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水師自丁汝昌以降,對這支五色旗艦隊又愛又恨,大東溝援手之情還未報答,轉過頭,這夥子友軍便化為敵寇,凶霸霸的佔領了旅順,生擒了整個水師。這種角色上的轉變,趙承業也有種精神錯亂的感覺,這是北洋,這是從小憧憬的名字,這是後世無數憤青念念不忘的海軍情懷。 回憶要緬懷,利益要爭取。
張佩綸堅持要水師離開,趙元首當然不乾,原因倒不是看上了這幾艘破不溜丟的軍艦,窮瘋了的他,竟是準備做盤綁匪,掙點錢花。而定遠等艦便是質押,丫的不給贖金,堅決不放!橫豎這水師是李中堂的心頭肉,不怕老大人不就這個范。
交涉半天,張佩綸最終隻帶著丁汝昌灰溜溜的走了,前宋趙官家扣押軍艦不說,連各艦管帶水勇一並扣了,天知道他打的什麽算盤。
各艦管帶對此沒有太過抗拒,或許是因為大東溝,或許是因為同為漢人,或許是因為這裡還有一支更強更大的艦隊。隻是帶著羨慕的眼神,目送自家提督與中堂女婿登上擎天柱號,與威震天號結伴而去。
趙承業是故意的,故意讓這兩艘東亞最強大的巨艦送兩人回天津,目的很簡單,示威而已,用事實告訴李中堂,告訴大清朝,老子可不是軟柿子,最好乖乖的奉上銀子、土地、人口。
還有票子、房子、車子、女子……呃,好像有什麽怪東西鑽進來了。
送走張佩綸等,看著身旁的水師軍官,趙承業感覺很陌生,總覺得這夥子人缺了鄧世昌,就如同少了那永遠挺直的脊梁,沒有國家武力的精氣神。
水師的洋員們,則對這支軍隊不斷的打量並小聲議論,既震驚又好奇,漢納根思索一會兒,從隊列裡出來,用荒腔走板的官話對趙承業道:“尊敬的趙將軍,我能問個問題麽?”
“當然,總教習先生。”趙承業在應安邦的提示下,才知道這個略顯禿頂,留著普魯士胡子的人是德國陸軍出身的水師副提督。
“看到貴軍,我就如同看到了祖國的軍隊,貴軍士兵的一切舉止行為都流淌著德意志的味道,這究竟是什麽原因?貴軍和我的祖國有關系麽?”漢納根聲音很大,引得在場眾人側目,齊齊盯著趙承業,顯然對答案很有興趣。
“能得到與德意志相媲美的讚同,我感到非常榮幸,但一千個人眼中就一千個哈姆雷特,我及我的軍隊與貴國沒有任何聯系,世界上所有的強軍都會有種共同的味道,那便是鐵血。我想,這便是漢先生覺得親切的原因。”趙承業面上笑得自然,心裡卻著實嚇了一條,這普魯士人鼻子屬狗,這麽敏銳,老子的軍隊當然與德意志有關系,老子的軍隊就是東方版的德意志!
見漢納根一臉意猶未盡的樣子,張昕在一旁機警的道:“元首,水師營已經收拾妥當,可以作為會談的場所。”
“諸位,戰事已畢。你等不是戰俘,是貴客!且容我這個東道好好招待。”趙承業恨不得抱著自己可愛漂亮的副官啃上兩口,這德國佬跟搜救犬似的,元首大人還生怕被問出破綻來,無法自圓其說。
隨行的洋員,包括漢納根在內都被姚長治客氣的請到另一處安置,並沒有前往水師營,借口是元首要和同胞敘舊。漢納根們心有不甘,但也無可奈何,這些退伍軍人,都很想了解五色旗的具體來歷。至於什麽前宋,什麽趙氏,對他們來說根本狗屁不通,這麽支數萬人的陸軍,十幾艘戰艦的海軍,絕不可能憑空出現,
裝備何處來?兵員何處招募?何處訓練?太多太多的疑問,太多太多的破綻。 水師營裡,大家互相認識後,便在這敵不敵,友不友的尷尬關系中,一言不發。
沉默一陣,還是趙承業先打開了話頭:“大東溝能與諸位並肩,是承業這輩子最珍貴的回憶。無論雙方何種關系,我們都為民族,拋頭顱灑熱血,隻是方式不同,殊歸同途而已。”
“既如此,大東溝之後,何不往朝鮮戰東洋,為國效力,反而提兵來犯?”丁汝昌不在,北洋便以林泰曾最尊,他對趙承業的話有些不以為然。
趙承業苦澀的笑笑:“林軍門,此國非彼國,你我雖為同族,卻不同國,我沒有辮子,不是奴才,不會打千,不是大清子民。大東溝助拳絕不是為滿清覺羅,隻為同族相幫。”
涉及滿漢之分,水師眾人無言以對,對大清的不滿,北洋尤以水師為甚,堪稱有心殺敵,無力回天的典范。在滿清國族眼中,北洋不是可以依靠的國之乾城,是要提防,要壓製的邪惡反動勢力,凝聚二十年心血的水師抵不過北京城那老佛爺悠遊榮養的園子!定鎮鐵甲還不如頤和園的石頭船!
