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今兒怎麽想的,這事兒明明就是陳婷的錯,就算陳廠長要偏袒她,我也是不怕的!”
紅星食品廠外的小賣部,一幫穿著小棉襖的小孩兒拿著家裡用完的牙膏罐子,踮著腳換衛生餅吃。
聶子航看著自己這個女將軍般的妹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陳婷吃了這麽大苦頭,你還不滿意?”
“我就看不慣這種人,心裡的小九九就像九曲十八彎,嘴上說一半,心裡藏一半,還頗有些藐視工人集體的意思,要不是看著你的面子,我早鬧到供銷社生產隊裡去了!”
聶愛紅愈說愈激昂,但看見聶子航平靜如水的目光,又漸漸收了聲:“哥,你今兒在辦公室裡給我遞的眼色,是什麽意思?”
聶子航好笑道:“我在陳廠長面前說的話,你覺得有沒有道理?”
聶愛紅陷入了遲疑,半思索著回答:“……有。”
聶子航輕拍了拍妹妹瘦削的肩膀,剖析道:“你和陳婷在生產車間大打出手,這事兒是板上釘釘的,伱倆都逃不開。與其等陳廠長發落你,不如我們主動認下,這是其一;
其二,陳廠長那個問題看似隨意,實際上給我出了個難題。一旦我承認自願,整件事就變成了你無理取鬧;如果我說是陳婷暗示……但你知道,你哥我做不出這種栽贓陷害的事兒。”
聽到這兒,聶愛紅隱約明白了一星,咬著嘴唇說道:“陳廠長這個老狐狸!”
“能做到食品廠廠長的位置,哪有簡單人物?”聶子航失笑道:“就算我說了是陳婷暗示的我,但送票證這事兒,廠裡十有八九都知道,大家不過當作年青人的情感問題,不去深究,但陳廠長日後如果拿這事兒大做文章,說不定會牽扯咱們聶家的口碑……
所以我乾脆不去選,說記不清了,也是給陳廠長一個台階下,咱們沒必要把這事兒鬧大。
至於我主動提的檢討書,陳廠長也不會讓你寫的,就算讓你寫,我也能幫你寫不是?說到底也就扣了一個月工資,咱們不吃虧。”
聶愛紅仔仔細細聽完,不由在末了問道:“哥,你怎麽能篤定陳廠長不讓我寫檢討?”
“很簡單,這封檢討一旦寫了,就像皮膚上留下的疤,留在廠裡昭示陳婷的過錯,這是以退為進。”
聽到這裡,聶愛紅微微側過頭,打量著冬陽下聶子航挺拔的身姿:“哥,你真的變了不少。”
聶子航微微一笑。
“不過我還有個問題。”
“什麽?”
“你和余技術員是真是假?”
“……完全沒那回事兒!”
路過供銷社食品門市的時候,聶子航用僅剩的票證和1元3角買了一隻雞加幾匹花布,準備用美食好好安撫一下妹妹聶愛紅,再請人做兩件新衣服,在新年之際給愛紅和子健備用。
但這麽一來,他的兜裡真的不剩下多少存貨了……
工資還得兩個禮拜,投稿那頭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有音訊……
即便在後世上大學的時候,他也能在課余時間勤工儉學,賺點外塊貼補油水。
真沒這麽窮過,窮的眼前只剩下窮字了。
……
白斬雞的做法算是比較簡單的一種,去淨雞毛,得到一隻乾淨的整雞之後,冷水下蔥薑,如果有條件的話還能加八角、花椒,待水煮開之後,再把整隻雞放入沸水。
南方菜系之中,粵菜、滬菜、蘇菜、客家菜中都有白斬雞的影子,
只不過蘇南縣地處縣區,菜式花樣並不比省、市繁多,日常飲食也多以質樸、簡單為上。 燉煮約十分鍾之後,聶子航撈出整雞,立刻放入冷水之中。
就在這時,一聲中氣十足、憤慨有余的呐喊從廚房外傳來。
“哥!聽說有人欺負姐了?”
不用想,聲源來自聶子健。
聶子航不急不忙地下鍋焯油,炒香蒜蓉、薑片、小蔥末。
一陣熱辣辣的“滋啦”聲爆開,聶子健從廚房外探進一個頭,嗅了嗅香氣,臉上的怒容頓時消退大半:“哥,姐她……你這在弄什麽好吃的?”
聶子航斜了子健一眼,好笑道:“小紅沒事兒,都解決了。”
聶子健疑惑道:“解決了?怎麽解決的?”
“幫我拿碗。”
“好嘞!”
飯間,聶愛紅把事情來龍去脈大致說了一通,聶子健連吃了幾大碗飯,義不容辭地負責起光盤任務。
聶子航則把相處時間留給了愛紅與子健,自個兒回房,拿出余曉麗交給他的法文稿件。
如余所說,這是一封技術性指導文件,他在拿到文件的當晚翻譯了一半,總體篇幅不長,其中涉及的理念除了部分技術應用,還包括了各項簡約主義設計理念,甚至提到了菲利普·斯塔克的電器設計概念。
如此雜學旁收的一封文件,能從首都工業局到余曉麗的手上,也就不足為奇。
趁著傍晚到夜間的閑暇時間,聶子航開始做後半部分的翻譯任務。
整篇文件的難度並不高, 而那些他不了解、只能靠音譯的專有名詞則專門標記,做上注釋,好方便余曉麗進行二次糾正。
……
晚上七點鍾,蘇南縣圖書館。
聶、余、於三人依然在老位置落座,聶子航從帆布包裡取出那封翻譯好的文件稿,遞給余曉麗:
“做了一些淺顯的翻譯,還需要余同志過目一下,文件裡還有一些我沒聽過的專業名詞,我大多做了音譯,都標注出來了,可能需要你二次翻譯。”
余曉麗顯然十分震驚,雖然知道聶子航有一定的法文功底,但沒想到區區一天時間,對方就能完成整篇翻譯稿。
她頗有些不信邪地接過原件和翻譯件,用有限的法文知識進行對比。
完美無缺,除了標注的地方,幾乎沒有錯誤可言。
“你……你真的沒有讀過大學?”
聶子航笑著指了指桌上的教材:“不僅沒有,我還正準備考大學。”
“準備考哪兒?”
“燕京大學。”
坐在聶子航身邊的於敏宏一挑眉毛,十分高興地說道:“那正巧了!咱們同場考試,不僅可以一個考場,還能一起坐車去燕京!”
聶子航說道:“今年的考生多如過江之鯽,我沒有十足的把握。”
於敏宏顯然沒把這話當一回事,轉頭對余曉麗說道:“余同志,這翻譯稿能不能給我看看,也讓我開開眼界?”
余曉麗和煦地遞去出自聶子航之手的翻譯件。
於敏宏接過,看了半天,終於冒出一句:“你……法文這麽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