煩死了,他竟然當個寶一樣,那些聖人說的話哪裡有他妹妹可愛嘛,娘你說是不是?”

  女人笑意更甚。

  男人額頭微微見汗,沒好氣的道:“閉嘴!要不然你就給我背書,一直背到枳子洲去。”

  少女脖子一縮,剛想回頭衝自己的父親翻個白眼,卻見到了天上有個人。

  對!

  他果然是個人!

  “爹,你看,天上有個白衣人在飛誒!”

  男人更加慍怒,道:“我怎麽教你的,子不語怪力亂神,這大活人怎麽能飛到天上去?”

  好嘛。

  天上的人落下來了。

  來人穿著與父女倆一樣的儒家白衣,不同的是頭上束著一頂古拙的雁翅冠,冠上有字。

  浩然正氣。

  男人細細的打量著天上落下來的人,最後目光落到“浩然正氣”四個字上。

  他心頭大震。

  少女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小鎮上,但從小就聽父親說過,外邊的大國裡有儒家文城,裡面坐鎮的就是戴著浩然正氣冠的儒家君子,這種人隨便一個都是道理能講到萬裡外的人物,自己的太爺爺就是一位君子。

  她瞪大了雙眼,然後好奇的上前伸出手撥弄了幾下儒家君子的發冠,然後才失望的道:“什麽嘛!爹,這個浩然正氣冠也沒你說的這麽厲害嘛,我看著沒有什麽特別誒!”

  儒家君子含笑看著眼前仙露明珠一樣的小姑娘,沒說話也沒動作。

  男人喝止住女兒,然後向面前的儒家君子行了一個禮。

  “小女禮數粗俗,請不要見怪。”

  說著將女兒拉了回來,聲色俱厲的瞪了她一眼。

  少女委委屈屈的低下頭,小手搓著衣角。

  儒家君子沒有回應男人,而是走到少女面前,將自己腰間的青魚佩解了下來,掛到少女的腰帶上,還笑著揉了揉她的長發。

  而後他走到女人面前,仔仔細細的正冠,服衣,納履,如此好幾遍之後才彎腰躬身拜了下去。

  “師姐,好久不見了。”

  少女驚訝得檀口微張,這個人居然是叫娘師姐,不會是認錯人了吧?

  他可是會飛的儒家君子,娘從來不念書的誒!

  怎麽會是他的師姐?

  女人竟像這君子先前對少女一般,輕輕揉了揉他的頭,將他剛剛正好的發冠揉得歪歪斜斜,看上去極其怪異。

  “小生薑,不錯嘛,這些年都混成君子了。”

  儒家君子抬起頭,道:“師姐要是不走,心行城早就出了震古爍今的女君子了,誰知道跑到這裡來嫁人,您還是別打趣師弟我。”

  女人柔和的眼目忽然彎出一個危險的弧度,道:“怎麽著,長本事了?叫姐夫!”

  儒家君子瞟了一眼旁邊有些尷尬的白袍男人,不情不願的喊了一聲:“姐夫。”

  男人這才含笑拱手。

  女人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道:“你是來找我的?”

  儒家君子搖搖頭,道:“我來收徒弟,你連女兒都有了,找你幹嘛?”

  女人一腳踹在儒家君子的小肚子上,道:“成了君子就飄了?”

  儒家君子滾出去一丈遠,然後才狼狽的站起來,諂媚的笑道:“師姐教誨得是!師姐功力大增,可喜可賀!”

  少女有些凌亂,這個人真的是儒家君子?不是冒牌的?

  女人隨意地揮了揮手,道:“既然是要收徒,那就趕緊走吧,沒看我們一家三口趕路嗎?我這次要回北邊去,我的院子有人收拾著的吧?”

  儒家君子忙不迭的點頭,道:“有的有的,我一直傳信小球兒收拾,你回去就能住,不過姐夫和侄女兒嘛……”

  “嗯?”

  “合適!特別合適!”

  女人素手伸到他面前,道:“把你的青竹舟借我,我給你一枚印章來換。”

  手裡的印章分明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青石雕就。

  儒家君子笑容僵在了臉上。

  ……

  青竹舟上,雲海間。

  少女瞪大了眼睛望著自己的娘親,仿佛是第一次認識她一般。

  女人攬住女兒,靠著丈夫,道:“娘這一路上跟你說。”

  少女興奮的點點頭,不過片刻後又愁眉苦臉起來。

  “娘,土包子方圓肯定沒坐過這個,我們回去讓他也坐一次吧?”

  女人捏了捏女兒的鼻尖。

  “他以後會來的嘞!”

  少女大喜過望。

  “真的?”

  “真的。”

  “小橘子,跟娘學做飯嗎?”

  “嗯…不了吧,方圓比我有天賦。”

  女人笑而不語。

  ……

  地上,被洗劫了一番的儒家君子欲哭無淚,但過了一會兒又快意的笑了起來。

  大魔頭回心行城了,賞心悅目還會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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