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張啊,這輩子行的正,坐得端,是我做的就是我做的,事情我也承認了,說了半天,你們懷疑這個懷疑那個,你們到底想知道什麽,你們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們。”叫老張的犯罪嫌疑人如是說,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撥弄著手腕上冷冰冰的手銬。
“注意端正你的態度,你...”小武忍不住大聲吼了一句,隨即被老楊打斷了,“沒事兒,你說吧,你想說什麽都可以,隨便你說,你說,我們聽著。”
老張看了一眼老楊,似乎很詫異這個老民警為何如此好說話,隨即感激地朝老楊點點頭,眼神飄到小武身上,嘴角壓不住的露出一絲得逞的狡黠。老楊看在眼裡,但沒有說破,而小武盯住自己手機的屏幕,老楊的微信信息正在跳動:適當挑火,注意節奏。
“我9歲父母就死了,我是叔叔養大的。我叔叔是個爛賭鬼,對我也不好。讀書那會兒,我成績很好,是全村第一個高中生,也是第一個準大學生。”頓了頓,老張挪了一下屁股,挺直了腰板,“說是準大學生,是因為我叔叔沒錢給我上大學,我在他面前跪了一天,他就打了我一天。那天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理過他,他過世我都沒去。後來我就去了大專,大專包學費包分配,不花錢。我學的汽修,畢業之後就分配到了一家汽修廠。那時候汽車不多,摩托車都不多,開汽車的都是絕對的有錢人。那時候看著眼饞啊,就想著什麽時候也能開上自己的汽車。我就想著自己開一家汽修廠,但是我沒本錢。那時候認識一個混社會的,說帶我發財。我聽了他的,辭職不幹了,就跟著他混。那時候剛改革開放,好多人和外國人做生意,我們就在各大銀行門口,用假幣騙那些換錢的人,賺了一點錢。後來就被抓了,判了3年。”老張抬頭望了一眼老楊,神色有點羞赧,見兩人無表情,便接著說:“出獄後,我用存的錢開了一家修車鋪子,一開始幫人補補輪胎,後來生意越來越好,我就把我之前廠裡認識的工友都喊過來,我自己做了老板。”小武走過去給老張杯子裡面添了點溫開水,老張輕輕地說了聲謝謝,“那時候是真的風光,那個年代開摩托車的人都很少,汽車全是那種子彈頭,我自己也改裝了一輛,到處溜達。”老楊看了一眼得意的老張,打斷了他的話,“那你後來怎麽又坐牢了?”老張自嘲地笑了“飄了,有錢嘛,飄了。”老張似乎不太好意思繼續說下去,審訊室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說說吧,我很樂意聽。”老楊微笑著,似乎極具耐心,一旁的小武則心如火燒,老張講了半天,和案件半點關系都沒有。“呵呵,你願意聽,我就講講。後來有錢了就到處吃喝嫖賭,生意也越來越差,小弟倒是收了一大幫,都跟我混,喊我老大,算起來,現在肯定能定個黑社會。生意不好了賺錢就少了,有人就給我出主意,打打擦邊球,做做黑灰產。當時小弟裡面幾個之前做過偷車的行當,我們就去偷車,然後把偷來的車改裝一下,磨掉鋼印什麽的,然後賣到雲南、金三角那邊的邊境上去。那時候不比現在,賣一輛車能賺很多錢,身邊的小弟也越來越多,後來就開始放水錢。後來判刑,說來也巧,有個老板欠了我錢,就躲到了外地。有人給我出主意,一定要那個人點顏色看看。我當時住的小區就在一個警務室旁邊,我們就偷了一輛警車,一路開著警笛,開到外地,找到了那個老板,把他打了一頓,然後他第二天就還錢了。
後來我們還把警車開到山上燒掉了。當時我們覺得天衣無縫,警察再怎麽查也查不到,結果才過了三天就被抓了。”老張滿臉堆笑,沉浸在過去的“輝煌”中無法自拔。 “我記得是93年吧,當時沒判死刑嗎?”老楊打斷了老張的美夢,老張表情一瞬間凝固了,眼角的余光中透露出一絲絲的憤恨,但轉瞬即逝,“運氣好,沒死成,呵呵。當時是93年底抓的,然後94年判的,沒被嚴打,就判了無期。”老張吹了吹紙杯,以一種極其古早的方式,抿了一口茶,“進去了也沒啥念想了,那時候想著,應該是出不來了,就在裡面安分地乾活。說來也是,在裡面安分點,居然就減刑了。管教跟我說,還有三個月可以出去了的時候,我居然不想出去,覺得在山上也挺好的。十幾年,我覺得那裡才是我的歸宿。”老張似乎有點感慨,手伸到嘴邊,發現並沒有煙,只能尷尬地摸摸嘴唇。
“後來呢?出來了做什麽了?”小武提了一嘴,回頭看看老楊,似乎怕自己說錯了話,但發現老楊並沒有說什麽,於是便催促老張繼續講下去。“出來以後,我覺得來到了另一個世界了,BB機沒有了,現在人手一隻手機,叫什麽蘋果,我只知道蘋果是用來吃的,現在成了手機的代名詞了。大概花了半年時間,我才用會了手機,也用會了手機支付。呵呵,現在可真高級,出門都不用帶錢,帶個手機就行,什麽人臉、指紋,全是高科技。”小武見狀,問道:“那你的經濟來源呢?”老張笑道:“我能有什麽經濟來源,什麽都不會做,學別人網貸,還被騙了幾千塊錢,現在騙子當道了,嘿嘿。”頓了一下,老張繼續說:“後來我沒錢吃飯了,就去找以前的那些個老兄弟了。白眼狼啊,真的。那時候我是老大,誰不跟著我混,什麽事情都是一句話,現在去找他們,約我到了飯店,自己已經做了老大了。我問他,能不能帶我發財,他說時代不同了,退休了的人就應該安享晚年,然後就從包裡拿出了2萬現金扔在桌子上。”老張神色頓時變得十分猙獰,似乎是一隻被摸了屁股的老虎,“呵呵,2萬塊錢,打發要飯的呢,我老張是這種人?”