林履中見氣氛再次沉默,起身拱手道:“鄙人林履中,水師右翼後營參將,楊威號管帶,多謝大帥當初援手之恩。”
這位深沉少語、性情和易的43歲漢子,原本在揚威沉沒後,跳海殉艦。但因趙承業這隻扇動翅膀的蝴蝶,陰差陽錯的被海天號救起,並沒有為國罹難。
“客氣客氣。”趙承業也笑著起身回禮,順便問道:“揚威已沒,不知林艦長將來如何打算?”
之所以把水師的軍官全部扣下,趙元首無非就是打這些人的主意。海軍不同陸軍,成軍極慢,對兵勇軍官要求極高,趙承業要想擴大海軍,軍艦還好說,人員卻不好調配,如今的北洋水師不過四條軍艦,將來重建還是沒影的事情,這些受過近現代教育的軍官,正合胃口。
“將來事將來談,經此一役,履中實在心灰意懶。”林履中語態蕭索,揚威沒被敵艦擊沉,反而被友艦逃跑時撞沉,換得任何一個人都覺得憋屈鬱憤。
坐在林履中身後的程璧光裹得像個木乃伊似的,伸出纏滿繃帶的左手理解的拍拍林履中腰部,安慰自己的戰友,艦長對待自己的軍艦,就如家人,他也想起那葬身黃海海底的廣丙號。
劉步蟾作為“閩黨”黨魁,輕聲呵斥道:“少谷,勝敗兵家常事,何必自擾頹廢?”
“常事?若不是那方益堂,我何用受此奇恥大辱,苟活於世?還真不如壯懷滿腔的正卿、翼升、菊人!至少舍身成仁,以慰平生!”老實人發起火,不管不顧,林履中胸膛起伏不停,絲毫不覺得在趙承業這個外人面前自爆家醜有何不妥。
“少谷,不可失態!”林泰曾在趙承業要笑不笑的玩味樣子下,為了北洋聲譽不得不出言提醒。
“害群之馬處處皆有,林艦長無需動氣,若是在北洋不順心,不乾便是!水師實情,趙某也算了解甚深,諸位若願來我處,自然沒有那些烏七八糟的鳥事,本人歡迎之至!倘若擔心家族親人,趙某自然會找那老太婆分說!”趙承業霸氣側漏的拍拍今日才佩戴在腰上的P08手槍,一副天下披靡的模樣,心中則在不斷祈禱,給點面子,給點面子。
“一個蘿卜一個坑,趙帥這邊好像也沒空位吧?朝廷將來自然是要重建水師的,我等累世國恩,自古忠臣不事二主。”這種當人面挖牆角的行為,引起了林泰曾的不滿。
趙承業臉皮奇厚,不以為意的道:“趙氏飄蕩數百年,海外淪落,篳路藍縷, 自然知道力大為尊,勢大為王的自然法則,英吉利自不消說,法蘭西、俄羅斯也是老牌海上強國,德意志、美利堅奮起直追,就連東洋日本也是全民支持,倭人天皇甚至為此減餐節食!遍觀世界大國,無不有大海軍者,視海防甚於陸防。偽清就如古墓僵屍般無動於衷,歷經羞辱,竟不知恥進取,還挪用軍費修園子,醉心於所謂的‘鹹同中興’,天朝上國,還不如東洋小國!真真是貽笑大方!汝輩軍人效忠這等主子,保不住國,安不得民,還洋洋自得忠臣?實不取也!”
水師軍官們在趙承業譏諷的眼神下,被說得滿臉羞紅,有愣頭青之稱的程璧光更是低垂著腦袋,不敢與之對視。
“我既已回來,便要滌清江山社稷,還我皇漢朗朗乾坤,昂然於強國之林,自然會大治水師,以壯海防,以諸位之大才,何愁不能青史留名?何必作愚忠蠢人,自絕於民族?”趙承業語氣轉厲:“若執迷不悟,將來戰陣之上,須說不得同族同胞之情!”
說完,趙承業轉身離開,留下一屋子面皮紅潤,神色呆滯的管帶幫帶。而趙元首卻在內心哀歎一聲,這鐵血冷酷,苦口婆心,真的喚得醒這個病入膏肓的民族麽?
又是地震,又是水淹,天府之國何其不幸。四川就是個澡盆兒,不時破底,不時進水,真是一個來了就離不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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