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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馬謖,人在街亭》第一百一十九章 安撫羌人進屯田,介紹2將畫未來
月至中天,沙海裡風聲穿梭。

魁偉的羌人首領見敖寸心竟然一臉輕松地說出“自刎”二字——仿佛只是在嬌嗔地談及明日的妝扮,結舌了好一會兒都不知該作何回應,黝黑的臉上分明荒唐地寫著“你沒病吧”。他很想生氣,甚至覺得自己應該立即暴跳如雷,可是面前的她卻是那樣平靜無辜,將他心底熊熊而起的怒火在爆發之前整個冰封起來,困在心裡又冷又痛。

“你這表情……”敖寸心似笑非笑地瞧著他,言語間毫不羞怯,“和我夫君簡直一模一樣。”

西戎王別開臉,勉強正面回應她的無理要求:“你貴為天賜神女,哪怕真要殺你,也得等到陽氣旺盛之時。暗夜害命要被惡鬼纏上的。”

殺個人還有這麽些講究?“那我問你個事兒,依你看,周軍何時能攻破朝歌?我必須在鹿台燃毀之前‘了結’自己。”

按照當年傳言,子受與妲己見大勢已去,將宮中寶物盡數搬至鹿台,一把大火自焚而死,與萬千國財一並化為灰燼。敖寸心不相信沉香和小玉會如此看不開,料想許是周軍中的哪位能人放出一把三昧真火,將帝妃二人雙雙困死其中。不管怎麽說,鹿台之焰就是她的外甥與外甥媳婦性命的終點,她必須在那之前解救他們的魂魄,必須。

西戎王淡淡地道:“快則明日。”而後,他揪住的重點卻與敖寸心的本意有所偏離:“神女是說,你那兩位親人身在鹿台?蘇妲己當真是你親人?”那語氣似乎是在指責——你要知道,助著妲己、助著倒行逆施的成湯政權,就是和全天下的黎民百姓作對。

敖寸心的秀眉疑惑地挑起:“啊?”

“……孤王的意思是,你們龍族乃是卵生,卻將一個胎生的狐族稱作親人,不是很奇怪嗎?”

敖寸心急著去死,有些耐心不足:“關你什麽事啊?”

“你在勸我殺你!”西戎王的情緒莫名湧到面上,竟隱有幾分情深意切的意味。他定定地盯住敖寸心,半晌才放開視線,緩緩吐出一口氣,低聲道:“孤王身為一族之主,有責任問明情況。”

敖寸心才不在意這位僅僅數面之緣的羌族首領瞎憤慨個什麽勁兒,畢竟不情願自己了結自己——她下不去那個手——眼下有求於人,也就不得不把急性子忍一忍,換了新思路繼續軟磨硬泡:“這樣吧,本神女身無所長,也不知該怎樣還你這個人情,就給你表演個讀心術好不好?幫你看清自己的內心,比如你有沒有心上人啦、有沒有偏執傷己的心思啦……”

西戎王見她暫且放下一個“死”字,求之不得地耐著性子順著說下去:“比起自己的心,孤王更好奇神女的心,想看看你到底瞞我什麽。”

“我不會看自己呀。”敖寸心忽地笑了。

“不會還挺驕傲?”

“讀心需要開啟對方心門。我自己施咒,心思就全在法術上,很難一心二用。”

氣氛仿佛再度緩和下來,西戎王好像終於抓住了一個貌似站得住腳的理由,逼敖寸心必須先展示自己的心方可繼續談判。敖寸心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強拗不過他,隻好妥協認命,千方百計地嘗試,後半夜因此而流逝得格外不著痕跡。

時間仿佛生了霞色的翅膀,一不留神天邊便泛起了青白。一人急匆匆奔到近前密報了一番,見自家大王冷著臉沒有反應,這才恍惚想起了新立的規矩,換以中原話重新轉述:寅時二刻周軍兵臨朝歌城下。

西戎王與敖寸心俱感意外——這麽快?按此速度,八成正午之前就能拿下空有一層富貴的王宮。

“消息屬實?”

“周軍剛一列陣,消息就出發了,路上累死兩名傳信使。大王,我們接下來怎麽辦?”