“後來我就離開了,2萬沒拿。之後我就找工作,我發現自己除了開車,什麽也不會。後來我老婆,對,就是鄭某,介紹我到她閨蜜那裡,做了司機,我就一直在幫那個老太婆開車。”小武見話已經講到這裡了,便大聲呵斥道:“那人是你殺的嗎?為什麽殺了她?”老張沉默地低下了頭,似乎在思考什麽,老楊則不動聲色,說道:“給她開車,一個月給你多少錢?”“1萬,差不多,有的時候還不止。”老張繼續說道。“那不少了,正常的司機,應該沒這麽多吧!”“呵呵,事到如今,也不怕說出來了。她一個老寡婦,守了十幾年寡了,又有錢,你說我們是什麽關系?”老張笑著反問道,“錯也錯在這裡,本以為她是玩玩的,結果她認真了,還要跟我結婚。我怎麽可能跟她結婚,又不是二十來歲的小姑娘了,況且,我老婆在我吃官司的時候,也沒跟我離婚,在外面等了我20多年,我怎麽可能會和老婆離婚,那我也太不是東西了。”
“所以,就因為這個,你就把人殺人?”老楊悠悠地說道,“你自己說的,跟她毫無感情,不至於就因為這個把她給殺了吧。”老張沉默了一秒鍾,隨即回答到:“那是因為她逼我,她說,要是我不和她結婚,她就把我們兩個的事情告訴我老婆。我是不可能跟我老婆離婚的,她這麽逼我,我只能把她殺了!”老張越說越大聲,幾乎是在怒吼,似乎恨意未消。“你也不用這麽激動。你的確很愛你老婆, 你老婆也很愛你,這個看得出來。這麽多年,你老婆對你不離不棄,在外面等你,從未想過跟你離婚。我們查過你的探視記錄,十幾年來,你老婆就沒有一次沒去過。甚至…”老楊喝了一口茶,並不急於說下去。“甚至什麽?”老張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老楊,他始終猜不到老楊要說什麽,很期待,卻又不敢表露出過多的好奇。老楊微笑起來,繼續說道,“甚至啊,她找死者,也就是你口中的老太婆,談過。你所謂的她逼你,不過是無稽之談,她們是閨蜜,這十幾年來一直是程某在照顧你老婆,她們之間的無話不談,超乎了你的想象。”
老張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老楊則點起了煙,並不急著說下去,如同獵人一般,似乎在等待著獵物的下一步行動。“那也說明不了什麽,我是愛我老婆的,我不能讓她傷害我老婆。”老張說的底氣很足,似乎咬定了,這就是他自己的動機。
老楊笑了,他等的就是這一刻,“但是,她們交底你知道啊”,老張一瞬間抬起了頭,驚愕地看著老楊,隨即立即低下了頭,嘟囔了一聲“我不知道。”老楊接著說:“甚至,程某給了你老婆一筆錢,說是搶了老公的補償,而這筆錢,程某給了你,讓你轉交給你老婆,不是嗎?老張?”
久久的沉默,老張再也沒有言語,眉頭擰成了一股。老楊盯著老張,十分細致地觀察著他的表情,甚至忘了煙已經燃盡,煙灰已經形成了一條長蛇。
老楊掐滅了煙頭,他知道,這場棋局,他已贏了半手。而棋局的廝殺,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