“孤王不是說過嗎?我們還有弟兄在薑子牙手上,不能不管。這次殷商必亡,我們挽救不了,看情勢日後還需盡量與周修好。再等等接下來的消息,你且退下。”

天邊的晨光正在蘇醒,或許等到一日中最燦爛的正午,沉香和小玉就會被烈焰困死在大廈將傾的鹿台之中。一想到這一點,敖寸心的脊背微微地塌下去,再也無法故作輕松。她只剩最後半日的時間做取舍了,像極了遙遠的幼年時代的某種心情——母后規定給她課業任務,她每次不論緊趕慢趕總要趕到最後一刻才能草草了事。

好像已經很努力了,怎麽還是走到了今日這個地步?只剩最後一天、最後一點即將消失的時間,兜兜轉轉將近一年,依然停留在最初的起點。

楊戩……他一直躺在兩千年後的水晶宮裡等她回去,她卻似乎早已失去奢望他能死而複生的資格。

冷酷的烈焰,荼蘼的陽光……意識抑製不住地想象出遠在東方商都的畫面,整個人仿佛被豔陽炙烤著,既燥熱又暈眩,連一點點清涼的空氣都攫取不到。

堂堂敖寸心怎會這樣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敖寸心出神地望著腳下的沙土,琥珀般的淺瞳裡卻又藏著某種近乎決絕的專注,完全忽視身旁一直跟住她的一雙眼眸。她略微抬起右手,在右前方虛握,赤紅流光過處,腰間憑空多了一柄一尺八寸的寶劍。

此劍名曰錕鋙,她隻記得當初楊戩在戰場上用過它,不知為何曾丟失過一段時間,後來由周穆王輾轉奉了回來。據說在丟失的那段時間裡,劍身被西戎人以巫術重新鍛造過,平添幾分荒野的殺伐血性,愈發凌厲無雙。此乃後話。

“此劍,是大周的劍。”敖寸心略垂著眼皮,“我自問沒有做過有負大周之事,但又的確給大周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由此劍送我上路,茲當我向為我所累的人們賠不是了。還是那句話,寧肯天下人負我,我不負天下人。”

“這劍怎會在你手上?”西戎王詫異莫名。

敖寸心撫著煞氣外露的劍身,心不在焉地道:“我若連拿到一把劍的本事都沒有,怎敢逆天而行?求人不如求己,大王心慈,不肯幫我,我能理解,便不強人所難了……”

“寸心!”西戎王先一步按住她握劍的右腕。

敖寸心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噢,原來大王知道我的真名。”

如果她此刻看向他,定會發覺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裡透出的森然寂寥,宛如大漠孤煙,宛如北去孤雁。

第一縷朝陽灑向沙海,點亮一坡金黃。

他的眼中,仿佛連最後一點光彩都黯淡下去,仿佛有什麽千回百轉的心思在腦海裡飛速掠過,而後又一一退去。

“……我答應你。”西戎王字字清晰地說道。

敖寸心的唇角微微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仿佛痛哭過一場的孩子得到了一顆糖果,卻仍繃著臉不願和好。她默不作聲地將劍柄遞了過去,合上眼,張開雙臂,作出一副泰然赴死的姿態。她甚至不確定如果自己死在殷商時代,留下的這副肉身能否復活。最壞的可能就是,從此往後的千千萬萬年裡,世上都沒有敖寸心這個人了。

事到如今,她已經沒有選擇的權利。

敖寸心向來任性慣了的,從小到大想要的東西必須立刻得到才能安心。這一次, www.uukanshu.net 她認輸了,不是輸給了天命,而是輸給了楊戩——那個從來都不屑於相信“會哭的孩子有奶吃”的無比高傲的楊戩。

似乎察覺到劍身在半空中蓄力引起的氣流波動,敖寸心驀地睜開眼:“等等!”

西戎王沉冷的面上有一瞬間的冰消雪融。

敖寸心鳳目四下一望,朝一個方向伸指遙攝。只見一片新生的嫩柳葉芽乖乖飛來,在接觸敖寸心指尖的一瞬幻作一件嫩柳色的紗裙穿在身上,而她身上原本的赤紅梅裙則化回了一片枯萎梅瓣。

初生的太陽把溫暖的光芒灑向她白皙的面頰,陽光下的她仿佛白得透明。

“春天來了。”她的目光輕盈又沉重地落在迅速被風沙掩埋的梅瓣上,“梅花該落了。”

她重新張開雙臂,勇敢地等待擁抱死亡。她的身後站著兩個鬼靈可愛的小輩,她不能退卻。

羌族首領的唇角幾不可見地向上一扯,顯得孤寂而黠魅。他重新握緊她親手遞過來的劍柄,抬臂向後拉開一個足以蓄力的距離。他的墨眸緊緊盯住敖寸心的臉,居然沒有辦法從中扒出半絲玩笑的意味——她是認真的。

她是認真的?

西戎王壓抑了整整一夜的火氣在這一瞬間騰地燃遍心房,報復一般直直地刺了過去。

敖寸心渾身猛地一顫。

劍鋒凜冽的寒氣衝開她鬢邊的發絲,涼意幾乎穿透了脖頸的肌膚。

片刻過後,她倏地睜開眼,眼珠遲鈍地轉向下方,看見一縷烏發飄落在地。

本能的恐懼一點一點從她體內抽離,她顫抖著掀了掀唇,開口問道:“大王你使那麽大勁……殺了我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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